索隙城中,幾道黑影快速掠過屋頂,向乾坤衛(wèi)奔去,速度之快,哪怕從眼前經(jīng)過,也只會讓人覺得是刮過一陣風。
翻過高墻,很容易地就解決了暗哨,來到一處門前。誰能想到,乾坤衛(wèi)的寶庫竟就在文書堆后面呢?
黑夜中落下七八個身影,猶猶豫豫不敢再上前。
其中一人開口抱怨道:“我們尊他一聲宗主,倒真的把咱們當門人那樣使喚了?!?p> “算了,此番前來本就是冒險,可是他既然保證了,那也只能來碰碰運氣?!?p> “要我說,封不群令我們來盜寶,也是個機會。反正也是替門派牟利,我等何不趁機……”
“若是被發(fā)現(xiàn),我等也是惹火燒身。”
“怕甚么,我們自己偷拿些,檢出點好的交差,再把乾坤簫一給,哪里還在意別的是多了少了?”
“乾坤簫不是在萬可兒子手上嗎?”
“反正我不信萬可放心把這等重寶給個娃子。”
“也不知他們能不能牽制住,倒不怕萬可,只是她……”
幾人七嘴八舌地低聲爭論著,忽然空中傳來聲響:“他們牽制能否得住這我不知,可是你們卻要殞命于此了!”一道白色身影借著月光落在眾人面前,瑩瑩發(fā)出圈光暈,好似來自塵世之外的仙子。
“上……上官!你不是在……”
上官漣蕊攤手問候道:“諸位,既然來了,還不動手嗎?”
校場中各派弟子雜七雜八地圍在一起,中間站著衛(wèi)霜。
眾人竊竊私語,都在討論著他承諾的誅邪刀法究竟是什么樣,除了少數(shù)的質(zhì)疑,更多的是期待。
看臺上,原本睡得正香的學員全被趕到這里,說是衛(wèi)霜要教授功法,滿心不愿意,可是門派弟子一再驅(qū)趕,只好前來。
衛(wèi)霜的手心滲出了汗水,不安地在衣袍上蹭干后又出一層。
萬暮白心里五味雜陳,劍眉緊縮,看衛(wèi)霜的眼神異常復(fù)雜,心中似堵著什么東西,憋悶異常。
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被牽住,萬暮白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去,是葉挽君。
“你怎么還沒走?”萬暮白看著葉挽君被打腫的臉,心如刀絞。他并非不知,衛(wèi)霜想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可是葉挽君卻不想他獨自承受,那也是他的無奈之舉,誰知她居然又回來了。
葉挽君回答:“正如崤關(guān)冰凌目送趙子云。我如果走,衛(wèi)哥就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了?!?p> 萬暮白聽了這話,不免心酸,嘆道:“從結(jié)果看,封不群成功了。他沒有讓我們因為舊事決裂,可是小霜……這件事想來一直是他心里的坎,現(xiàn)在是他自己與我們割裂開了?!?p> 萬暮白看著衛(wèi)霜孤寂的身影,此時他周圍的,是想要吸干他最后一滴血,然后再吃掉皮肉的貪婪野獸,他就站在其中,絕望地掙扎,看到一點點希望就不斷邁進,最后失去所有。
為什么,你要獨自面對這一切呢?為什么要自己沉進冰冷的黑淵?
你說你一無所有,所以沒有留戀,可是為什么總是要裝作堅強,頂在前面承受刀風劍林,這一切明明根源不在于你,而在……
若你回頭看看,很容易就看到了,我、挽君、上官師傅、父帥,我們都在??!
你太過心善,每每覺得夠狠心了其實遠遠不夠,門派的底蘊絕不是想象中那樣的,我比你更了解,這種事情,當然應(yīng)該我來。
“衛(wèi)公子,可以開始了嗎?”封不群居高臨下地問道。
“當然可以。”衛(wèi)霜雙手微顫,他許久之前就玩笑般與師兄提起過,結(jié)果師兄出乎意料的大度,竟說越多人會越是好。
不過話雖如此,他一點都不喜歡被脅迫著做事。
衛(wèi)霜重重透了口氣,心中暗想:“為什么到現(xiàn)在一點變故都沒有?”無奈之下,被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弟子盯著,衛(wèi)霜必須拿出些什么了。
雙臂一叉,便是誅邪刀法的起勢。周圍學員有跟衛(wèi)霜好的,或是一面之緣,或是多有仰慕,悄聲弄出條稀疏的道來。
眨眼間,衛(wèi)霜消失得無影無蹤,幾乎同時索隙城方向傳來巨響。
封不群瞥了萬可一眼,向眾人道:“散修,總無信義?!比f可不知衛(wèi)霜去了哪里,只能暗暗希望他平安。
四名陽眼弟子立刻朝西追去,封不群怒火沖天,拍碎了欄桿,欲率眾人追擊,未出得校場,眼前橫著一道劍氣,萬可持劍凌空,身后如孔雀開屏般展開九柄氣劍。
“諸位,哪里去?”
