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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薔燕歌

第二十八章 往事

宮薔燕歌 林深聞鹿鳴 2028 2019-01-29 22:05:18

  橙心照顧了寧硯泠大半夜,又和她秉燭談心,最后還宿在她房里。寧硯泠推她去睡,她雖然不肯,還想再聽寧硯泠講講她的故事,可是敵不過疲憊困倦,一面兒嚷嚷著非要寧硯泠說出來那人是誰,一面兒卻口齒纏綿,眉眼餳澀,不多時已然響起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寧硯泠方才睡了大半夜,醒了又與橙心推心置腹地談了半宿,這當(dāng)兒已然困意全無。加之橙心睡著前,口內(nèi)依然嘟噥著“叫什么名兒?家里可好?”胡亂地問她,她嘴上雖不答,心里卻也漸漸清明起來,往日的一幕幕更是浮現(xiàn)心頭。

  所有和陸孟來有關(guān)的事情都藏在古城姑蘇,藏在虎丘旁的書院里,藏在書院的每個角角落落。

  江南所有的建筑園林都是精致秀麗的,潛心書院也不例外,而楚皇登基后頒布的男女共學(xué)的新政更是為這座古老的書院添上了一抹瑰色。那些穿著水粉、水藍(lán)衫子的少女們,走進(jìn)書院,那讀書聲中又增添上幾縷銀鈴般的妙音。

  那年是大正元年,寧修遠(yuǎn)說要讓女兒進(jìn)學(xué),寧夫人自然是攔著“城中哪有女兒家進(jìn)學(xué)堂的?”寧修遠(yuǎn)便勸她,新政已經(jīng)頒布,江南富庶,那些商賈家的女兒很快都會入學(xué)。潛心書院歷史悠久,里面的先生都是當(dāng)世名儒,還是早些兒進(jìn)學(xué)得好。

  于是六歲的寧硯泠被父親攙著小手,進(jìn)了潛心書院。那白墻青瓦,那滿架薔薇,那后院老樹,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在課室里,她第一次遇到那個才總角的小男孩兒。他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薄唇微翹,滿含笑意。他的名字叫做陸孟來。

  陸孟來的祖父是武宗時期的內(nèi)閣首輔陸玄素。寧硯泠曾聽父親與友人聊天時提及,陸閣老的一生,少年高中,勇斗權(quán)臣,貶官邊疆,臥薪嘗膽,卷土重來,位極人臣,堪稱天下仕子的楷模。最后激流勇退,致仕返鄉(xiāng)。而他的長子陸安淮,從小跟著他顛沛流離,從邊關(guān)到京都,看盡了官場冷暖,從避之不及到趨之若鶩,因此深厭官場,甚至沒有進(jìn)過考場,從來只在姑蘇祖籍居住,田園牧歌。

  陸孟來和他父親不同,受祖父開蒙,倒是很喜歡讀書,也是早早地就進(jìn)了潛心書院。等到新政下來,寧硯泠進(jìn)書院的時候,他已經(jīng)九歲,在書院里學(xué)習(xí)了三年了。

  像他們這樣的官宦子弟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小團體,可是陸孟來從來不參與其中任何一個,也不跟任何人走近。其實學(xué)生們都知曉他的身世,也有不少慕名或是受父親之命,想要和他結(jié)交的,但都被他淡淡地拒絕了。因此,雖然他在書院里待了三年,竟和剛?cè)雽W(xué)的寧硯泠一般,形單影只。

  那時,寧硯泠算是那個課室里第一個女孩兒。那些稚童們多在背地里嘻嘻哈哈,有些甚至還捉弄過她——她的家世普通,父親更只是一個小小的推官。小孩兒的眼色有時比大人的更凌厲,他們都不需要掩飾罷。

  陸孟來看不過眼,幫她捉過塞進(jìn)課桌的青蛙,撣過撒在她肩頭的枯葉,也曾細(xì)細(xì)地整理過她被拉扯松散的發(fā)辮。寧硯泠曾帶著哭腔,喊過他“孟來哥哥”,從此以后,她便只喊他“孟來哥哥”。而他,卻像小大人似的,喚她“阿濯”。

  時光瀉過一本又一本的書卷,他們漸漸長大,仿佛什么都明白,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縱使一年年冬去春來再快,快不過世上的風(fēng)云瞬變。那一年,邊塞告急!那一年,父親的升遷令下來了。寧硯泠還在想怎么和陸孟來告別,可是那天進(jìn)了課室后,卻看見陸孟來的課桌整理得干干凈凈,夫子說陸孟來不念書了。陸孟來約她在虎丘見面。

  在夕陽中,他們爬上了這吳中第一山。寧硯泠的繡鞋打滑,陸孟來朝她伸出了手,可是她猶豫了一下,卻只扯著他的袍袖。后來,陸孟來說,我不讀書了,我也不參加科舉,現(xiàn)在邊塞告急,與其在朝堂里與豎子勾心斗角,不如去邊關(guān),哪怕拋頭顱,灑熱血,不負(fù)此生是男兒。寧硯泠有些錯愕,他那略顯單薄的身子微微挺立?!鞍㈠业淖娓冈?jīng)是內(nèi)閣首輔,天下讀書人也唯獨此山最高了,可是他并不快樂,所以我讀書只為了明先賢之理,從來都沒有想過去應(yīng)試。”他的眼中溢出光彩,飛快地扯起寧硯泠的袍袖,“過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眼下邊塞告急,我知道什么才是我該做的事了——我要去投軍。此去,可能一去不回。若是,若是我平叛得勝返故鄉(xiāng),我一定來找你。”等我,不要等我……等我。

  看著他神采奕奕的雙眸,寧硯泠咽下了那句“父親升遷,我們?nèi)乙崛ゾ┏橇恕!彼溃懨蟻頃人入x開。于是,她開口道:“那么,我先預(yù)祝你得勝歸來。”她笑起來,仿佛枝頭突然綻開的花朵,那般輕靈,那般嬌柔,她對陸孟來說:“孟來哥哥,等你再回來的時候,你可能就是將軍啦。”陸孟來聽了,靦腆一笑,道:“多謝,愿如你所說。”

  然后,他們就此分別。初到京都的日子艱難且不順?biāo)欤瑢幊庛鲇X得歲月消磨掉了他們對彼此的深刻印象,陸孟來,漸漸地變成一個只是年少時的同窗。他們一起看過的雜劇話本已經(jīng)忘記了,一起在藏書閣看書的日子模糊了,曾經(jīng)一起玩過的游戲,一起逛過的街,一起爬過的山,一起度過的每一個節(jié)日都漸漸失去了顏色,記憶里昏黃灰白。連夢境都甚少出現(xiàn),若不是這病癥發(fā)作,腦中作燒,仿佛收藏記憶的屋子撞了竊,接連夢到了他兩回,她幾乎忘記了這個人,這個說要回來卻一直沒有回來,甚至連音信都沒有了的人。

  破曉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枝頭被寒風(fēng)吹下早開的花骨朵,寧硯泠的睫毛輕輕地碰了碰,她終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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