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風(fēng)雪,你既不知他何時來,也不知他何時去,你所知的只有那穿透厚襖再深入骨肉的冰冷,凍得人連精神都如遭針刺般的寒傷
卻不知是哪位高人在這荒漠的一處山坳旁造了一座亭,又不知是天意還是人為,在這亭的四周長著四季代謝卻從未皆敗的花樹草木,更引得這荒漠中難得的些許小生靈前來棲息,而這一切,也這是這么靜靜的,仿佛千年未有人來訪的一座亭
而今天卻巧的很,先是來了一個混了江湖十年仍舊名不見傳的邋遢劍客,后又來了個騎著老仆牽著的馬的滄桑過客。奇怪的是,卻又成了一段江湖上說了十幾年的英雄軼事。
一個衣衫襤褸的行人,開敞著胸口,露出黃蔫了的胸毛;一把用枯木作鞘的殘劍,偶有幾個缺口,露出銹跡斑斑的劍身。他低著頭緩緩向小亭走著,一頭雜亂蓬蒿讓人看不清面目。拖拉著用草繩扎緊的布鞋,還有個破布囊,和他一般干癟破爛。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不帶一絲生息。唯一令人詫異的是他的右臂,因為他的右臂的衣袖隨風(fēng)搖擺,空空如也。原來他是一個只會左手的劍客。
他,靜靜走入亭中,又靜靜坐下,片刻后,一切又恢復(fù)到千百年的靜寂。
有一匹馬,有一個人牽著他也在朝這座亭子走,慢慢地走近了。原來馬背上還馱著一個人,那人趴在馬背上。昨晚,他,于刺骨北風(fēng)中對著大漠夜空的滿天璀璨一夜狂飲,醉得不省人事,于是臨行前被掛在了馬背上。
牽馬的人偶爾回頭往往,是老黃,不知是想看看自家少爺是否醒了,還是看看自家少爺是不是在半路掉了。
不一會兒,嵐就馱著他的主人和老黃一道來到了小亭旁,老黃扶著他進(jìn)了亭子,嵐則隨意在一旁休息
于是,空空的亭子里多了兩個人
老黃扶著他坐在了圍欄石椅上,當(dāng)他扶好自己的少爺直起腰轉(zhuǎn)身去準(zhǔn)備去喂嵐時,忽然眼里多了一個人,原來這亭子里有三個人,他和他家少爺,還有這個他一絲一毫都未感到存在的人——便是那邋遢劍客
亭外飛雪依舊,只是這山坳實在是個妙處,竟然片雪難進(jìn),而亭中人卻可以大方自在的欣賞亭外那萬里雪片滿大漠的壯闊場面。當(dāng)然,要有人愿意去欣賞。
邋遢劍客依舊無聲無息,如果現(xiàn)在把那一地的雪堆在他身上,那絕對會是一個很好玩的雪人
老黃給少爺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皮襖,看上去已然陪了那人有些年頭;了,而后自己倒是把自己身上的破羊襖松了松,這一路上他倒沒停歇的有點熱了。
雪還在紛揚而下。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老黃在一旁席地打坐,到時成了第二座雪人。他,終于醒了。
“兄臺,這雪景這般遼闊壯美,何不一同欣賞一番”他,看著亭外飛雪如同自言自語道
“不愛看”
“你不覺得雪中也有劍意,也有刀意,也有這三千大世界本就有的至真大意嘛?”那人忽然接了句令人聽不懂的話
“我叫阿劍”說完這位邋遢的名叫阿劍的劍客走到了他的邊上,也開始遠(yuǎn)眺這萬千飛雪壓大荒的雄壯,只是他的亂發(fā)將他的眼、他的臉盡皆遮住,讓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形象