封不群即可喊道:“誰能捉住衛(wèi)霜,不論生死,便是我玄世谷內(nèi)門弟子!”
學員還沒搞清楚是什么狀況,卻也很快反應(yīng)過來,躊躇不前,沒多久就有人打頭朝著四名弟子的去向沖了出去,只要有人帶頭,整個校場似開閘泄洪般,所有學員喊叫嘈雜著沖了出去,誓要捉住衛(wèi)霜,掙個前程。
萬暮白一手牽著葉挽君,一手抽出空語劍,頓時有三人落下。
“就知道,封不群不會這么容易放過我的?!?p> 萬暮白自與玄世谷弟子拼殺,暫按下不表。且說衛(wèi)霜自離了校場,往西邊遁去。
衛(wèi)霜今日只覺陰眼格外得心應(yīng)手,平日難使的影塵術(shù)直接隱藏了自己的氣息,穿過結(jié)界,沒有引起他人察覺,好像他就站在原地,突然消失一般,除了那四個。
今夜月明,銀輝灑落,亮如白晝,但見一道黑影貼地掠過曠野,后面另有四個身影如大網(wǎng)張開,包向衛(wèi)霜。
衛(wèi)霜登時停下,抽刀備戰(zhàn),可是四人如蜻蜓點水般擦肩而過,令他莫名其妙。
不過很快衛(wèi)霜知道了答案,有成百上千的氣息往他這里壓來,或強或弱,但都比他弱太多了。
衛(wèi)霜深深嘆息,把長青刀收了回去,雙手淡漠地垂下,靜靜等待著來人。他一雙手被靈氣浸潤多年,已經(jīng)潔白如玉,紋路清晰,好似花枝般,怕一碰就斷了。
此時衛(wèi)霜習慣地律動手指,讓它們保持最放松的狀態(tài)。
他嘲諷一笑,心想這些弟子,打不過他就想以逸待勞。
遠處傳來了喧鬧,團團黑云烏泱烏泱地壓過來,相比之下,衛(wèi)霜很渺小。
明月照耀之下,亮如白晝,同樣的,陰影也更加明顯。衛(wèi)霜的臉完全被隱藏在黑影里,看不見喜怒,只有陰眼那詭異的紋路在審視著眾人。
學員被陰眼這么盯得心里發(fā)毛,他們本就心中有愧不是嗎?被封不群驅(qū)使著,來跟賞識他們,教導(dǎo)他們的夫子作對,這本就是欺師滅祖的事情。
衛(wèi)霜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好多他都叫不出名字,可是非常眼熟。他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是個好夫子,可是久久沒有答案,那么被書院的學員背叛,他生氣嗎?
衛(wèi)霜笑了,他們只是想要個前程,人各有志罷了,只是不該將別人當作墊腳石踩在下面。
看著眼前有猶豫,有羞愧,有興奮的學員,衛(wèi)霜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太妙了,竟在一片彈丸之地就集結(jié)了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衛(wèi)霜攤手送出,說道:“上次我記得講完了人盤陣法,法術(shù)講了許多,符咒也講了……呵,是應(yīng)該有些新東西。
“怎的,追到這里又不敢了?既然做出了決定,就要貫徹始終吧,后悔的機會是有,但絕不是現(xiàn)在?!?p> 后有封不群威逼利誘,前有衛(wèi)霜不斷引導(dǎo),終于有學員忍不住這種心理上的拷問,歇斯底里地沖來。
“衛(wèi)霜,死來!”
隨后,慘叫迭起。
衛(wèi)霜以散手使出誅邪刀法,或劈或點或戳或拍……或卸了關(guān)節(jié),或封住穴道,出手不可謂不狠辣,只是留住他們的性命。
衛(wèi)霜看著倒地不起的學員,面色如無風湖面般平靜,淡然地說:“刀法,我給了,得多少在你們?!?p> 衛(wèi)霜并沒有再跑,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了,那四道混濁的氣息到了更遠處,不過他相信哪怕改變路徑,他們也能很快追上來。
而且,學員中,那個最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人還沒來。
夏夜寒江孤影,伏暑冷月群風,刮來聲聲甲胄,壓抑但是急促,好似臨陣的戰(zhàn)鼓。
“我其實有些擔心,你在這些人之中。”衛(wèi)霜寒暄著,“如果真的這樣,我會很失望?!?p> 楚離緩緩走來,越近步伐越激動,戰(zhàn)刀出鞘,發(fā)出撩動心弦的嗡鳴,似鷹擊長空。
她并沒有持盾,而是改用雙手握刀,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一直在許愿,希望那個人不是你!”
