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帶著敬畏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接過謝媛鴛遞過來的碎銀子,紀雍三人以極低的價格,住上了小鎮(zhèn)里最昂貴的客房。
掌柜的態(tài)度就是小二的態(tài)度,原本伶牙俐齒的店小二硬著頭皮將三人引到住房,然后逃命般轉(zhuǎn)頭就跑,下樓梯是還差一點摔了一個狗吃屎。
夜晚去墳地確實不是很好的主意,所以紀雍決定明天再去。正好借此機會,好好看看當時不知樓的三位通玄,在他身上還留了多少手段花招。
郭家村中藏著一頭千年妖蟒,差一點就死買那里,周子之更是花言巧語、一派正氣,沒想到竟是邪魔外道、令人防不勝防。
天知道這千里魔地又是個什么兇險,稍不注意就玩完。
如今的紀雍已是嘗過得而復失又失而復得的大起大落,知道自己的本錢也沒有多余、可以讓他隨意揮霍,因此他不得不謹慎。
而這謹慎也不是前怕狼后怕虎,而只是需要他心中衡量得失罷了。任何事都有利弊,重要的卻是權(quán)衡。
一夜無話,第二日,紀雍給崔翠打好招呼,照顧謝媛鴛,畢竟謝媛鴛在那群九州天驕,特別是得到九州經(jīng)注的九州天驕眼中,可謂是香餑餑,任誰也想要咬一口。紀雍向謝曉如要來保護謝媛鴛回京的任務(wù),不是出自于心中的那一絲愧疚想要彌補,而是想以她為餌,釣的魚自然是那些個眼高于頂?shù)木胖萏祢溋恕?p> 紀雍出了客棧,往西飛掠而去,在一座烏黑色的光禿石山后面天空,烈日陽光似乎幾十年沒有照耀到那處,整片天空顯得陰沉無比。
翻過石山,掠過連水潭也是烏黑的水潭,紀雍出現(xiàn)在這片譽為魔地的地方,驚起枯樹上一只只漆黑的烏鴉。
這片魔地一眼望不到盡頭,全是一個個土墳連綿。一塊塊簡易木牌當成墓碑,上面刻著土墳主人的名字。
時辰尚早,但已經(jīng)有江湖客在魔地里摸尋,紀雍站在原地,周圍的江湖客基本上都是昨天見過他大發(fā)神威的人,沒人敢去觸他霉頭。
紀雍一邊審視自身有無奇怪的變化,一邊觀察著那些江湖客。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這些江湖客可不是一群禮義君子,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還能恭恭敬敬的不做出格的事。
紀雍自詡不是一個好人,更不會是君子。如果他是一個一心想要踏入修行的普通江湖客,在這個魔地里,他會干一件事,那便是挖墳。
無論是天材地寶,或是魔門的修行之法,唯一可能得到的地方,就是這些土墳里。
但讓他奇怪的便是,這些江湖客只是圍著一個土墳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上下大量,卻每一個人伸手刨墳的。
“你過來?!奔o雍隨手指著一人,頗有頤指氣使的模樣。那年紀不大頂多二十歲的年輕乞丐臉上一苦,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過來。
那人身材瘦小,細胳膊細腿,走起路來還有些別扭,像是腿上受了傷,頂著個大花臉以及如同鳥窩的頭發(fā),停在紀雍三步外。
在這乞丐看來,這三步便是個安全距離,他見過大名鼎鼎的江湖名宿,一步跨過,也只當常人的三步而已。所以他給自己留了心理底線,就算對方喜怒無常,暴起傷人,他也有信心能夠撿回自己的小命。
紀雍對于這乞丐心里的小九九視而不見,開口問道:“你們?yōu)楹尾痪驂???p> 乞丐弱弱地不敢抬頭,也不敢遲疑,答道:“聽老前輩說,此地氣機相互勾連、根深蒂固,弱動了一墳,便會引動整個魔地的天地大勢碾壓,到時候所有的人都會死。兩年前就發(fā)生了一次大變故,那一年來魔地尋機緣的前輩們幾乎全軍覆沒,至此,前輩們便定下規(guī)矩,每個宗門限定人數(shù),且需遵守不得掘墳的規(guī)定?!?p> 那乞丐很健談,且邏輯清晰。紀雍從話里還聽到了那世俗間門派的艱辛,一切只為入道。
其實說來,練武比起練氣來,確實更加考驗一個人的耐性,只是圣人有言:厚積薄發(fā)、大器晚成。這兩句,是真能體現(xiàn)在練武一道上。
世上以武入通玄的人不多,找遍整個歷史長河,每一位以武入通玄之人,都能留下一段段輝煌的傳說。
如武顧城,便是一位純粹的武道修行者,才入通玄,就能和一代妖王爭鋒,而后正式凝成真靈之后,僅僅十年時間磨礪修行,在龍宮便能與傳說中的蓋世通玄交手,這無一不證明,只要修武入通玄,那實力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
回過神來的紀雍瞥了一眼這年輕人的裝扮,不咸不淡地道:“西牛賀洲哪個門派全是乞丐?”