老黃仍在一邊打坐,他、邋遢劍客并肩而立,安靜地望著那亭外的奇景
一個時辰后,那阿劍開口了,我能和你打一架嘛,他抬頭了,一雙眼睛,眼神清澈無比,眼神認(rèn)真
可以啊,不過先出這亭子吧,別毀了這千年的妙處
好,
他腳尖輕點地,他一腳猛踏,同時飛入這鵝毛大雪的天地
阿劍的邋遢劍客,用他僅有的左臂取下背上的那把殘劍“枯,三尺三寸,劍下死過一人”
他,拿出腰間別的的一把折扇,“我的刀不在了,以扇代刀“
阿劍,提劍,劍尖直指他。
此時,老黃突然動了,一瞬來到亭外,因為方才那劍客起劍式定后,一股無匹充沛的劍意便彌漫開來,連周邊的飛雪都凌亂的極速飛轉(zhuǎn)。他知道自己的少爺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劍客,一位他值得用“位”來稱呼的劍客,而且或許少爺也會因此而高興,這一戰(zhàn)也將會是短暫而精彩萬分的一戰(zhàn)
他,手握扇柄,扇子的另一端也直指那劍客,而他周身的飛雪也急速飛轉(zhuǎn),只是稍顯規(guī)律地繞他飛轉(zhuǎn),而他的嘴角漸漸露出微笑。而那劍客看了竟也似是笑了一般,因為你如果也是絕頂高手的話也一定能從他周身散發(fā)出的劍意感到那一絲友好。
他先動了,疾步向前,步法愈快,快到不見腳影,快到腳離雪地。他的腳尖似是開始輕點片雪,如踏雪尋梅的仙人一般,愈發(fā)飛起,飛向高出
“吼”他大吼一聲,如離弦飛箭向前奔出
他即將踏雪飛至最高點,他猛然急停,借力飛騰,向他沖去
“破天”他勁力斬下手中折扇
“?。?!”阿劍橫掃一劍,昂然劍意割裂周遭飛雪落勢
劍勢,刀勢轟然相撞,卻未聞聲響一點,兩股勢相互傾軋,糾纏,吞噬。融成一股。
他,落下,退了三步;阿劍,落下,退了四步
然而未等兩人站穩(wěn),那團(tuán)勢突然炸裂,卷起雪浪,將兩人盡皆卷入。
老黃見此,立即上前去救他的少爺
不必了
那雪浪中傳來了他的聲音
三息后,那驟起的狂風(fēng)雪浪漸止
,他緩緩走了出來,一旁的阿劍也相繼走出
只是他的嘴角掛著一些血,,阿劍緊握著那柄叫做“枯”的劍,手上流著的血沿著劍身一滴滴滴在雪地之上。
“忠叔,去取來嵐身上掛著的皮囊,我要和阿劍喝酒”
“是,少爺”老黃立刻應(yīng)下,這回他沒有反對自家少爺喝酒,因為他知道少爺多數(shù)時候是一人獨飲,是喝苦悶的酒,盡管他也一起,但終究是孤寂的酒;而每當(dāng)少爺與人同飲,那便是酒逢知酒千杯少的酒,是高興的酒,但這種情況太少,少到幾年來老黃也就看到過兩三次,因為這天下間能陪少爺喝酒之人實在太少。
“我不愿喝別人的酒,不過你的酒,我喝”
“是嘛,為何?”
“你的酒不要錢,也不要命”
“是啊,這世上太多的酒都要錢,都要命”
“阿劍,這是我忠叔,他也是怕喝別人酒的人”說著對迎面而來提著酒囊的老黃說道,
“我知道,可惜他畢竟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老黃聞聽,反倒面有悅色,把酒囊給了自家少爺又安靜站到他身側(cè)
“阿劍,我見你功力甚深卻招式平平,為何?”