“可惜了?!毙l(wèi)霜笑道,“不過我現(xiàn)在很輕松,真的,多年來第一次這么輕松,不用隱藏什么。沒錯,我就是衛(wèi)霜?!?p> “明明只要藏好就可以,你為什么……”楚離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憤怒什么,是因為眼前人,還是因為自己得知了真相。
終于,楚離的怒火沖破了天靈蓋,揮刀向衛(wèi)霜眉心砍來。
衛(wèi)霜召出長青刀,拔出刀刃,與楚離的戰(zhàn)刀刮在一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尖嘯。他側(cè)步躲開,刀刃一空,手腕轉(zhuǎn)動,反向戰(zhàn)刀的刀背砍去。
戰(zhàn)刀應(yīng)聲而斷,楚離愣在原地。
衛(wèi)霜往楚離眉心一點,令其睡去,讓楚離平穩(wěn)地躺在地上,衛(wèi)霜眼中露出了歉意。
“抱歉?!币郧暗氖拢笤俳鉀Q吧。
衛(wèi)霜化作一道雷光,向西邊奔去,頃刻間來到一險峻山嶺。但見巍峨峻嶺,峰巒遮天,溪深澗陡下陰曹,天然險峻天宮傾;兇石狠壁似厲鬼爪牙,奇松怪柏如招魂旌幡。云遮霧渺,捧出當空明月;虎嘯蛇信,引來大河奔流。行人絕跡,鴉雀難飛,仙童怕險,好個傷人害命去處。
抬頭一看,嶺上立著各門各派弟子,甚至有幾位掌門長老,不見封不群,許是被萬可阻住去路。
那玄世谷的長刀客高聲喊道:“衛(wèi)霜,你可知這是什么所在?”
不等衛(wèi)霜回答,長刀客躍空向一處絕壁斬出兵氣,山石崩裂,露出三個大字——絕龍嶺。
“與我等回玄世谷,還可留你性命?!?p> 衛(wèi)霜冷笑一聲,指著一眾名門正派:“呵,如今神州已無我立錐之地,全是拜你等所賜!今夜,便讓我領(lǐng)教一下神州百門功法!”
“多說無益,衛(wèi)霜,納命來!”
嶺上弟子一躍而下,遮天地朝衛(wèi)霜掠來。
衛(wèi)霜抽出長青刀,蓄積的氣勢驟然爆發(fā),刀刃登時燃起青色火焰,在身邊一劃,火焰循著特定的紋路蔓延,形成一個陣法。
“天發(fā)殺機,移星易宿;地發(fā)殺機,龍蛇起陸;人發(fā)殺機,天地翻覆!——木火刑天!”
之前那個戲子般的當先來到,熟銅棍上兵氣充盈,往衛(wèi)霜頭上落下:“好賊子,看棍!”
衛(wèi)霜左手持刀,右手藏于身后,普天靈符已成,化為點點殘星,那人進得法陣,劃出裂帛之聲。
“害吾師弟,廢吾師兄,安敢在此故技重吶施!”那漢子用力一扯身軀,全身兵氣強行驅(qū)出衛(wèi)霜的靈氣,肌膚立刻染上血汗。
那人顧不得身上之痛,不要命地朝衛(wèi)霜攻來。
殊不知,木火刑天乃逆行生克之法,使出之后,面對金刃反最是得力,一刀劈下,熟銅棍斷作兩段,又轉(zhuǎn)到他身后,往腦后窩一點,了結(jié)性命。
衛(wèi)霜感其悲壯,留了他全尸。也不知今夜究竟多少人會隕落于此。
緊隨其后的,是雨點般的兵氣、法術(shù)、法寶……好一場大戰(zhàn),萬道霞光照白夜,千般神通摧黑嶺。古寶靈器欲打千秋子,秘法異術(shù)要害落塵人。丹毒揚起穢浪,內(nèi)息卷起硝煙。兵刃交接打出金戈鐵馬,身法閃躲刮出大漠黃沙。風刀霜劍,觸之魂飛魄散,饒是上界臨凡,也得飲恨難生。
誅邪九式,驚死霸王莊客;木火刑天,斬盡黃龍弟子;普天靈符,鎮(zhèn)碎凌霄上仙。風吹青荷,銷去筋骨皮肉;太乙神針,釘絕血氣神精。本是月白風清,頃刻尸山血海。
衛(wèi)霜不知斬殺多少人,神識已經(jīng)麻木,肌肉酸痛不已,只有本能地釋放靈氣去爭一線生機。原來準備的丹藥如今也無暇顧及了,這些人根本一點都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身上到處是細小的傷口。
忽地飛來數(shù)道劍氣,自幾名弟子后心朔到前胸,接著一道白虹插進對方腹地,顯出身形來,正是萬暮白。
萬暮白翠衣上膩滿鮮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此刻心中只有救下衛(wèi)霜一個念頭。既然他把所有一切都攬到身上獨自承擔,那他就陪著吧。也該讓他站在衛(wèi)霜前面一次了。
起手便使出劍氣沖霄,如離弦之箭,不管不顧地往那長刀客身上扎,只有一尺時,突然眼前一花,刺空了!