那乞丐氣呼呼的抬起頭,一雙大眼睛不敢怒不敢言的瞪了他一眼,隨后見紀雍依然雙眼淡漠的看著他,這乞丐才氣餒地低下頭,弱弱道:“我是偷跑進來的?!?p> 紀雍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濫的人,他見過一人,對小動物無比憐愛,卻是一位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也許兩者之間沒有什么可對比性,但紀雍卻時常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自己有同情心,就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紀雍極其喜歡以讓自己心頭不好受來提醒自己,從梨花坡只剩下他一人時,他就已經(jīng)不是一個好人了,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
“你帶我去魔地最深處,我承諾會給你一篇入道秘籍?!奔o雍覺得這魔地一定不簡單,相傳當年魔君鐘南只是一個小小的魔門弟子,出了魔地之后便修為大漲,有了通玄之下無敵的名頭。且他以滄海月明頌觀此地地勢,與郭寄奴那村子的格局很像。
不同的是,那片養(yǎng)龍之地是天地造化,而這片魔地是人為陣法而形成的。若他沒有看錯的話,和養(yǎng)龍之地的逐月崖效用相同的地方,也就是陣法之根基,不是前面明處的黑石山,而是在魔地深處。
至于讓這乞丐帶路,也只是在他看來的無聊之舉,西牛賀洲的魔門土崩瓦解之后,缺少一位能一統(tǒng)魔門,制定規(guī)則的人。
如今的西牛賀洲,西方是靈山圣地,而他紀雍正好不喜歡佛教,極其不喜歡,能給那些自詡為人間著想的和尚門添點堵,他還是很樂意的。
大眼睛的年輕乞丐明顯一愣,有點不相信這從天而降的機緣,或許是想到了什么傷心的事,竟悄悄的哭了起來。
紀雍眉頭一皺,“大男人頂天立地,哭什么?”說這話時也沒想想自己也是經(jīng)??薜摹?p> 那乞丐胡亂的扒拉一下眼角的眼淚,臉上厚厚的泥灰更加臟了,他也不在意,抬頭露出一口大白牙,“走吧!”
其實整個魔地,沒有什么危險,前提是不去掘墳的情況下。當然,此地籠罩的陰氣極重,越往里越強,陰氣幾乎是影響了四周的溫度,待紀雍二人跨過橫在面前的連排土墳,陰氣幾乎已經(jīng)濃到了極致。
“再往里就是當初魔門赤劫教的山門了。那里以我的修為,待不了十息時間,所以你要找什么東西的話,動作要快點?!逼蜇と嘀龋@里的陰氣侵入他受傷的地方,讓他極其難受,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嘴唇烏黑了,就連頭發(fā)上都有結(jié)霜的痕跡。
“無妨?!奔o雍搖搖頭,走到那乞丐面前,指了指兩人腳下旁邊的石頭,“坐下?!?p> 乞丐不明其意,還以為是讓他休息,本想說不用,可耐不住紀雍那雙有著不可抗拒意思的眼睛。
乞丐坐下后,揉了揉腿上的傷口,紀雍又道:“褲子脫掉?!?p> 乞丐猛然一驚,蹬起身來,以那雙大眼睛,死死盯住紀雍,“你想干什么?”