“小時候撿到一本殘破的心法,便練了起來,沒有師傅”
“原來如此”他眉頭微皺,想來阿劍也是命途多舛之人
“忠叔,能不能把你的虎賁和驚雷多少教些阿劍”他誠懇地轉(zhuǎn)頭對老黃說。
“好”老黃似是混不在意,倒有些歡悅
一旁的阿劍聞言雖然面部表情不變,但他的瞳孔的劇烈收縮卻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震撼。他少年時也曾想拜一個師傅,合著那殘破心法一同修煉,只是嘗試了兩次他便不再想了。第一次,一個家鄉(xiāng)鎮(zhèn)上的小的劍術(shù)門派收徒,他勉強攢了幾錢銀子進(jìn)入,竟是因錢交的少,被排到雜役一列,還受盡羞辱。他便毅然離開。
第二次,那時他已然踏上闖蕩之路,在廣陵道上的一座深山里進(jìn)了一個名為劍林的地方,他的確學(xué)到了一些劍術(shù)皮毛,只是因為一個情字,廢了一條右臂,雖然心法因禍得福,陡然大進(jìn),卻也心灰意冷,決定江湖獨行。
他深知江湖人是多么在意自家功法的保密和傳承,這人當(dāng)真是真心相交啊。
“謝謝”
“哈哈,忠叔,你還是告訴他吧”
“小子,我的虎賁和驚雷是走的孤絕王霸的路子,而那驚雷更非我的本來武學(xué),我只會一劍,那一劍亦是我昔年一時機緣意氣所創(chuàng),卻不曾想得了天機,你該是那有緣人。我看你已有一分意象,少爺也是怕我這一劍失傳,替我可惜”
“看好了,我兩技各走一邊,習(xí)得多少,看你機緣了”老黃說罷,身形驟起,虎賁步錯,霸氣四溢,有猛虎逐鹿輾轉(zhuǎn)多變,迅猛非常。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只是較之前,他和阿劍的比斗稍小些。老虎下山,三息后百丈外。
“再看老夫驚雷一劍”
阿劍聞此,當(dāng)即手中染血殘劍飛出,入老黃之手。
老黃單劍入手,原來牽馬老仆之態(tài)一轉(zhuǎn),生出無匹劍客之姿。
老黃殘劍左右兩次,一刺便收,再做橫掃千軍一劍,飄雪頓截。
只見遠(yuǎn)處一棵老松,約兩尺來粗,老黃劍勢蓄滿,大喝一聲“我有驚雷,開山劈石”
雷電之聲一起而沒,老黃轉(zhuǎn)身,擲劍歸鞘,阿劍揚鞘,鞘劍相和。
回身三步后,老黃身后老松轟然開裂,分兩半左右倒下。
“我有屠龍刀,能斬北域毒龍不染袍;我一劍出鞘,劈山開石引得驚雷潮。江湖笑,江湖擾。入了江湖,再難見佳人笑”
他靜靜地哼唱起當(dāng)自己還是個少年時,曾聽父親念給他聽的一段江湖舊曲,而曲中人,便是這位已然年近花甲的牽馬之人,此刻他英雄再起,正如那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蓋世英雄,西楚項羽!
老黃緩步回到兩人面前,臉帶微笑。
“忠叔,你終于愿動驚雷了”他一大口酒,高興地說道。
“哈哈,少爺見笑了,不過是看到你們兩個,心下意氣涌動”老黃此時,似又回到那一副溫良樣子,但他看出了不同,忠叔的身上的那一層灰暗正悄然而逝。
“阿劍兄,該你上了,”說罷,一擲酒囊,阿劍截過,仰天一飲,
無奈很少飲酒,喝罷嗆咳了幾聲“見笑!”
飛身而出,殘劍再起,風(fēng)雪飛舞中,虎賁步伐,已然五成火候,驚雷一劍破空,更兼其自身孤絕意氣,雖只有三分姿色,卻連生蓋世孤傲,給人別有洞天之感。
老黃輕撫短須,點頭微笑“吾之劍技也得良主了”
“哈哈,看來先前一戰(zhàn),他還是留了一分底力了的”他又喝了口酒
“多謝”阿劍認(rèn)真地說道,兩眼中飽含感激。
“阿劍,我知你內(nèi)力渾厚非常,如今忠叔的心法正為你開出一條道路,任你發(fā)揮”
“嗯,出力順暢許多”
“阿劍,你可愿與我同路而行,我也很久沒走這江湖了”
“和你同路,可以”阿劍答道
雪又開始紛紛揚揚的下來,那一座鮮有人跡的古亭再次漸漸塵封在遠(yuǎn)山中
一如雪中的三人,漸行漸遠(yuǎn),漸漸消失在風(fēng)雪中。
只是這江湖的風(fēng)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