劍氣沖霄勢頭不減,那長刀客已從背后劈來。
衛(wèi)霜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整個世界都坍塌了一般。
“御刀駕長帆,滅虜平四海。摧城安社稷,封魔定江山。焚江鑄金鼎,邪武煉玉環(huán)。破丹生黃芽,喋血育靈胎。卸劍隨風去,飄渺尋真仙。翻天作神符,飛罡化萬全。——十二連城訣!”
圍攻衛(wèi)霜的弟子只覺眼前一花,接著各處要害便多了道血口,而衛(wèi)霜已經(jīng)如影隨形地貼在萬暮白身后,周圍普天靈符布下。
神雷咒轟向筑基劍手,太乙神針、翻天印擊打兩名繩鏢女子,陰眼中射出一道血光鎖定長刀客。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悄然離開,直奔索隙城。
索隙城中,上官漣蕊正與幾名黑衣人纏斗,突然心有所感,似乎意識到隨后會發(fā)生的事情,朝那幾人飛出幾根太乙神針,有單手掐出法訣,翻手按下,落下幾座靈氣形成的山。
逼退來人,上官漣蕊雙手上下一抓,登時現(xiàn)出兩座覆蓋了半個索隙城的陣法。
“上官,你難道不怕與我等浪費時間,你那徒弟性命不保了嗎?”
“你乃一介散修,何以替萬可做事?”
上官漣蕊似早有預(yù)料,富有深意地一笑:“若他無法解決你們那些蝦兵蟹將,那就是我白教了!
“觀天之道,執(zhí)天之行!”陣法立刻明顯,由內(nèi)而外層層疊疊,周天變化盡在此處,一一對應(yīng),正是此時此刻陰陽六氣之態(tài)。
幾人當中有人立即驚慌不已:“上官,你撥動天盤,不怕遭天譴嗎?”
“我遭天譴的事情多了去了,還在乎這一兩個?”上官漣蕊扭動雙手,陣法隨之撥動一格,她的身體突然一震,手臂顫抖起來,定了定心神,再次撥動,衣袖滲出鮮血。
而那幾個掌門長老見上官漣蕊這般,根本不敢趁人之危。若此時上官漣蕊有個閃失,天盤混亂,浩劫肆虐,皆是他們之罪了!
忽地,旁邊又落下一道黑影,似是沒有實體的煙霧,慢慢成形,生出手腳頭身,看起來是個有些精干的人兒。
上官漣蕊莞爾一笑道:“今天,果然是最好的時機。不過你應(yīng)該在與各門派殺個痛快吧?!?p> 姬云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叩頭說道:“師父多日勞苦,徒兒恭請師父安息!”起身時面目不露,拿出一個面具戴上,再抬頭,便是個厲鬼的臉,還有右眼那兒令人膽寒的紅光。
還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只是一瞬間,姬云就已經(jīng)到了上官漣蕊面前,他沒有戴著誅邪刃,便以手為刀,干脆利落地斬向她的脖子,與此同時一團血氣攻向她的胸口。
正在此時,上官漣蕊身旁金光閃爍,護身符咒當即出現(xiàn),拇指一撥開扇,攔住血氣,往姬云面門刮去。
姬云后仰躲過,又疾出兩腳破了符咒。他渾身煞氣,面對眼前人似想先殺之而后快,癲狂地笑道:“還不動真格是會死的!”
上官漣蕊雙臂張開,再次一扭,天盤轉(zhuǎn)動,當時她就流下了鼻血。
一旁的黑衣人背后都滲出了冷汗,一切發(fā)生得太快,而且按那個人的說法,上官漣蕊根本沒有使出全力,可是即使如此,他們都知道若干涉進去定會全被攪成齏粉。
姬云與他們不同,他們怕天盤混亂,他可一點都不擔心,在上官漣蕊再次撥動天盤,七竅流血時,立刻催動陰眼。
上官漣蕊覺得身邊的空間開始扭曲,整個人像要被揉成一團,內(nèi)虛外迫之下,往氣海一點,一枚晶瑩剔透的珠子飛出,護住全身,神情立即緩和了許多。
“毓麟珠,你還留著。”姬云悶聲說道。
上官漣蕊玩笑道:“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慶幸,還是后悔?”
