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究竟是怎樣一個‘攤上事’法?”
韓鎮(zhèn)鈺一手撐頷撫須,饒有興致地問說,“我們的時間還多得很,你介意讓我們知曉么?”
老家主這一問罷,長桌兩旁的眾韓氏族人紛紛轉頭,齊刷刷地看向了長桌另一端的王伊寧、武浩、安雅三位少年而去。
“那是自然可以了,韓老家主。”
王伊寧微笑以應,“而且半年過去,我們還真多出來許多事,想要向‘龍杰前輩’韓老家主多多詢問呢?!?p> “哈哈…”
再度被人面對面叫起自己那隱退已久的、過去了二三十余年的光輝歲月之名號,韓鎮(zhèn)鈺只是一笑而過,仿佛是早已不再記掛于心了。
……
隨即,一如七日前在樓頂、武浩同圣上黑翳泉匯報時那般,王伊寧開始同韓老家主、韓小姐‘阿梅’,以及這一眾自己并不認識的韓氏族人們,講述起了他們自從離開虎雷砦、清中松海之后,這長達半年以來的經歷來。
抵達京城,領到為報效陛下的第一份圣旨,休整一個多月后出發(fā)鴆毒林…
在林中危難重重,幸遇精通馭獸術的‘馭鱷尊者’周藍、而后自己與達哥得以拜其門下,學到《五毒邪功》…
之后通過周師父的幫助,以自己被囚禁毒池為條件,長驅直入到了五毒堂中,與同伴們被分隔在兩地,遭到囚禁與折磨長達兩個多月…
而所幸有他的‘蛇鱗’與靈神尺在,所謂的折磨,其實都并沒有言語間描述的那般痛苦。
甚至還相反,不知是他逐漸對此習以為常了、還是功力長進了,越是到后邊,那唐宜對他的折磨也就變得越發(fā)不覺疼痛。
出來以后,王伊寧甚至可說已有了一副煥然一新的、厚實得多的新皮囊。
在王伊寧說到自己為了保護伙伴們安全、并協(xié)助他們查訪,而主動作出了這一如往赴死般的選擇時,一直盯著他看的韓梅眼中…不禁是冒出了許多崇拜之色。
在那一瞬間,伊寧兄在他眼中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許多。
而另外一端,當王伊寧講到‘周藍’這個人時,韓老家主則是露出了微笑,笑著說他同此人也是相識。
這句話倒并不令在旁聽的武浩與安雅感到意外,回想起周藍師傅,似乎他在江湖上的地位本就不低;
畢竟,能收到秦正武的孫女秦蕙及火龍宮少主熒夢為徒,與白蟒山王氏的族長‘王鍥’是至交、知道王家血統(tǒng)里的秘密,甚至都能和李蒼榮成為熟人、在百里寬闊的整個鴆毒林里暢行無阻…
同作為流州人氏,他與韓老家主相識自然是意料之中了。
不過韓老家主倒是補充了句話,給三位少年提供了一個他們不曾得知過的線索:這位‘馭鱷尊者’并非是那種‘天涯獨行’的孤身一人,而其實是流州王‘黑翳玿’的府上高手。
也就是說,如同少年們正助黑翳圣上奔走尋藥一般,周藍師傅算是這位玿王爺?shù)氖窒隆?p> 而每每說到黑翳玿這三字,韓鎮(zhèn)鈺便總是稍微皺眉…
這一神色之變化雖短暫且細微,但卻逃不過王、武、安三人的眼睛。
只不過,他們只敢在心中猜測、韓老家主對這或許有什么難言之隱、亦或是未盡之言而已。
于是,就在氣氛差點要走向尷尬之時,武浩及時將話題扭轉了回來,說起他們另一邊、在五毒堂中兩個多月的經歷來…
待在五毒堂的時日里,四位少年可說各有分工。
武浩當時負責的是找王伊寧,只是可惜一無所獲。
此時早已離隊的‘達哥’勞仁關,當時是只在練習著《五毒邪功》時,便巧合地碰上了那個唐堂主的弟弟‘唐止’。
