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象寺（一）

　　異人自雙生泉之事之后，心中一直悶悶不樂，漫無目的地繼續(xù)南行，三日后在山間看到一座寺廟，便打算前去上香禮佛，以解心頭之困。

　　異人騎著白龍駿來到寺前，見寺廟規(guī)模宏偉，莊嚴(yán)肅穆，抬頭看到匾額上涂金收書三個大字“六象寺”。名字倒是取得古怪，異人心里想。

　　異人下馬，將白龍駿拴在寺前的樹下，獨(dú)自一人入寺參拜。

　　六象寺香火鼎盛，信男信女進(jìn)進(jìn)出出，絡(luò)繹不絕。

　　異人徑直來到大雄寶殿，見殿中供奉了一尊法相莊嚴(yán)的地藏王菩薩。此尊菩薩足有一丈有余，通體金身，頭冠、袈裟、手釧上點(diǎn)綴著各色珠寶，確是一派尊貴氣象。

　　菩薩之下，一個的小和尚身披白色袈裟，慈眉善目，安詳端坐。看他年紀(jì)，不過十歲左右，看他裝扮卻像是這寺廟的主持之人。一眾信徒在殿外肅靜列隊，依次進(jìn)入殿中。信徒與小和尚竊竊私語，幾句過后，便叩拜而出，兩人說了什么，因距離較遠(yuǎn)的緣故，旁人無從知曉，只看見那小和尚一副為人開導(dǎo)的神情，每個信徒出來之時都神態(tài)愉快，似乎解決了心頭的困擾。大殿門口擺著一只碩大的功德箱，每個出來的信徒都捐了功德。

　　異人折身返回前去排隊，默默排在最尾，隨著人群緩緩前行。

　　異人前面是一位年歲頗深的老婦人，一頭白發(fā)，后背佝僂，手杵拐杖，不時地咳嗽，看神情，來這一趟也是不容易。

　　異人向老婦人見禮后問道：“老人家，這寺廟可是有何其他之處?。繛楹蜗慊鹑绱硕κ?？”。

　　老婦人和藹地對異人說道：“小公子怕是外地人，不知這廟的來由。十八年前，有一年幼和尚，只身一人來到這荒山野嶺傳道，這和尚雖年幼，但靈性非常，可知眾人所想，可解眾人所困，于是眾人紛紛信服，皈依我佛。小和尚四處化緣，籌措銀兩方才建了這六象寺。六象寺建立后，方圓百里的信徒紛紛前來上香求問，香火日益旺盛，才有了今日這般景象。而殿中的主持大師正是當(dāng)年的小和尚~”。

　　異人細(xì)聽之下發(fā)現(xiàn)端倪，于是追問道：“既如老人家你所言，這和尚來了已十八年，為何相貌還如童年一般？”。

　　“這卻是非常之事，眾人以為是大師業(yè)已得道，脫離輪回之苦，得了永生之道。如此，信奉大師之人愈加虔誠，也盼著有朝一日能如大師一般得道呢！”，老婦人說笑呵呵說道。

　　異人越聽越覺得離奇，打定主意要會一會這位所謂的大師。

　　異人百無聊賴排了大概一個多時辰，方才輪到他。異人走近殿內(nèi)，在小和尚面前放的蒲團(tuán)上坐下，雙手合十對行禮道：“大師！”。

　　異人雖嘴上說著大師，但打心眼里并不信他，以為他多半是個江湖騙子。

　　小和尚微微一笑對異人說道：“我知你不信我，然而我也不是什么江湖騙子”。

　　異人被小和尚點(diǎn)破了心思，不好直接承認(rèn)，又懷疑小和尚是隨口猜得，便說道：“大師誤會了，在下最近心中困惑，特來向大師討教！”。

　　異人既說了困惑，但卻不肯說出困惑之事，也是為了測一測小和尚的深淺。異人心里又回憶起雙生泉發(fā)生的一點(diǎn)一滴。

　　小和尚閉目冥思片刻，逐漸醒目，緩緩對異人說道：“逝者已逝，施主既是受人所托，也是一時不察，就無需過于自苛了~”。

　　異人大吃一驚，這小和尚似乎真的知道自己所思所想，但仍舊沒有全然相信，于是繼續(xù)試探地問道：“如依大師之言，此事錯在哪個孿圭呢？”。

　　小和尚頗有禪意地說道：“觀音菩薩有三十二種化身，或男或女，或老或幼，或人或非人，這三十二化身既全是菩薩，也全部不是菩薩。孿圭與那大鯢，本是一體兩面，又如何區(qū)分呢？既無法區(qū)分，又如何論對錯呢？阿彌陀佛——”。說罷，小和尚雙手合十，閉目不語。

