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船劃過去，問她：“姑娘，有何事可要幫忙？”
她聞聲看過來，眼睛里全是淚水，“公子……”
他躍到她的船上，將她扶起來，問她是怎么回事，說要為她做主。那船家和在水里的是一伙的，都說是她無理取鬧，眼見著這船都進(jìn)水進(jìn)的快沉了，愣是抱著船槳不讓人回去。她忍住眼淚，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給了他們銀子，事先也都說好了，可他們偏偏挑了條漏水的船來，在水里撈了沒一會兒就非要回去……”
船家聽她辯解，居然張口就罵，措辭十分難聽。他捂住她的耳朵，呵斥那人，“我們幾日不出來巡視，竟不知道原來你們猖狂至此！是不是司商繕的人又吃了你們送去的東西？居然還留著你們這群蠹蟲在此！”那船家是有眼力見的人，見他說話氣度皆不凡，立馬求饒。他的手依舊捂在她耳朵上，也不同他們多說，只說讓他們明日去司商繕找姓孫的司船郎領(lǐng)責(zé)就算了。那人跪在地上，連連說是。
他放下捂住她耳朵的手，問她這么冷的天是要在湖里撈什么。她緊緊的抿了抿嘴，似乎在努力克制淚水，“是我娘留給我的鐲子。昨天爹爹在這里帶著我們游湖玩耍，我大姐姐同三妹妹一起拿去了我的鐲子，扔進(jìn)了湖里。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我，我不能丟……”說話間，眼淚就再也沒忍住，不停地掉下來。
他意識到什么，撥開她的衣袖，果然看見她手腕上紅腫一片。她見他行為不禮，慌亂間掙開了他。他心中心疼的要死，看了還在船上跪著的船家，不耐煩地罵他：“還愣著干什么？下去找??！”
那船家啊了一聲，不過倒也乖乖下水去了。他看了看還在進(jìn)水的船，也不問她的意思，緊緊攬著她就躍回了自己船上。
我給他到了杯水，問：“你是不是把自己的衣服也給她披上了？”
趙王看我一眼，喝了水，點(diǎn)點(diǎn)頭。
我感嘆他真是王爺架子一端起來絲毫不顧旁人死活，他不明所以，我說，“那可是深秋啊，下到水里去找鐲子，真沒凍死了那家伙?！彼f我不經(jīng)一事不知其理。我白他一眼，“是啊，昨天深更半夜，我一身薄衫，被你丟在這樣的天的走廊里，咋就沒凍死我?！?p> 他尷尬地笑笑，繼續(xù)同我講他們的故事。
他看著時不時冒出水面來喘口氣的水手和船家有些擔(dān)憂地對她說：“你的鐲子，怕是很難能撈回來了。”
她咬牙道：“日后我每天都來這里，我一定要找回來?！?p> 他想了想，說，“要不然，你跟我說說那是什么樣的，我送你一個一模一樣的來思念，行嗎？”
她不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絞衣帶，說，“謝謝公子今日搭救之恩，小女子心中感激不盡，不敢再勞煩公子做些什么。公子請把船靠岸，小女子好回家去?！?p> 他怔了怔，“可是，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p> 她臉上微紅，“小女子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女兒而已。公子知道小女子的姓名，也只是污了耳朵罷了，還是，不知道的好?！?p> 他不肯，“那我要是堅(jiān)持想知道呢？”
她把頭低的更深了，“我?！彼龗暝撕芫?，才說：“小女子是吏部員外郎二女，秦彤?！?p> 他這才笑起來，同她自報(bào)家門：“我是瑞家的五子，我叫瑞嵩?！?p> 她大驚，抬起頭看了他很久，突然間跪倒在船上行禮：“我，我，臣女，臣女參見趙王殿下！”
他趕忙扶她起來，“別別別，我不要你行禮！我只說自己是瑞家的兒子就是不想你跪拜我！”
她連連躲開他扶她的手，“臣女，臣女不敢?！?p>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我往日里的為人作風(fēng)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那浪蕩之人，可我今天見了你受委屈，心中就是心疼的厲害。你別害怕，我斷不會害你，我只想……”
她掙不開他的手，撲通一聲又跪倒在船上：“趙王殿下，臣女何德何能，能入殿下的眼。請殿下不要再拿臣女尋開心了，臣女，臣女承受不起！”
他只能先松開手，蹲到她面前，說：“我知道這太突然了，不過你別怕，我既然有這個心意，就必然要做些什么來表明我的心意?，F(xiàn)在我先送你回家去，這里太冷了些。你回去之后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子，今天你被嚇得很了，而且，你太瘦了?！?p> 她面有猶疑，他知道她還在想著那個鐲子，就說：“現(xiàn)在天不早了，你的鐲子可能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你再不回去家里人就要擔(dān)心了吧。我保證找到了一定給你送過去，行不行？”