隨后,勞仁關成功地以收他為徒、傳他武功為代價,瞞著唐宜,騙取到了許多五毒堂內部、甚至接近高層的情報。
而利用這些情報,呂白與安雅在隱蔽的林中,找到了連五毒堂人都不曾找到的、四位大內侍衛(wèi)副總管的隱居之處。
并同他們維持聯(lián)系,共同秘密籌劃著救到王伊寧、逃出鴆毒林的計劃…
雖然因為勞仁關傳授唐止武功之事露陷、導致了一場引出李蒼榮來的大戰(zhàn)爆發(fā),但最終還是通過四位副總管的犧牲、呂大哥的斷后,王、武、勞、安四人成功逃出了鴆毒林。
于是,四人開始奔走,以尋求解救之法,只是可惜,又再一次次受挫…
勞仁關負氣、留下書信斷衣離去,與呂大哥一樣生死不明。勸得早已變成‘路琮法師’的許闡是前輩還俗、重新拿出了塢柳劍,卻又害得他也葬身李蒼榮手下,留下一個孫子許述義孤苦無依,只有送上萬佛宗去…
講到了李蒼榮殺死了許闡是,韓老家主不禁驚訝了陣。
但在確認此事屬實后,他便長嘆了一聲、神情逐漸是唏噓不已,轉而開始有些憔悴。在場眾人皆看得出,他是想起他們‘八龍杰’的舊事了。
當年八個一起橫行江湖、意氣風發(fā),名號的響亮僅在‘武胤泉’之下的俠士…
如今,竟是動手自相殘殺了。
回想著舊事,韓鎮(zhèn)鈺又輕嘆了聲說道:若是李蒼榮殺的、他其實也并不意外,此人性格之怪癖詭異,在他們八人中本即是眾所皆知。
就連他自己也都承認過,說與他們七個并不合群,常單獨行動。
在哀傷的氣氛稍微緩和過去后,王伊寧便繼續(xù)說起了他們通過大內侍衛(wèi)總管‘司徒虎’的幫助、安排到船只離開石城,以及之后的事。
當然,并沒有抖出‘靈山真人’的真實身份,以及火龍島的秘密。
為了能更完美的圓謊、不暴露圣上的行蹤,三位少年也都互相配合的只說藥材采集齊了,如今只等圣上來宮城取藥。
至于如何解釋‘跟火龍宮攤上事’這個說法,則是由王伊寧自己現(xiàn)場編了個小故事,正好借提前認識了熒夢師姐為引,編了個通過她以及她爹焦宮主、最終取到了火麒麟桃的故事,阿浩與安姐姐也并不插嘴。
整個故事可說是半真半假,把確實發(fā)生的打斗、威脅、劫持與吃桃都說了,只是把‘火龍島’從頭到尾剔除而已。
這些‘謊言’,成功地瞞過了在場的韓梅及其余韓氏族人。
只是在講述著之時,三少年都再次刻意注意起了韓老家主的眼神,看得出來好像他自己知道一些事,也知道并不能在這個場面下講出,遂是,只有嘴角輕揚一道、并不多說。
……
“哈…都光顧著說我們的事了?!?p> 王伊寧講得是一番口干舌燥,“不知韓老家主…還有韓小姐,呃…阿梅,以及諸位韓大哥,是因何到這宮城來呢?我猜也不止是因為走商吧?”
“差不多算是?!?p> 韓鎮(zhèn)鈺撫須道,“在‘那個’消息傳出前,我等其實已經啟程,計劃好要跑渚州一趟了。如今傳出來個足以震動整個渚州的大喜事,那我們自然是順路南下,趁著這次宮城來客增多,大賺一筆了?!?p> “不過你們也見到,就是比較遺憾…”韓鎮(zhèn)鈺說著、不禁搖了搖頭苦笑一番,“找了一早上的客棧,也都找不到咱們的容身之處。屬實無奈,這下只有去住那條件都差不多、卻貴上數(shù)倍的商館了?!?p> “爹!——”
就在這時,前邊一直插不上話的小姑娘韓梅開口了。
這道喊聲,卻是引得除她爹韓鎮(zhèn)鈺外、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去,反而令她是霎時驚訝了剎那。
韓鎮(zhèn)鈺笑道:“阿梅,怎么了?”
“我、我可以住這里!”
