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并州法曹
距離李弘的行在相會已經(jīng)過去了四個月,正所謂富貴不還鄉(xiāng),如衣錦夜行,就連大名鼎鼎的武皇后也不例外。
大唐顯慶五年二月,并州晉陽城中正在舉行一場歡慶的宴會,出生于晉陽的皇后歸鄉(xiāng),同時帶來了圣人的賞賜。作為大唐陪都和龍興之地,晉陽這些年的存在感遠不如洛陽,就連原本最大的軍事價值——防備來自北方的威脅,都因為大唐這些年的開疆擴土而變得無足輕重。
官員勛貴們是興奮的,官員有了在皇帝面前展示才能的機會,勛貴得到的蔭封品級讓他們可以在少熬幾年資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加入這場宴會。
在并州府衙,上任半年的并州狄法曹正在當眾審理案件,刑堂前方圍觀著一大幫百姓,皇帝的宴會他們參加不了,看看新法曹判案也是不錯的飯后談資。
巳時法曹開始斷案,早在兩個月前,新任法曹就已經(jīng)把前任遺留的成堆案件處理的七七八八,也因此,他在晉陽城中名聲大噪。
李弘此行也算是慕名而來,他對宮宴中各類官員的各種歌功頌德不感興趣,從李敬業(yè)口中得知晉陽有這么一個能干的法曹,好不容易才得到皇后的同意能夠出來轉(zhuǎn)上一轉(zhuǎn),即便如此,他的身邊也跟了七八個百騎精銳,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根據(jù)隨行的百騎校尉程務(wù)挺所言,算上守在暗處的以及在遠處整裝待命,足有一旅百人。
沒錯,正是一旅百人。以府兵兵制,十人為火,設(shè)火長;五十人為隊,設(shè)隊正,隊就是唐軍的基層編制了;百人可為旅,設(shè)旅帥;兩百人可為團,設(shè)校尉。
百騎雖不是府兵,但編制確是相同的。年前護送李弘前往行在的兵卒出自左右屯營,亦非府兵,隸屬于北衙禁軍,是直屬皇帝的募兵。而百騎則是左右屯營精銳中的精銳,有近衛(wèi)之責。與隸屬南衙禁軍、但不統(tǒng)府兵的左右千牛府,以及翊衛(wèi)、勛衛(wèi)、親衛(wèi)三衛(wèi)共同衛(wèi)戍皇帝?;实垩残覄e處,兩者自然都要隨行。
就如陪同李弘的李敬業(yè),等他成年,便有可能會當個幾年的千牛備身,當然,作為英國公的長孫,他有更大可能被恩蔭三衛(wèi)中更高品秩的官。單從戰(zhàn)力上來說,百騎自然是遠超由勛貴子弟和官宦子弟組成的左右千牛府與三衛(wèi)的。
此刻的李敬業(yè)并未考慮這些問題,他正興致勃勃地陪著李弘看法曹斷案,身邊的幾個百騎成員牢牢地將李弘護衛(wèi)在中央。
與古裝劇中衙役們手持水火棍高呼“威武”不同,并州府衙的差吏皆持劍而立,幾位刀筆吏身側(cè)也都放著佩劍,甚少出聲,更別提拿棍子砸地板了。
狄法曹身著淺綠色官袍,頭戴軟巾展腳幞頭,端坐于案牘之后,正根據(jù)案桌上的卷宗一一受理案件。
當前的訴狀來自吳大,早先家中老人因爬樹摘桃子不慎掉下樹來,最終不治身亡。而桃樹是被當?shù)鼗ㄐ盏刂鞣N在路邊,于是吳大便狀告花姓地主賠付喪葬之費。
花地主當然不依,極力的在法曹面前撇清自己。
須知如今厚葬之風雖還不如漢時那般奢侈,但隨著民眾逐漸富庶,喪葬的花費也越來越高,在府衙之中,吳大正哭天抹淚的哭訴自己為了厚葬老人連永業(yè)田都賣了……“如今更是欠下債務(wù),就連朝廷授的幾十畝口分田都賣了一半,剩下的也要保不住了,要不是這花家在路邊種的桃樹太好爬,家中老人也不至于去摘桃樹……”
這話一出,圍觀眾人議論紛紛。有人認為吳大強詞奪理,無理取鬧,有人認為花地主為富不仁,但終究前者的聲音更響。
片刻之后,狄法曹開口了:“永徽五年圣人詔令,禁止私下土地買賣,按永徽律疏,口分田只有賣以充宅及碾塏、邸店之類,或狹鄉(xiāng)樂遷就寬者方可賣,你這田是賣給誰的?依令都要受罰!”
吳大一聽違反了圣人詔令,頓時嚇得六神無主?;ǖ刂饕灰娗樾卫谧约海⒖陶堉螀谴笾?,又說這吳大本就是附近聲名狼藉的浪蕩子,誰知這賣田所得是不是拿去賭了……
但狄法曹顯然并不偏向于花地主——“這路邊種桃樹的地都是你家的嗎?據(jù)戶曹所查,那些地沒分給任何官員百姓……”
最終,狄法曹沒答應(yīng)吳大的訴求,但也沒處罰他,畢竟五年前禁止土地買賣的圣人詔令實際上已經(jīng)形同虛設(shè),雖沒有廢除,但也沒人會因此獲罪了。又建議吳大從地少人多的狹鄉(xiāng)遷至寬鄉(xiāng)。花地主的桃樹也要官沒,所得分與周遭百姓……
沒人提出異議,狄法曹很快受理了下一案件。
李弘看的津津有味,這幾個月的大唐生活讓他對這個時代有了更深的了解,但看官吏斷案委實是頭一遭。
“說起來,我還不知這并州法曹姓狄,還不知他的名字呢!”李弘突然說道,話音剛落,程務(wù)挺立刻回道:“這狄法曹名仁杰,字懷英,半年前工部尚書閻公奉旨巡視河南道,贊之曰‘滄海遺珠’,歸京后舉薦狄懷英右遷為并州法曹。”
李弘驚異地看了一眼程務(wù)挺,沒想到他還有這般細膩的心思,隨即才反應(yīng)過來,視線內(nèi)的那位狄法曹,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狄仁杰!
本來,李弘新鮮感過去就準備離開,這下,干脆決定繼續(xù)看下去。日過中天,圍觀的人依舊沒有散去的意思。等過了午時,狄仁杰將最后一份卷宗收拾好,眾人這才三三兩兩地散去,這也讓沒有動靜的李弘一行人在人群中異常顯眼。
這自然瞞不過狄仁杰的眼睛,但他并沒有做多余的動作,而是如往常一樣整理案牘,但是幾個微微重復(fù)的動作還是彰顯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李弘一直在關(guān)注狄仁杰,但離的稍遠看不出狄仁杰的心境波動。想當初李弘前世還玩過某農(nóng)藥里的狄仁杰角色呢,更別說各種影視劇改編的形象,如今見到了真人,不去說個幾句話李弘怎么愿意離開!
不過說起來這幾個月李弘也見過了不少歷史名人,倒也談不上有多么激動,畢竟他連一代女皇都抱(被抱?)過好些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