　　異人聽得小和尚此番言論，已是全然折服，自己從未提及大鯢，他又是如何得知？果然是得道高人。異人朝著小和尚鄭重叩拜后，起身走向殿外。路過殿門口的功德箱，便隨手從包袱里取了一枚金錠，投擲進(jìn)去。

　　異人出了大殿，便往寺中寮房打聽投宿之事，寮房的修行居士熱情接待了異人，并為他安排了房間。

　　異人在寺中閑坐了些許時間，便到了晚膳的鐘點(diǎn)，異人從寮房走出，穿過大殿前的廣場，欲往齋堂用餐，正看到小和尚從大殿中出來，異人本打算前去問好。正在此時，異人看到小和尚，雙腳依次踏過殿門的門檻，走出殿外。異人心里有疑，但未明言。

　　小和尚遠(yuǎn)遠(yuǎn)看到異人，便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異人向小和尚回了一個禮。

　　寺中的晚餐全是菜蔬，并無特別之處。

　　入夜，異人在寺中閑逛，見小和尚的房間還亮著燈火，便躡手躡腳悄悄走近。離門口還有一丈遠(yuǎn)的時候，異人隱隱聞道屋內(nèi)飄出的陣陣血腥味。異人微微皺眉，繼續(xù)向摸近房門。異人天生嗅覺靈敏，比之獵犬有過之無不及，這血腥味，尋常人是絕對無法聞道的。

　　到了小和尚門口，異人仔細(xì)聽屋內(nèi)的動靜，屋內(nèi)卻沒有絲毫聲響。

　　正在此時，屋內(nèi)傳來聲音：“公子既然來了，便進(jìn)來坐吧！”。

　　異人推門而入，小和尚正在榻上打坐。

　　見異人到來，小和尚便下榻，做到桌前，伸手給異人斟了一杯熱茶。

　　異人只靜靜喝茶，不發(fā)一言。

　　小和尚先開口說道：“公子半夜造訪，必是有話說罷？”。

　　異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對小和尚說道：“在下卻有一事困擾已久，特來向大師討教！”。

　　小和尚：“公子請說！”。

　　異人：“在下三年前曾去法性寺禮佛，正與惠能法師論禪時，忽然起風(fēng)，屋檐下銅鈴隨風(fēng)而動，慧能法師問在下，這是風(fēng)動還是鈴動？在下回答風(fēng)動，惠能法師搖頭；在下又說是鈴動，慧能法師還是搖頭。在下追問慧能法師，慧能法師默而不語。敢問大師，慧能法師何意？”。

　　異人在心里回想起當(dāng)日慧能法師對自己的開釋：這既不是風(fēng)動，也不是鈴動，而是你的心動。

　　小和尚默默思忖了片刻回答道：“是心動！”。

　　異人敬佩道：“大師果然妙解！”。

　　異人見小和尚的茶杯空了，便主動給他斟滿，又給自己添了點(diǎn)茶，舉杯對著小和尚說道：“大師請用茶！”。

　　異人在心底暗暗得意道：方才乘其不備，在他茶杯里下了劇毒，他若是喝了，必定命喪當(dāng)場。異人默默喝茶，臉上神情微微有變。

　　小和尚本已將茶杯捧到嘴邊，忽然臉色一變，又將茶杯放下。

　　異人詫異地問道：“大師為何不飲？”。

　　小和尚看似隨意地說道：“茶有些燙口，待涼了再喝~”。

　　異人又在心中盤算：這廝怕是察覺了什么，既毒不死他，待他晚上安歇了，我再一把火將他燒死，也不是難事！。

　　小和尚故作困倦狀，對異人說道：“夜已深了，公子也回去休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異人便告別小和尚出了屋外。異人既走，小和尚吹燈，悄悄摸到后門，從后門偷偷溜走。而這一切，全被異人在大殿房梁之上，看得一清二楚。異人嘀咕道：“這小禿驢當(dāng)真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