韓梅的眼中流露出了期許的目光,“你想想,咱們去住商館的話,你們都是大老爺們,就我一個姑娘,得多開出一個單獨的房間,得多花些銀子了。但是這里呢…”
韓梅說著,轉看向了身旁的安雅去——
“但是這里,伊寧兄他們三人行動,也是只有一個姑娘,所以肯定也是安姐姐單獨住一間了!那這樣,我豈不是可以…”
這一番話之意義,整張長桌邊坐著的所有人、可說是都看出來了。每個人臉上,都不禁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
尤其是安雅,看著韓梅那如星點般連連眨動的眼神,更是撲哧一笑、不忍拒絕,遂是非常知趣的答說道:“那我…我當然可以了,能幫韓老家主你們省銀子,還多出一個妹妹來陪我聊天、讓我沒那么悶,我…何樂而不為呢?不過這得看…”安雅說著便看向了韓鎮(zhèn)鈺去,“得看韓老家主您同不同意了。”
隨著安雅的這句話,在場眾人的目光又都轉朝向了他們的‘韓老家主’去——
“爹…”
這雙水汪汪的大眼,這回是在她爹的面前、如星點般眨動了。
只見韓鎮(zhèn)鈺是未想其它,僅僅是一手拂面、“撲哧”笑出了聲來。待手拿開時,面上的笑容已是一副遮掩不住的狀況了。
只見他朝著對面、隨意的揮了揮手,雖沒有答話,然意思已然是明確了。
隨著這一幕發(fā)生,在場的所有人是除了韓鎮(zhèn)鈺、韓梅與王伊寧三人外,皆大笑了開來,仿佛人人都已‘看破不說破’了那般。
韓梅崇拜的眼神轉向身旁的‘伊寧兄’去,而王伊寧雖覺意外,但也知曉是怎一回事,遂朝著韓梅微笑的點了點頭…
在在場十余眾人的歡笑聲中,大家又接著談天說地,聊起其它的話題來。
……
三位少年一直同韓家商隊的眾人們聊天,還順道陪著、坐看他們在洛家樓這里把早餐吃過。
直到辰時許,韓老家主才終于站起、打算動身離開。
商隊中人此時也將阿梅的行李拿來,交給了三位少年,而后,便由王伊寧與武浩拿過,打算之后送上安姐姐房間去。
將這一頓的銀子結算完后,眾人皆聚集在客棧門外,送別韓家商隊。
“既如此,那我家阿梅可就交給你們了喔?!?p> 韓鎮(zhèn)鈺一邊摸摸女兒的頭、一邊微笑著說道,“她平時乖得很,不必我督促也會自己練功的。你們平時要上哪玩呢,記得帶上她一道就好了。若是有什么事的話,就到城北,北門附近的‘天下商行會館’來找我們就好,我們在那棲身。”
已經十幾歲了,還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被父親摸頭,韓梅竟是一點兒沒有生氣,而是仍兩眼放光似的看著‘伊寧兄’,眼中盡是崇拜與期許。
“好!”
“明白?!?p> 武浩、安雅皆點點頭笑應。
王伊寧卻是這時眉頭微蹙、撫頷疑問道:“在北門附近?那豈不是離宮城外的北山…火龍宮所在的大山很近么?”
“是的。”
韓鎮(zhèn)鈺應道,“我與焦燁勉強算是舊識,不過并不是特別要好的那種…況且你們又與他結了梁子…所以這次來宮城,即便是來湊他女兒成親的熱鬧,也就不合適去拜訪他了?!?p> “實在不好意思,讓您為難了?!?p> 王伊寧作揖一拜笑應道,“不過…阿梅跟著我們,您就放心吧,我們會保護好阿梅的?!?p> 一旁的韓梅聽到這話,笑得更是開心了。
“哈哈,沒什么的?!?p> 韓鎮(zhèn)鈺擺了擺手、神情隨和地笑答說道,“好了,走了!你們幾個年輕人,想去哪玩就去吧——”
說罷,韓鎮(zhèn)鈺一邊揮揮手罷、一邊轉過了身去。
而后,便見這位神態(tài)祥和、氣息寧靜,外表上已是完全讓人看不透了的‘陽四龍之一’的韓鎮(zhèn)鈺,就如此以族長及商隊領袖的身份,帶領著身后牽馬挑擔的諸多商隊成員一道,離開了高大的‘洛家樓’客棧。
穿梭于已逐漸開始擁擠、熱鬧起來了的街市當中,一路向北。很快,這一眾杏黃色的身影便就此淹沒在了密集的人潮當中。
隨著伊寧兄與身旁的他兩位伙伴一道、完全目送著自家商隊離遠后,韓梅才終于轉頭再度看向伊寧兄,開口問道:“伊寧兄,我們接下來去哪玩?”
“韓小姐…呃,阿梅。”
王伊寧轉過頭來、扶額苦笑應道,“你剛才不也聽到了…我們還有公事在身呢,今天至少還得先把公事辦了,才能再帶你去玩?!?p> 韓梅疑惑道:“什么公事呀?”
“那倒也沒什么。”
武浩答說道,“去一趟港口,問點事而已,不過我猜也是多半問不到的…總之,至少得去看一眼。韓小姐不必掛心此事,我們替你將行李帶上去,把兵器帶上、就可以出發(fā)了?!?p> “好吧?!?p> 韓梅應著聲,眉目神色間、仍是時不時要看向伊寧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