她簡直就要哭出來了，他趕忙安慰她，說自己真的沒有惡意云云。她顫抖著聲音說：“我要回家?！彼s忙去劃槳，將船劃到岸邊，送她回家去。
我看著趙王滿臉通紅，實(shí)在忍不住笑了起來，問他：“你怕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吧？堂堂趙王爺居然會因?yàn)橐粋€小姑娘手足無措慌張不已！我真懊惱當(dāng)時我不在場，真是就這么錯過一場好戲！”我看他馬上惱羞成怒，趕忙再安撫安撫他：“好了好了，你啊，還是當(dāng)時太年輕了，不懂得怎么跟人家小姑娘表明心意，你第一次見人家就非要知道人家叫什么，又是幫她出氣又是要送她貴重東西的，還有還有，居然還對人家又摟又抱，你不把她嚇著才怪呢！”
他嘆氣，“要是當(dāng)時我知道這么做不應(yīng)該就好了?！?p> 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我把她嚇著了，第二天我打著去看望吏部員外郎的名號想去見她，哪知道她竟然病了。她連著病了好幾天，后來我撈到鐲子想給她送過去見上一面，到底還是沒見成?！?p> 我撇撇嘴，“就算是我這般膽子大的，被你那樣一嚇，也要緩好長時間的神兒才能緩回來。更何況是那樣一個嬌弱的小姐，在那樣的深秋里又穿著濕衣服不知道待了多久?！?p> 趙王回憶起他和秦彤初識的那段時光時，臉上帶著孩子一樣的笑。對自己當(dāng)時的魯莽也是像孩子一樣至今沒有原諒自己。我拍拍他，安慰說：“行了，你也不能老是責(zé)怪自己，如果不是你沖撞魯莽，人家秦小姐怎么能記得住你，喜歡上你呢？”
他看我一眼，眼中深深的懷疑，他說，“小彤家里雖然不像我們皇家那樣人口眾多關(guān)系復(fù)雜，但是只因她是失了母親的，她家里人就變著法的折磨她?！蔽尹c(diǎn)點(diǎn)頭，心想這應(yīng)該就是傳說中的內(nèi)宅之斗了。
趙王說，秦彤是吏部員外郎的正妻江氏所出，但是在秦彤三歲時家里意外走水，江氏為了救女兒，被活活燒死在院子里。一年后員外郎又娶了武將孫家的小姐做續(xù)弦，把秦彤記在了繼母孫氏名下。雖然名義上秦彤仍舊是秦家的嫡長女，但是在秦家的地位，卻遠(yuǎn)遠(yuǎn)不比從前。員外郎秦錚是個糊涂鬼，家里內(nèi)宅一團(tuán)糟。妾室所出的庶長女秦婉，仗著自己母親受父親寵愛便不把秦彤放在眼里，有人在的時候一副知書達(dá)理的模樣，背了人立刻拿秦彤當(dāng)丫頭使。續(xù)弦孫氏所出的嫡次女秦妍，因自己母親是大房，一邊不將秦婉放在眼里，一邊將秦彤視為眼中釘，只恨秦彤頂著秦家嫡長女的名分。
秦家的仆人更一個個都是勢利眼，捧高踩低慣了的?？辞赝静皇艽蠓看?，也不得員外郎寵愛，便不給她好臉色。不光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就是平時也對秦彤吆五喝六冷言冷語的。
后來因?yàn)橼w王表現(xiàn)出了對秦府的“無限熱情”，秦家的孫氏和妾室便都有了把自己女兒嫁到趙王府的念頭。趙王希望自己的身份能讓秦彤在家里少受些苦，便暗示秦彤是他的人，不要讓她們再欺負(fù)她了。誰知道這樣一來，秦婉和秦妍更是把秦彤提到明面上來折磨。等他鼓起勇氣偷偷潛進(jìn)秦府去看她時，她已經(jīng)被折磨得生了病。
趙王怒火中燒，要去教訓(xùn)秦家那幾個女兒。她一把拉住他，跪在地上哭著求他不要再插手她的事了，說只要他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她就會好。他只感覺心疼，要扶她起來她也不起，說請他以后不要再來找她了，若他不允，她就跪著不起。他緊緊抱住她，這次她沒有推開他，反而回應(yīng)了他，也抱住了他。
等她情緒平復(fù)了，他扶她起來坐到床上，心疼地?cái)堊∷菹鞯募珙^，說：“我就知道你不是狠心人，你心中也是有我的?！彼t著眼睛看他，“那又有什么用呢？你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會有結(jié)果嗎？我這樣的身份，和你根本是云泥之別。你們皇家絕不允許一個王爺娶的是一個小小的員外郎的女兒?！?p> 他說，“我跟父皇說，請他賜婚，他一定同意的。我父皇一向不看重門戶高低，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父皇他一定喜歡，一定會同意的！”
她笑起來，眼淚順著蒼白的臉滑落，“你知道今日三妹妹說什么嗎？她要我不要妄想不屬于我的東西，說只要她發(fā)現(xiàn)我有任何一點(diǎn)想接近你的念頭，就用當(dāng)年毀了四妹妹的方法毀了我。她要?dú)颐?jié)害死我，我在這個家里根本就逃不掉。你覺得到時候，我連活著的機(jī)會都不一定有，還怎么……”
他大怒，“她怎敢！”
她擦擦眼淚，“我這一生不求別的，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的。趙王爺，你放過我，我就心安了?！?p> 他要她看著他的眼睛，問她，“難道你要我日后昧著良心娶別的女人？難道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別的男人？！”
