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班長招呼全班同學聚餐。
點好菜坐在包廂聊得服務員上來問了兩次,程一朵才背著書包匆匆忙忙地沖進來?!班?,不好意思啊,剛才實驗出了點問題,遲到了。”
“沒事,快坐下吃吧?!碑惪谕暤匕参?,然后饑腸轆轆的同學們齊刷刷地開動了。
“有的人,還真的天生就愛炫耀,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進了實驗室?”不用猜,就知道是夏雪。
“你講話能不能別老陰陽怪氣的?。 眳请p不滿地說,“今天過節(jié)就好好吃頓飯,沒必要老是見誰懟誰吧,全世界都欠了你似的?!?p> “我可沒有,但是誰欠我誰心里清楚?!毕难┖攘丝跍澳銈円强床粦T我,下次聚會別叫我就是了?!?p> 這頓飯吃得并不舒心,大概是有一些不能觸碰的話題,始終沒法坦誠相對。
吃完飯,班長在微信群里發(fā)起了群收款,夏雪又是一句“喲,還以為今天見鬼了班長買單呢?!?p> 時間還早,大家集體決定去KTV唱歌。
班長團購的地方離飯店還有四站路的公交。夏雪一邊嚷著公交這么擠會有色狼吧一邊拿包甩班長,罵他為了省幾塊錢簡直要折騰死了。
公交車來的時候幾乎已經(jīng)站滿了人,大家狼狽地爬上去,找一個落腳的地兒。
“今天不來實驗室啦,班里聚餐。”搖搖晃晃地給林瀟衡發(fā)了條信息,半瞇著眼睛望向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
燈光,街角,連著人影瞳瞳。
KTV實在是一個曖昧發(fā)酵的地方。
幾首軟綿綿的情歌下來,看誰的眼神都溫柔幾分。
中途,有人興致盎然地組織玩起了國王游戲。拿一個酒瓶轉,轉到誰誰就是國王,可以對在座的任意一個人提任意一個問題。
程一朵真不想玩這個游戲。
她向來不愛談論心事,尤其是眾目睽睽之下,基于滿足大家的八卦之心。
班長第一個轉到了自己。
他看起來早有準備,拿著話筒指著程一朵大聲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和林瀟衡的關系!”場面一片沸騰,他興奮地補充,“早知道你想逃避這個問題,現(xiàn)在四個選擇:A,他對你有意思,一直在暗中幫你;B,你對他有意思,緊隨其后;C,你們只是朋友;D,其實你們兩情相悅!”
包廂的氣氛突然膨脹,每個人都熱切地等答案。
安靜了幾秒,程一朵笑嘻嘻地舉起了酒瓶,“好啦,我選……C!”所有人“切~~”地表示抗議,整個聚餐滴酒未沾的她一口氣灌進了大半瓶。
夏雪的心從天空落回地面,又從地面沖向天空。再漫不經(jīng)心,她其實是在意唐果的答案的。
在意肯定的答案,又在意否定的答案。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程一朵根本沒有給任何人答案。
程一朵轉到了男生張永之。
張永之不假思索地接過話筒問錢美麗,“咳,咳,坊間關于你的傳說很多,我就問你啊,你和上一級的陸耀輝好過沒?”
又是一陣驚呼。
“我也給你兩個選擇,A,好過!B,非一般地好過!”
錢美麗漲紅著臉舉起酒瓶,嘩啦啦往嘴里倒。倒空之后往桌上一甩,“靠,我倆非一般地好過!”
大家撕心裂肺地歡呼著,尖叫著,失控的場面掀翻到最高點。
錢美麗接過酒瓶猛地一轉,又落到夏雪的方向。
夏雪突然安靜下來,舉著話筒走到程一朵跟前,一字一頓地說,“我就問你,后悔嗎?”
一秒,兩秒,空氣凝固了。
程一朵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認真又美好。
她不知道夏雪指的究竟是和林瀟衡站在一塊兒,還是因此遭到的構陷,無論哪一種,她都沒有退縮過。
“后悔嗎?”
程一朵很堅定地搖搖頭。
“但我TMD后悔了!”
背后播放的投影屏幕里,莫文蔚的聲音輕輕哼著,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電影,他不愛我,盡管如此,他還是贏走了我的心。
徹夜狂歡,第二天的英語課,全班倒了一大片。
英語老師倒也沒說什么,體貼地把教學內容改成英語電影觀摩。
課后,程一朵和夏雪被叫進了院辦。
陸耀輝在里面,看見她們來了,沉默地笑了笑。
“你怎么在這兒?”夏雪壓抑地發(fā)問。
這時施主任走進來,晃了晃手中的一沓紙,對陸耀輝說,“沒錯,這些發(fā)票可以證明戒指是你買的。現(xiàn)在你說,這個誤會因你而起,你可以慢慢講。”
陸耀輝站起來,目光冷冷地掃過夏雪,掃得她惴惴難安。
“戒指是我偷的,分手之后我想要回來,可夏雪不同意,我只好偷,當時程一朵在旁邊,我怕她發(fā)現(xiàn),順手放進程一朵的書包里?!笨粗蠹覒岩傻难酃?,又淡定地補充了一句,“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可能拿來開玩笑。”
“陸耀輝你在胡說什么!”夏雪按捺不住站了起來,“你一大早跑來就為了說這種鬼話?啊,是錢美麗逼你的對不對?一定是她!”