紀雍也覺得剛才的措辭也有些不妥,便改了個說法:“撕掉也行。”
大眼睛乞丐:“……”
見他依然沒有行動的跡象,紀雍有些不耐煩的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說罷就要動手。
“等等!”那乞丐咬著嘴唇,一再在心里提醒自己忍辱負重,等自己有朝一日翻身,必將以前欺辱自己的人,全部殺掉。
用力撕碎褲腿,紀雍之前沒發(fā)現(xiàn),此人肌膚竟若羊脂白玉,那露出的部分肌膚,完全沒有他臉上漆黑的污垢。
這時紀雍才注意到,這人沒有喉結(jié),再以靈覺窺探,紀雍臉色有些不自然了……
這身材瘦小的乞丐,是個女人。
那女乞丐是大腿外側(cè)受傷,由利器若傷,應(yīng)該是之前留下的暗疾,紀雍不想讓她拖了后腿,這才讓她拖了褲子,用長生真氣給她療傷。只是沒想到的是,她是個女人。
紀雍轉(zhuǎn)過頭,手掌上長生真氣蘊含,虛按在她腿上,讓這姑娘臉紅心跳一陣,緊接著,如同一條暖流在她體內(nèi)游蕩,將體內(nèi)侵入的陰氣都驅(qū)散,腿上的傷也不痛了。
“這便是練氣的強大嗎?”女乞丐暗自感嘆,抬頭問道,“你是仙人?能點石成金那種?”
“不是?!奔o雍收回手掌,望著隱藏在濃密烏云下的赤劫教廢墟。
那是全用石頭打造的宏偉山門,如同凡俗的城門,跨在這魔地之中,顯得陰冷而厚重。
“那你見過神仙嗎?”或許是剛才紀雍的窘態(tài),讓女乞丐覺得他并不是個壞人,所以膽子也大了起來。
“見過?!奔o雍回答,可能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對一個陌生人這樣冷漠,想了想補了一句,堵住了女乞丐的刨根問底,“一群渾身發(fā)光的人形動物?!?p> 女乞丐還要發(fā)問,紀雍突然看到那頹廢的城樓上,一個魁梧的黑衣人坐在上面。
“一會兒不要說話,我傳你一種吐納法,可保你在這魔地中不怕陰氣侵襲?!奔o雍沉聲說道,那魁梧男子給他的壓力,不下于徐少尊。
女乞丐心頭欣喜,連忙點頭。
紀雍想了想,抓過女乞丐的手,放在自己鼻下,“仔細感受,然后模仿,力求神似便可?!?p> 說罷,他長吸一口氣,七竅之間,純白精氣化作一條條白龍,在他耳鼻口間,相互穿梭,緊接著,紀雍胸腔膨脹起來,整個魔地中,刮起了一道無名風,可見天空上的烏云都朝著這面聚集而來。
女乞丐哪見過如此神跡,一時間呆了神,“跟著我學!”紀雍一掌按在她額頭,聚散神意吐納,她便不自覺的跟著紀雍的呼吸節(jié)奏,吐納起來。
吸氣如風揚,吐氣如悶雷。
紀雍突然雙眼如炬,一手抓著女乞丐肩膀,身體拔地而起,如同一頭恐怖巨獸,轟撞到了城樓之上。
灰塵飛揚中,紀雍喝道:“魔君鐘南,金陵中的一掌之恩,現(xiàn)在還你!”
留下還沒從騰空越過一里地的神跡中回過神的女乞丐,紀雍身形三步跨出,每一步聚散神意運行到極致,長生真氣在體內(nèi)奔騰如海,三步之下,整個破舊城樓便是三顫。
“以己之短擊敵之長,好氣魄。”
那魁梧男子正是鐘南,見紀雍來勢洶洶,不敢托大,站起身來,亦是深吸一口氣,便聽見他體內(nèi),如同有一口口神劍鏗鏘而鳴,發(fā)出金屬激蕩之聲,赤血滿天。
鐘南右腳從前往右,在地面畫了一個半圓,沉身原地,直直一拳與紀雍相撞。
兩拳相擊,整座城樓一震,天上烏云都有散開的趨勢,緊接著,紀雍一氣不絕,連出三拳砸下,鐘南不退不避,通通接下,腳下的整石方,從石塊變成齏粉,整個人沉下了半尺。
第五拳,鐘南終于是皺了下眉頭,側(cè)身躲過砸下的拳頭,右腳膝蓋順勢往前頂,紀雍連忙收拳,雙掌擋在胸口,一股巨力襲來,不自覺的連退十步,每一步都在城樓上留下了半尺的腳印。
“且慢!”鐘南見紀雍依然沒有停手的跡象,無奈之下,連忙道,“今天不是打架的時候,本君是來和你做個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