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貪得無厭
她從來沒有見過寧見椹這樣的一面。那個冷淡的,象征著權(quán)力與威嚴(yán)的男人,竟然也會做家務(wù),也是一個慈父。難以想象。
也就在她捧著杯子,望著他發(fā)呆的時候,寧見椹忽然轉(zhuǎn)過臉看向她,蘇嬈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喝牛奶,不料被嗆得咳嗽幾聲,捂著嘴狼狽至極。
眼前驀地出現(xiàn)一張潔白的面巾紙,蘇嬈頓了頓,順著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慢慢往上看,便見寧見椹漆黑的眼珠里正倒映著她的影像。
“擦擦吧。”他說道,“多大的人了,怎么還沒可可穩(wěn)當(dāng)?!?p> 他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眉宇間卻殘留著剛才跟女兒玩鬧的柔和,蘇嬈看得手一顫,接紙時不小心碰到了寧見椹的手,她趕緊收回來,頭低垂,臉發(fā)燙。
幸好寧見椹沒有注意到她的不對。
這位慈父以時間很晚為由,將可可趕回房睡覺,可可似乎真的很喜歡她,扒著門框一再對寧見椹說:“爸爸,你不要再讓蘇嬈姐姐哭了喔?!?p> 寧見椹回過頭,仿佛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對女兒說:“好?!睂幙蛇@才乖乖跟著他走了。
蘇嬈下了床,不知道該不該鎖門,看看表,現(xiàn)在晚上九點(diǎn)了,可寧見椹最后那個眼神,似乎還有話要說?
幸好寧見椹沒讓她等太久,幾分鐘后,他便端著一杯咖啡回來了。走到門口時,他輕伸指關(guān)節(jié)敲敲門,蘇嬈不待他開口就趕緊說:“請進(jìn)?!?p> 寧見椹禮貌性地微微頷首,在沙發(fā)上坐下。
沒了寧可在場,這個男人好像又重新回到冷漠的殼子里,蘇嬈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只好選了個離他比較遠(yuǎn)的地方坐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抿了口咖啡問。
“……我也不知道?!?p>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薦你正式簽約BCS,再借你一套房子,讓你安頓下來?!?p> 工作、住房,多少人頭疼了一輩子的問題,在這個男人面前似乎根本不算事。蘇嬈卻受之有愧,連連擺手說:“不用不用,今天已經(jīng)很麻煩你了?!?p> 寧見椹將杯子放到一邊,“你救了可可,這些是你應(yīng)得的?!?p> 或許是她的表情太過茫然,他看了一會兒,站起身:“這樣吧,今晚你先住在這兒,想想自己需要什么,明天給我答案?!?p> “寧先生!”蘇嬈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知怎的,突然脫口而出:“我當(dāng)時救可可,并沒有想過要什么報答?!?p> 寧見椹搭在門把上的手一頓,回過身,認(rèn)真地說:“我明白,所以我很感激。”
看她無話,他又旋身要走,蘇嬈兩手攥緊,鼓起勇氣阻攔道:“等等!其實(shí)你從開始就想幫我的,是嗎?那林曼兒的事為什么不聽我解釋?”
說這話時,她放在被子下的手都在隱隱發(fā)抖。這個問題在她心里也壓了半天了,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問,但難得寧見椹這么“和藹”,她就豁出去了。
這次,寧見椹沒有回頭,他定定地站在那兒,沉默著。蘇嬈看著他的影子,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只有鐘表滴答滴答走過的聲音,她的后背很快滲出一層汗,幾乎后悔問了。就在她承受不住,都想說:“你走吧,別理我了”的時候,她終于等到了寧見椹的回答。
“沈然和林曼兒的是非,不是你能摻和的?!彼A送#霸谶@個圈子,對不起三個字并不值錢?!比缓?,拉開門,消失了身影。
蘇嬈怔忪片刻,才消化完寧見椹的話。
他要她道歉,是不想她因?yàn)樯蛄种疇帲艿礁蟮臓坷郏?p> 他不準(zhǔn)她辭出劇組,是早知林深的背叛,想給她留條后路。
所以,這個男人其實(shí)是為她好的,對嗎?