再次撥盤,白衣已經(jīng)完全被染紅,上官漣蕊趁此機會連撥數(shù)下,噴出數(shù)升鮮血,面色蒼白,眼神無光。
姬云沒想到她這個樣子還有心思說笑話,怒意更盛,陰眼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頃刻間地上長滿了彼岸花。
姬云飛身沖向上官漣蕊,雖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卻能感受到出手愈發(fā)狠辣,血氣更加濃郁。
上官漣蕊揮動折扇,似鳳凰展翅飛舞,擋住姬云攻勢,同時布下一道道符咒,大多還是被他破了。
上官漣蕊抓住個機會,扣住了姬云的肘窩,對著他喉嚨飛出太乙神針。
姬云側(cè)頭躲過,反身擊中了上官漣蕊的后背,亦凝聚血氣,成了根血紅的長針,順勢穿透了她的手臂。
上官漣蕊吃痛放開姬云,掐訣念咒,姬云那根長針反朝他飛去,又往身邊一劃,黑衣人各自的兵刃法寶皆打向姬云。
姬云一驚,大意之下沒有防備,連連后退,陰火燃起,將那些物什燒成灰燼。
“你的神機術(shù)又進步了,不過這么隨手拖一點時間,有什么區(qū)別嗎?”
上官漣蕊左臂受傷,有氣無力地說道:“當然有,一點點時間,就能讓你的師弟活下來。天盤已成,六氣歸位,他便能化九天雷霆!”
“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姬云抬手高舉,一輪血月當空,其上又有血絲如小蛇一樣爬行,圍城了與陰眼一模一樣的紋路,接著又組成了一座完整的陣法。
諸位門派中人見姬云只為上官漣蕊而來,而兩人這等實力完全不是自己能從中取利的,倒不如就此收手,面對的是她,不怕封不群刁難,便盡數(shù)離開。
上官漣蕊感覺到外人離開,可算是松了口氣,暗道這幫人還真沉得住氣,要再不走,自己也顧不得他們了。
“坤·履霜!齏!”上官漣蕊疾點三下,屋檐、窗臺、地面,結(jié)出冰霜來,同時一道符咒擊向姬云。
姬云頂著冰霜,一閃身不知用了何種方式,到了符咒后,一掌往上官漣蕊腦門劈來。
上官漣蕊叉手擋住,姬云驟然加力壓下,當即破開防御。
而正在手刀劈到頭頂時,上官漣蕊突然化成一團花瓣,被吹出幾十尺,又聚在一起化成人形,而姬云腳下現(xiàn)出個金色法陣來,竄出六道鎖鏈,縛住了姬云的手腳。
上官漣蕊折扇扇動,借天盤之力布下千百道符咒圍住姬云,層層套疊,殺意愈發(fā)強盛。上官漣蕊折扇合上,虛空劃動,靈氣為墨,畫出幾個圓,同樣體現(xiàn)在陣法中,墨痕如長蛇自外一圈一圈往里爬行,到了姬云所在的金色陣眼。
“丹墨,化雁?!?p> 折扇再動,繪出一只紛飛大雁來,上官漣蕊再次祭出毓麟珠玄于姬云頭頂,墨雁正叼著。
“你,改悔吧?!鄙瞎贊i蕊勸道,隨后又畫出四道符咒,往法陣四角去,如四個護陣尊神。
姬云眼神一變,露出了驚慌,又很快冷靜下來,陰眼一亮,底下的陣法升起,聚于胸口:“西之少陰,監(jiān)兵出,邪魔散!”