“你說的鬼話都有人信,我現(xiàn)在說真話反而沒人信了嗎?”陸耀輝低著頭不再看她,“這件事跟程一朵沒關系,我愿意承擔所有的后果?!?p> 夏雪突然哭了起來。
眼淚潺潺,暈黑了眼線。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陸耀輝,依然是純潔無辜的眼睛。
施主任從大家的反應里似乎看出了什么,一臉嚴肅地說,“學習上、感情上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求助老師,但是不要用極端的方式?!?p> 說教了半個多小時,他們被允許先回去上課。
剛走出院辦的大門,看到林瀟衡等在一片明媚的陽光下。
“所以,是你?”夏雪氣急敗壞地問。
“不是他,是我?!标懸x平靜承認,“這些簡單的小把戲就停一停吧,一直揪著沒意義的?!?p> 夏雪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所以,是要回到錢美麗身邊了嗎?”
“你每天想的就只是這些嗎?”陸耀輝抬起頭,認認真真看向夏雪,“我已經(jīng)回去不了?!?p> “林……師兄……你怎么在這兒?”程一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迎上去。
“來等你啊?!绷譃t衡笑笑,“實驗室要做的事情很多,來抓你回去。”
“終于承認沒我不行了吧?”程一朵眉眼一彎。
“那,我們走吧?!?p> 夏雪怔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的背影,半個身體站在陽光下,半個身體站在陰影里,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是夏雪休學前的最后一次見面。
傳聞說她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天亮的時候一直笑,天黑的時候淚水流個不停。吃了一個月藥,最后被爸媽接回家了。
離開學校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院辦交代了戒指這件事情的始末,將陸耀輝從這場糾葛里放了出來。
相遇很短,認識很淺,夾雜在其中的陰陽交錯因為夏雪的離席而變得不再重要。談起她大家總是說,多好看的姑娘啊,可惜了。
一腔孤勇走到底的執(zhí)念,可惜到了最后,終究把所有在意的統(tǒng)統(tǒng)走丟了。
夏雪離開之后,陸耀輝也不再找錢美麗了。
應該說,從她出院到送走了她的父母,他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他了。
對待感情不敢輕舉妄動,怕驚擾到那些恐懼難眠的夜晚。
和所有人隔著遙遠的心門,出不來,也進不去。
他說,林瀟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沒得到過,有時候想,沒頭沒尾愛上的,好像只有夏雪一個人而已。
“這是執(zhí)念,不一定是愛?!?p> 陸耀輝抬起頭,不著邊際地問,什么是喜歡,什么是愛。
“我也不清楚。大概,只想今天好好在一起是喜歡,想她永遠開開心心,是愛吧?!?p> 期末考試的最后一門結束,程一朵拉著行李箱準備回家。
林阿姨的汽車在宿舍樓下等,副駕駛坐著母親。
“一朵,你媽最近把房子賣了,去新區(qū)買了套新的,不過要明年才能拿房,你暫時呢,先和我住在一起啦!”她歡呼著,空氣里散發(fā)著好聞的味道,“勸了她幾年,總算是想通了?!?p> 半路,林阿姨指了指后排座位旁邊的小盒子,“哥哥去上英語集訓班沒回來,讓我把這個給你,沒偷看哦?!?p> 側眼瞥了一眼母親,她微笑著,從那些陰影籠罩的舊回憶里,徹徹底底活了過來。
赤著腳從房子的這頭走到那頭,涼涼的觸覺讓人清醒。母親在廚房切水果,林阿姨在沙發(fā)上看肥皂劇,恬靜而幸福。
睡覺之前,想起了林瀟衡的禮物。
小小的盒子,包裝完好,精心準備過。
拆開來,整個心都隨著眼前的耀眼而窒息了一番。
——一枚戒指。
戒指托著鑲滿小鉆的半個翅膀,在燈光下閃爍著異常燦爛的光。
仿佛只要找到另一只翅膀,就能一起飛起來,跨過天空和時光。
你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雖然你的審美還是又貴重又奇怪。
它不需要代表什么,這個世界上有你在,就已經(jīng)足夠好了。
程一朵流著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