蘇嬈伸手握住桌上的牛奶杯,杯壁上,余溫尚存。
第二天,蘇嬈與寧見椹父女一起用的早餐,是那次蘇嬈在超級市場外見過的家政阿姨給做的。她給寧可整理好書包后,又特意放進(jìn)一副棕色的小眼鏡,囑咐可可中午記得戴。
蘇嬈覺得好玩,故意開玩笑:“哇,可可還戴墨鏡呢?好帥氣?!?p> 可可卻孩子氣地撇撇嘴,“我才不喜歡戴這個呢,都是醫(yī)生阿姨說的啦?!?p> 蘇嬈一愣,這才知道原來可可的眼睛天生不好,強(qiáng)光下看不清東西,怪不得當(dāng)初會誤入馬路,差點(diǎn)被車撞到了。
忽然,她又想到同樣酷愛墨鏡的寧見椹。難道他也是眼睛有問題,所以才鏡不離面?
蘇嬈小心地朝寧見椹瞟過去,正好碰上那個男人淡淡的眼神,她嚇得胸口里一跳,忙正襟危坐。
“吃好了嗎?”他問道。
蘇嬈趕緊點(diǎn)點(diǎn)頭,“嗯……吃好了?!?p> “那就走吧?!睂幰婇┱圻^餐巾擦了下嘴角,站起身,極簡單的動作竟讓他做出一分優(yōu)雅的味道。然后由司機(jī)為他拉開大門,緩步而出。
而寧可也不遑多讓,換上白色的兔毛小靴子,身后跟著拎書包的保姆,小臉自然地微微上揚(yáng),跟著走了出去,如一個天生的公主。
蘇嬈抱著包,猶豫地往前邁了一步,卻又停住了,這樣的一個“團(tuán)隊”,是她能進(jìn)入的嗎?
寧見椹就是在這時回過了頭來,隔著可可,隔著助理和司機(jī),隔著保姆,直直地望向她,“還不走?”尾音微微上挑。
這會兒他已經(jīng)戴上了那標(biāo)志性的墨鏡,讓蘇嬈看不到他的眼,但不知怎的,蘇嬈卻覺得自己望見了他的視線,并且確定,他的眼神一定跟昨晚一樣,溫和而包容。
蘇嬈的心驀地一動。彼時,墻角的玉蘭花開得正盛。
等到了拍攝基地的時候,迎面便碰到了副導(dǎo)演,陳導(dǎo)看她跟寧見椹一起來的,神色明顯有些怪異,想八卦又假裝沒看到的樣子。蘇嬈被他偷偷瞄得別扭,正好也不想跟寧見椹一起走進(jìn)去,忙借故開溜了。
可當(dāng)她走進(jìn)園子,便后悔了——林深正坐在木椅上打電話,臉上全是笑,若仔細(xì)看,還略略帶了些討好。
她站住,一時不知該前進(jìn)還是后退。
也就在這眨眼的功夫,林深也注意到了她,臉上的笑馬上僵住了,變得有些尷尬,隨即竟像是惱怒地瞪了眼她。
他快速朝那邊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便掛斷電話,大步朝她走來。
“蘇嬈!你為什么又來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咱倆完了!請你別再煩我了行不行?!”
“我沒有……”
“沒有什么?”林深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隨即好像忽然明白過來似的,“啊,我知道了。”他瞇眼看著她,有些厭煩的樣子:“沒有回家的路費(fèi)是嗎?”
他從兜里掏出皮甲,數(shù)出五張一百的,遲疑了一下,又加了兩張,然后一股腦塞到蘇嬈手里:“給,拿著拿著,千萬別來了啊?!?p> 林深的動作強(qiáng)硬而粗魯,嶄新的紙幣、鋒利的棱角,將蘇嬈的拇指劃了一個小口子。她低頭看著那滴小血珠慢慢滲出來,心底,荒涼一片。
林深見她不動,卻是急了,跺著腳道,“你倒是說話啊?你到底要多少錢才跟我解除婚約?別這么貪得無厭行不行?”
錢……
貪得無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