邪武式出,鎖鏈頓時被扯斷,墨雁銜珠落下打了個空,姬云瞬間出現(xiàn)在上官漣蕊面前,嗖嗖兩聲,血針再次穿透了她的手臂,胸口又被結(jié)結(jié)實實打了一掌。
姬云扣住上官漣蕊的脖子,抵在墻上。
上官漣蕊凄然地看著那副厲鬼面具,雙臂無力地垂下,從袖口流出小溪樣的鮮血。她的眸子倒映著月光,看著面具邊緣流出的混濁血液,滿眼憐惜心疼。
姬云摘下面具,臉色并不好,強行沖出束縛也受了不小的內(nèi)傷,七竅滲著血絲,口中的血還沒吐盡。
要不是上官漣蕊操弄天盤,身體已經(jīng)有極重的負擔,他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上官漣蕊看到姬云的臉,很是欣慰,忍痛為他拭去嘴角血跡:“你不用心急,我為私心撥動天盤,今后天下紛爭四起,也承受不住這等因果的,只是在這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而已。”
姬云似乎沒聽見,口唇輕啟,又淌下血來,含著露珠般璀璨的毓麟珠,手指擠開上官漣蕊的嘴唇。
上官漣蕊瞪大了雙眼,呼吸一滯,身子微顫著,不能,或者就是不愿反抗,眼睜睜看著姬云霸道地啃噬她的嘴唇,幾乎令她窒息,口中盡是血腥味,到最后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掙扎還是配合,被他一點一點鉆進心里。
姬云輕拭著沾到上官漣蕊嘴角的鮮血,為她涂上詭異的口紅,又疾出幾掌打在她胸口,上官漣蕊隨之吐血如注,暈了過去。
姬云松下來的手指再次繃緊,鬼魅一般閃到藏在暗處的幾個長老身邊。
“找死?!奔г频秃鸬溃鍪种蓖蹦X后窩,來的八人全部斃命。
與此同時絕龍嶺下,衛(wèi)霜與萬暮白不斷被壓縮著活動范圍,四名玄世谷弟子退回后方,各門派隨即補上來,中間只有他們兩人,周圍卻堆了近百具尸首。
萬暮白忽然指示衛(wèi)霜一類弟子說道:“那些人留下手?!背謩χ钢^龍嶺上一持戟壯漢,“來者可是天樞星?在下年前拜見七星門,可惜未能見得掌門一面,實屬遺憾!”
持戟壯漢聽萬暮白此言,暗暗思量:此前瓊枝鴻雁傳音,說有一“徐公子”是那人的徒弟,莫非就是這萬暮白?此人舉手投足倒與瓊枝信中所言相當,且我七星門地處蜀山,與他玄世谷相隔萬里,與中原各門派也少有來往,哪怕奪了陰魚和乾坤簫也是他封不群的,到不了他們手上,沒必要為點小利得罪乾坤衛(wèi),倒不如做個人情,兩頭不招惹,也不怕他封不群小肚雞腸,蜀地的山路玄世谷就不一定過得來!
天樞星低聲與身邊書生樣的人討論一二,一聲令下,七星門弟子退回嶺上,一旁唐家堡長老見七星門退出此番爭斗,偷暼了一眼藏在天樞星影子里的那人,想到他們本就是近鄰,情況如出一轍,臉隱在面具之下看不見變化,抬手飛出一支鳴鏑,唐家寨弟子亦后退。
萬暮白喘著氣,七星門的劍陣就極為厲害,他跟衛(wèi)霜強行以修為壓制才破開,這唐家堡的暗器和毒藥更是陰損,幸好之前兩家都有意留手,身上的毒也被衛(wèi)霜的草木訣解了,若用了排名靠前些的,只怕他們經(jīng)脈都已經(jīng)成黑炭了。
長刀客見萬暮白三言兩語便說退了兩家,怒從中來,對天樞星罵道:“謝烏玄,你中道反悔,難道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當心我玄世谷與你們沒完!”
謝烏玄還沒說話,身邊突然響起機括彈射聲,衛(wèi)霜這才發(fā)現(xiàn),謝烏玄的身邊除了那書生還有一人,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氣息掩蓋得極好。
長刀客下意識抬刀去擋,“鐺”的一聲,長刀上被崩出個豁口,接著飛來個彈珠,打在腳下山石上,頓時崩裂,幸好躲得及時才沒掉下去。
萬暮白心想,這應(yīng)該就是何瓊枝說起的天璇星了,出手極快,又隱藏在陰影中,根本看不出手法,不過奇怪的是……他使的好像是唐家堡的功法。
當初說天樞、天璇、天璣皆不在門內(nèi),那么那個書生就是天璣星了吧,不過看不出來修為,實屬遺憾。
“你算什么東西?封不群都不敢對我七星門說三道四,你倒在此饒舌,安的什么心?”謝烏玄又遙遙對萬暮白喊道,“萬公子,我七星門不愿與你為敵,若得空閑可來一敘。”
說罷便帶著七星門弟子離開,而那名唐家堡的長老瞥了一眼長刀客,亦緊隨其后。
長刀客見萬暮白三言兩語便說走了兩派人馬,氣急敗壞地朝萬暮白砍來:“今日我不僅要挖來陰眼,還要把乾坤簫摳出來!”說話間陽眼發(fā)動,衛(wèi)霜立刻以陰眼擋回去,腳下生出一片彼岸花,正是血月上陣法。
萬暮白未與陽眼交過手,難保不會有什么閃失,若中了那怪異的術(shù),進了他們的包圍圈,單憑他一人,真不知能不能跳出來,而且他們的內(nèi)息被各門派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衛(wèi)霜情急之下,扣住萬暮白手掌,撬開他的手指結(jié)成法印。
“神機·煉心!”