她不可抑制的哭出來，“那你要我怎么辦……”
他把她攬進(jìn)懷里，沉默了很久。夜半里雞叫起來的時候，他心中拿定主意，低聲與她相商，“從今起，我先遠(yuǎn)離你，再慢慢的遠(yuǎn)離秦家。等這件事風(fēng)頭過了，我再想辦法把你送到宮中我母妃那里。等你跟我母妃好起來之后，我去見她，裝作我們是初次見面。我母妃不是貪權(quán)圖貴之人，她最喜歡你這樣溫厚敦良有孝心又知書達(dá)禮的姑娘了。能由她出面，便再也沒有誰能阻攔?！?p>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他說：“小彤，你要有信心。我瑞嵩此生非你不娶，我只希望你能像我一樣堅(jiān)定?！彼臏I不住地流，“可我何德何能……”
我想這事兒如果就這樣發(fā)展下去該多好，萬惡的皇室終于出了個癡情好漢，與相愛的姑娘歷經(jīng)磨難終于走到了一起?？墒侨松?，從來就沒有如人意的。我看著趙王，他抱住頭很久沒有說話。我本來想問他后來發(fā)生了什么讓秦彤成為了他的嫂子，但是考慮到他現(xiàn)在的心情，最終還是勸他趕緊回去休息了。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想當(dāng)初昭和公主告訴我她五哥哥是個最宅心仁厚的謙謙君子，任是天底下誰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他都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齊王瑞玚也曾經(jīng)說過，小五是個最淡泊名利的沒有野心的。當(dāng)初老四燕王和老三爭太子之位爭得兄弟反目頭破血流，所有人都出來站位表明立場，只有他，整日觀花書畫，游湖打馬，似乎身邊根本沒有那檔子事。
可是，誰知道新皇登基第三年，居然是他起兵謀反。怕是沒有人能想到，他行此悖逆人倫之事，只是為了一個女子。愛之一字竟有如此魔力，一念起，竟是千山萬水也無法阻擋。
這樣的情感我之前只是理解卻不明白，如今攤到我身上，才曉得這樣念并不是一時沖動，一個人心中只要有那樣一處柔軟存在，便再也逃不開了。而我一向是不愿欠別人的，秦王為我做的那些事，無論如何，我都必須還回去。
在趙王這里呆了幾天，我吃好喝好，只是后來趙王就再也沒有過來見過我，他和秦彤后來到底怎么了，我也無從得知。想來這世上恐怕除了他和她，再也沒有誰知道這中間的具體事宜了。
第五天的晚上，趙王讓一個七八歲的小廝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我問那小廝趙王在何處，他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轉(zhuǎn)身就跑開了。我拿著那封信剛想拆開，忽然聽見外面亂了起來，我打開門向外望了一眼，不遠(yuǎn)處喊打喊殺聲大噪，隱隱的似乎還有火光。我想應(yīng)該是秦王的人攻進(jìn)來了，便趕忙關(guān)住門，將信藏進(jìn)懷里。門外的殺喊聲一會近一會遠(yuǎn)，我在屋子里面繃緊了神經(jīng)躲在床邊的角落里一動不敢動。
冷不丁的吱呀一聲，我心中猛地漏了一拍，扭頭看過去，長清正從窗子跳進(jìn)來。我心中驟然間一緊一松，雙腿酸軟得直打戰(zhàn)。
長清環(huán)視一圈，看到我躲著這里直打戰(zhàn)就立刻小跑著過來扶住我。我咽口口水，緩過來勁兒后問他：“我不是讓楊彧告訴你別來嗎？秦王本來就盯上你要找你的麻煩了，你現(xiàn)在來了，萬一被他看見了怎么辦？他肯定會說你是趙王同黨，到時候胡亂給你安個罪名，你怎么辦？小逸怎么辦？林家怎么辦？”
他聳聳鼻子，根本不回答我，“我跟我父親說了你，他很喜歡你?！?p> 我一愣，心想，他說什么？這哪跟哪啊？
長清給我揉揉腿，問我還酸不酸，抖不抖。我搖搖頭，說已經(jīng)好了，“剛剛那是被你嚇得。我本來精神高度緊張，你忽然間出現(xiàn)不嚇到我才怪！”
他問，“現(xiàn)在，你的腿能走嗎？”
我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他說，“云笙，我知道我要面對的是秦王，但是我不怕。就算他是王爺也不能左右人的情感，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這不是他能改變的。我雖然勢單力薄不如他，但我還是想保護(hù)你。云笙，你相信我嗎？”
我握住他的手，說，“我知道?！?p> 門外的打斗聲再次逼近，他拉我起來，“我是趁著他們正在亂找到這里的，現(xiàn)在我們走，沒有人會注意到的！”
我跟著他來到窗邊，他先跳了出去，準(zhǔn)備在外面接住我。我剛爬上窗子，門轟的一聲被人踹開。
我回頭，是秦王妃，楚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