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學回來,小荷沒有自己先做作業(yè),而是檢查了昨晩教給楊安的內(nèi)容,一直看著楊安做好今天的作業(yè)。
晚飯后,周氏過來教楊安寫毛筆字。周氏這些年從未放下手中的毛筆,一直堅持寫小楷、中楷、大楷和榜書,每日日課千字,書法的功底已然十分深厚。在吃飯時已經(jīng)知道周氏要來教兒子寫字,李桂花放下針線活,在一旁陪著,直到周氏勸說,才離開桌子。周氏帶來一張羊毛墊子鋪在桌子上,從楊安的文具盒中取出中楷狼毫,讓楊安將筆毫豎直放入茶杯中潤毫開毫,自己往硯臺中注入一二十滴水,用香墨墨塊輕輕地研磨,直到墨香溢出、墨色均勻、濃淡相宜,然后又將楊安手中的毛筆接了過來,在一張折疊數(shù)層的干凈毛邊紙上輕輕地把筆中的水吸凈。
準備好后,周氏邊講解、邊示范地給楊安講解了潤毫開毫、研墨、執(zhí)筆的方法,還簡單講述了各類筆毫的特性與使用。接著講幾個毛筆字的基本筆畫,最后示范了楊安這兩天未完成的毛筆字練習。周氏一邊做,一邊示范給楊安看,一頻一動都是那樣淡然從容,話語讓楊安感到十分的平和與親切。抑或是周氏講解示范的好,抑或是楊安具有一點天賦,抑或是受昨天小荷教授執(zhí)筆的啟示,周氏竟然發(fā)現(xiàn),楊安執(zhí)筆竟然沒有其他人初次執(zhí)筆的感受,甚至沒有感覺到楊安是初次寫毛筆字,并且周氏還發(fā)現(xiàn)楊安寫字,筆畫雖然一看就是不行,但能感覺結構上,有一種隱約把握的感覺。周氏覺得楊安有寫字的天分,并且能夠沉靜下來,這一課有兩個多鐘頭,竟然沒有離開桌子,想到這里心中不禁竊喜。
晚上,講完課后,周氏教授楊安用筆洗洗筆,之后又用練習過的紙張吸去筆毫里殘水。這是一套完整的過程,每一步周氏都耐心細致的講授。李桂花、楊安送走周氏,楊安又將毛筆取出,又按嬸嬸教授的方法,將兩張毛邊紙張折疊成一寸半見方的格子,參照周氏寫下的范字,直到將紙寫完才收手。其間,母親兩次準備喊楊安早點休息,但看著楊安認真的樣子,只好作罷。
民國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是新年除夕。這天下午,縣立小學放學比往常早一些,楊安和小荷一起回家,一進院子,便看到爺爺在院中觀賞金魚,兩個小孩親切地叫著“爺爺”。想起一路上,許多人家都已貼上對聯(lián),小荷心中很是奇怪,對爺爺問道:“爺爺,今天怎么還沒有貼對聯(lián),是媽媽還沒有寫好嗎?”
“小荷,楊安的爸爸剛走,今年過年我們就不貼對聯(lián)了。”林老爺子看著小荷,撫摸著楊安的頭說道。
小荷懂事地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闭f完帶著楊安去做作業(yè)。
年夜飯,林家準備得十分豐盛。林家的下人從昨天就已回家過年,小荷的哥哥在德國留學,這年夜飯八個人,剛好坐滿這張八仙桌。這頓年夜飯,周氏親自掌勺,林家老太太、福伯、李桂花打下手,也是忙碌了一下午。
坐在桌子上,林小荷興奮地為楊安報著菜名:“清湯排骨蓮藕火鍋、清蒸刀魚、粽香東坡肉、揚州獅子頭、金蔥砂鍋野鴨、醋熘鱖魚、大煮干絲、素蟹粉、文思豆腐湯、臘雞、臘魚……,一共十八個菜,呵呵,這都是媽媽的手藝,不對,這個是奶奶做的,這個是福伯做的。奶奶,福伯,對不對?”小荷、楊安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小荷報過菜名便朝坐在上首的爺爺、奶奶和坐在一側(cè)的福伯說道。
“我們家小荷和楊安最聰明了。”爺爺笑呵呵地說道。
“那是當然,不看看是誰生的女兒?!毙『汕纹さ卣f道。
林修、周氏夫婦自豪地笑了笑。
八仙桌上,每個人都斟上了一杯溫好的黃酒。在林老爺子一臉正色地提議下,第一杯酒是敬楊安的父親楊青林,表達了林家的感謝與敬意。之后,氛圍慢慢熱烈起來,坐在桌子右側(cè)的是福伯、林修,左側(cè)是李桂花、周氏。林修夫婦離楊安近,給楊安夾了好多菜,吃都吃不完。這晚,楊安飲了五六兩黃酒。
林老爺子看著楊安小小的個子飲了這么多酒,開心地說道:“還是兒子好??!嘿嘿!”
坐在對面的小荷聽后直瞪眼,嘟著小嘴喊道:“爺爺重男輕女,偏心眼!”大人們聽后樂得開懷大笑,最后的主食是三丁包子、雞絲卷、蟹黃蒸餃、清湯面。看到這豐盛的主食,楊安的肚子早已裝不進東西,心中連連后悔先前吃得太多。
晚上,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小荷、楊安準備出去放鞭炮。夜風吹來,楊安頓時有酒后微醺的感覺,已然把持不住身體重心,有點搖搖晃晃,小荷一下發(fā)現(xiàn)楊安醉酒了,也沒了玩耍的興致,連忙喊道:“楊安醉了,楊安醉了?!狈鲋鴹畎沧呦驇?。
大年初一,揚州已是白茫茫一片。李桂花早早地喊楊安起來,洗漱好后。母子倆穿著新衣,到中院給老爺子、老太太拜年請安。楊安收到了老爺子給的壓歲錢,用紅紙包著的一塊大洋,這是楊安第一次收到壓歲錢。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之間已是五月。李桂花母子來到揚州已是三個來月。在小荷的幫助下,楊安已熟練地掌握了拼音。小荷找出自己初小一年級上學期的教材,也已經(jīng)開始教授楊安學習。楊安學習書法頗有天分,從四月中旬開始,周氏拿出家傳的唐楷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拓片,教授楊安學習歐體楷書。楊安在學校仍然少言寡語,以至于有人給他起了個“啞巴”的綽號。小荷知道后,自然是不樂意,完全以一副學長的口氣警告了那些喊叫楊安綽號的學生,并威脅誰要是敢再喊楊安的綽號,她就去找一年級的班主任。對于這名縣立小學的才女,在學校早已大名鼎鼎,初小一年級的同學們自然敬畏有加,再也沒有人公開叫楊安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