萬暮白突覺快錯難言,掌心一吐一吸,剎那間與衛(wèi)霜心意相通,周圍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眼里、心里全是衛(wèi)霜。
神機術(shù)雖以機關(guān)法寶入門,卻并不僅限于此。對于真正以此為道的人來說,世間一切都手中煉器的材料,無所不煉,而煉器,只是最下乘的。
衛(wèi)霜從一開始天火訣、紫氣東來、草木訣,又借天地之威結(jié)成金丹,早就有了與天地溝通的基礎(chǔ),萬事萬物皆能一視同仁,已經(jīng)步入中乘百煉,不過沒有神機術(shù)的基礎(chǔ),所以上官漣蕊才命他成功煉成個納戒才能出關(guān)。
如今以人為器,以身為爐,以情為火,自然信手拈來,更別說……
萬暮白第一次經(jīng)歷這般情況,完完全全被衛(wèi)霜掌控,心神不在外界戰(zhàn)場,全部掉進了識海。
“難道這就是你的內(nèi)心嗎?”萬暮白暗暗問道。
葉挽君說過,并不存在什么讀心術(shù),人心不是書,不能被隨意翻閱,而是一片汪洋,一座冰山,能看清的從來只有表淺部分,越想深入只會愈發(fā)迷茫。
萬暮白想到今日之事,想到平日衛(wèi)霜永遠是那副淡然的笑容,還有偶爾如潮的脆弱,一陣心疼。
你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才變成這樣?他以為自己很懂衛(wèi)霜,可是當封不群揭露一切之后他那種早已預(yù)料和不管不顧想把自己撕碎的樣子,令萬暮白很害怕。
明明衛(wèi)霜表現(xiàn)得非常強硬,可是正是因為如此,萬暮白覺得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難道他早就準備好了當事發(fā)時破罐子破摔的準備?
也正因為如此,萬暮白才會這么著急,不惜以傷換殺也要盡快解決攔路的玄世谷弟子,沒有任何后招,拼了命地用劍氣沖霄趕到這里,想要擋在他前面,替他分擔痛苦。
趕來的路上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視界收窄,腦子里胡思亂想著如果衛(wèi)霜拼個魚死網(wǎng)破該怎么辦,如果自己看到他渾身是血地倒在那里該怎么辦。
衛(wèi)霜以為當身份曝光就會孤身一人,可是為什么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是不相信他?
萬暮白滿心的疑問,全部化為識海中水滴,往更深處探尋。
一開始是平靜的湖面,立刻遇到了暗流,將他卷進了波濤洶涌,憤怒、悲傷、喜悅、擔憂,萬種情感令他像溺水一樣掙扎著,然后沉入了湖底,只留下冰冷與絕望,還有難以忍受的孤獨。
莫非,他這些年都是這樣嗎?表面上淡定從容,實際上一直都對舊事耿耿于懷。不到十歲就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風摧雨折之下,只能假裝堅強地走下去。
萬暮白悲嗆不已,他們在煉心術(shù)之下心意相通,完全能夠與衛(wèi)霜感同身受。可是萬暮白清楚,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感同身受了,他永遠也無法想象衛(wèi)霜的經(jīng)歷,無從知曉究竟何等的絕望才能造就這片黑淵。
好冷。
冷到七竅閉塞,冷得他不想掙扎,在此沉睡也不錯。
然后,萬暮白感覺到一點微光。
究竟是什么?
湖底的黑淵里僅有的光亮,如螢火般微弱,好怕它熄滅了。
萬暮白神識探去,馬上真切起來。
這是……萬暮白心頭一顫,他眼前看到的正是自己,多年以前了,他看到自己在天瀾湖邊的桃樹下吹簫,是《桃源意》。
沒想到是那時候。
他只覺得初見是種緣分,自己很幸運能遇到志趣相投的伙伴,也最為珍惜他。從來沒想過,他們普普通通的相遇,竟然成了衛(wèi)霜深處僅有的光明。
萬暮白鼻頭一酸,不知說什么好。
神識回歸,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衛(wèi)霜笑得悲壯,他在萬暮白首白心里看到了火熱,明明他是麒麟之姿,天之驕子,命中注定是要干出一番事業(yè),卻愿意和他一起與整個神州為敵。
“此番,你我落入敵手,恐難生還。不知在下是否有資格與衛(wèi)先生一同赴死?”
“如你所愿,我的公子……”
長刀客見兩人氣勢如虹,再加之各門派死傷慘重,二人周圍橫七豎八躺了無數(shù)尸首,皆不敢上前,刀鋒一揮,帶著自己三人一道沖將下來。
“衛(wèi)霜,你已入了死地,如何還要拖他人陪葬?”
衛(wèi)霜巍然不動,指著長刀客說道:“爾等被封不群騙了還不自知,欲圖害我等性命。倒不如讓你等死個明白!陰陽眼作為二氣大匯,合天地之氣,絕非簡單將其注入體內(nèi)。修得陰陽眼,便能調(diào)集二氣如同己身,同時要獻出自身修為,與自然相親,尋得心中之道,不分彼此,爾等操持此等腌臜之物,還當盡在你手,做了他人屠刀,妄圖成其大業(yè),簡直可笑,皆被封不群坑害了!”
萬暮白抬手疾點,道道劍氣射向長刀客,衛(wèi)霜收回長青刀,單手結(jié)成法印,從腰間飛出一道銀光,兩相圍攻。
長刀客崩開銀光,發(fā)現(xiàn)是一柄長劍。
“雕蟲小技,也不過如此!”
萬暮白眼前一花,可是在衛(wèi)霜看來,很明顯看到他們被一同與長刀客換了位置。
長刀客也一愣,原本想逐個擊破,沒想到衛(wèi)霜的煉心術(shù)竟將雙方合為一人。
“化罡!”
四人陽眼亮起,封住四方,兵器向兩人拋來。
衛(wèi)霜將芷離劍召回,懸于頭頂,伴著萬暮白踏出:“遍地金蓮一起開!”
“化罡·飛花滿襟!”
既然你等想以陽眼殺我,我便用陰眼合風吹青荷。
金蓮散做花瓣,金光之中帶著一絲血氣圍在芷離劍周圍。
長刀客只覺陽眼一痛,似撞到墻壁,再進不得,反而有被逼回的趨勢。一咬牙,金丹修為盡數(shù)爆發(fā),欲將兩人的防御破開個口子,這般另外三人就能趁虛而入。
四人本就長久配合,此刻見長刀客拼上全力頓時明白所想,往那靠去。
正在此時,衛(wèi)霜往長刀客指去,芷離劍率領(lǐng)一眾花將葉卒殺向長刀客,花葉全數(shù)被染紅,嬌艷如血。
萬暮白中沖劍出,直刺劍客,一道澎湃劍氣當胸透過,劍客獻血噴涌,連心肺也碎出。接著一個翻身,少澤、商陽兩劍擊向繩鏢女子,撐斷了繩索,從腰側(cè)到后心刮出傷口,打得氣機亂走,一時難以再戰(zhàn)。
解決三人,萬暮白立刻來助衛(wèi)霜,氣劍凝聚,借芷離劍成氣宗歸元。
“一劍定星辰!”
“起龍蛇!”
“覆天地!”
殺意大起,腳下陣法攀上衛(wèi)霜全身,經(jīng)脈氣血見于體表,渾身一片暗紅,周身精血皆被抽來滋養(yǎng)術(shù)法,每片花瓣利如鋒刃,強如金剛,往長刀客絞殺。
萬暮白只覺得元氣如江河決堤,可由不得他分心,指引氣劍落在長刀客身邊,封住氣機,空語劍回到手中。
衛(wèi)霜體內(nèi)空虛,手臂顫抖,長眠已久的黑脈突然蘇醒,往上急竄,令他心神不寧,陰眼反而更加妖艷。
陣中陡生變故,一道兵氣縱向劈將出來。衛(wèi)霜突覺無從著力,術(shù)法打了個空,全身一軟,被萬暮白一撈,倒在他懷里。
萬暮白下意識地抬劍格擋,大力將空語劍壓在膀上,攆著衣袍落空。又是一刀當頭劈下,勢大力沉,萬暮白一手抱著衛(wèi)霜,一手抬劍去抗,聲聲金鐵碰撞,砸得他膽寒,莫非長刀客還有手段沒使出來?
萬暮白急急后撤,長刀客不緊不慢地跟著,長刀從四周砍來,他們四人情同手足,眨眼間被萬暮白殺了一人,傷了兩人,他此時也不管不顧,毫不防守,愣往萬暮白身上砍,又占了修為和兵器的便宜逼得萬暮白無從還手。
衛(wèi)霜眼皮聳拉著,再度調(diào)集所剩無多的靈氣發(fā)動陰眼,一根血色細針往長刀客射去,只是意識模糊,沒有準頭,只蹭破了他的手臂。
傷口處頓時燃起黑色火焰,長刀客咬牙揮刀,剜下自己那塊肉來。
“再撐一會兒,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