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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而逢

三十六章

云何而逢 北地齋 3751 2020-02-03 19:27:10

  若仔細(xì)端詳,上面印有嘴唇的形狀。

  聽見張樺的抱怨,周姐夫避開她喂藥的手,勉強(qiáng)憋住快跳出的咳嗽聲,抑住胸中痛苦,虛弱道:“爹……您別說她……難為她了?!?p>  他這句話說的漫長,仿佛用盡所有力氣。說完,又是猛烈的咳嗽。

  “閉嘴吧?!睆垬灏淹脒f給丫鬟,扶他睡下,沒好氣的說:“省點(diǎn)力氣多活兩天吧。”

  “不……多活天……你便難受天?!敝芙惴蛱上?,面朝里,將咳嗽聲捂進(jìn)被子里,聽起來格外沉重:“早死了好,死了好?!?p>  本就昏沉的房間,又平添幾分哀傷。

  屋外響起陣腳步聲,緊接著周興先邁進(jìn)來,他抬眼看見秋云,眼前一亮,但很快眼睛里的光便消下去,裹在長袍里的身軀,慢慢走到床邊,輕輕喚了聲:“爹爹,好些了嗎?”

  周姐夫沒有回答,肩膀輕輕抽動(dòng)。

  他看丫鬟端著藥,又扭頭和張老漢等一一問好,輪到秋云,他聲音輕些,添份小心:“云表妹?!?p>  秋云只微微點(diǎn)頭應(yīng)下,客氣的回道:“表哥好?!?p>  “是親家來了嗎?”門外響起的聲音里透出年紀(jì)。

  隨問話,進(jìn)來位黑發(fā)中夾雜幾縷銀絲的老婦,團(tuán)臉豐頰,圓眼睛周圍布滿皺紋,卻擠不掉的其瞳中精光,隨時(shí)光流逝的法令紋被飽滿的臉托起,讓她的精明淡去多了幾分和氣,穿件紫檀色錦綢棉袍,上面印有曲瓣蓮花紋,是位看起來平易近人的老太太。

  她身后跟位眉目清淡的年輕姑娘,著嫩黃綢裙輕移碎步緊隨老太太身后。

  不消說,來者是周宅當(dāng)家主母周老太。

  她一進(jìn)門,朝坐下的張老漢問好,伸手去握張老太的手:“辛苦親家母大老遠(yuǎn)來探望吾兒?!?p>  一直未開口的張老太不知如何應(yīng)答,鬧的面紅耳赤。

  周老太沒有為難她,將目光投向屋內(nèi)的其他人:“若我沒猜錯(cuò)的話,這位必是張家二弟了吧?!?p>  張老漢忙介紹:“親家好眼力,這是我二兒子張勇,旁邊是他媳婦劉氏,再來這位是我家老五張林,小些的是二兒子家三個(gè)閨女,秋云、秋月、秋雨?!?p>  提到秋云時(shí)老太身后的姑娘眼睛抬了抬,像若有似無的風(fēng),從秋云臉上擦過。

  老太太朝張樺吩咐:“去廚內(nèi)叫黃嬸添些菜,不可怠慢?!?p>  張樺不動(dòng),使丫鬟:“聽見話沒,叫你去。”

  丫鬟趕緊放下藥碗,蹬蹬兩步跑出去。

  張老漢見女兒的態(tài)度放肆,登時(shí)便想罵人,又想起背朝里的女婿,想起那如雷聲般的咳嗽,說不出話,那張床不像床,活似張黑色的墳冢。

  周老太走到床邊,輕輕喚了聲:“兒啊?!?p>  周姐夫依然抽動(dòng)肩膀,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的躺平身子,盯著頭頂幔帳,嗡嗡的回聲:“娘?!?p>  老太太見桌上碗里藥還剩大半,皺起眉。

  她像突然想起來,朝眾人介紹后頭的姑娘:“忘了和大家說,這是我娘家的侄孫女,剛滿過十五歲,銀琴,快給阿公阿婆問安?!?p>  姑娘走上前,娉娉婷婷的問好,說話細(xì)聲細(xì)氣,禮節(jié)周到。

  “好啦好啦,哪里來的這么多繁文縟節(jié),成天和這位問好那位請安,盡在周二面前浪費(fèi)時(shí)日,是想氣誰?”張樺沒好氣的打斷,想攆老太太和小姑娘出去。便對周興說:“你帶表妹們?nèi)ツ愣軙孔f話,或隨便哪里,娘。”這句話是對周老太說:“既然不想怠慢你親家,便引去客廳坐坐,在我這黑天蔽日的屋內(nèi)坐著像什么話?!?p>  話說的生硬,張老漢拍桌:“怎么和老太太說話的!”對周老太作揖:“對不住了親家母,養(yǎng)在家里時(shí)沒教好。”

  周老太無所謂的笑笑,抬手止住,話說的大氣:“親家別說此話,教的很好,她照顧吾兒辛苦,難免有些抱怨,原也該我們這些閑人受著,無關(guān)乎身份。若說教的不好,在我家時(shí)日更長,也該怪我家風(fēng)不良帶壞媳婦?!彼埍娙顺鋈ィ骸白甙?,親家,二媳婦說的沒錯(cuò),該去客廳坐坐,喝口茶,等著用飯。”又對周興道:“你們也別去書房坐了,同我們老人家一起,害不了你們,正好幾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湊在一起,我叫鋪?zhàn)宇^拿幾匹花色來你們挑挑?!?p>  周興答應(yīng),領(lǐng)了眾人出去到客廳。

  邁進(jìn)廳中,只見長條案上懸掛一副嫘祖畫像,兩邊懸掛知足常樂,能忍自安的楹聯(lián)。

  周老太在上首的圈椅坐下,其余眾人自在下首找椅子坐。周興退去里間,過會兒和丫鬟一起將茶端上。

  周老太喝口茶漫不經(jīng)心問道:“我看親家女兒已到說親的年紀(jì),不知可說上人家?”

  張老太悶起頭,張老漢只能接道:“還沒呢,麻煩親家掛念。”

  周老太點(diǎn)點(diǎn)頭:“我家老大二女兒今日隨她母親回外婆家,也到尋人家的年紀(jì),她娘親快看花眼了,成日和我抱怨呢。”

  她頓了頓,對周興道:“別膩在這里,去找吳大夫來,你父親今日只用了半碗藥不到,煩他給看看,昨兒還能用下半碗?!?p>  周興瞅了眼秋云,乖乖退下。

  銀琴正好進(jìn)屋,見周興出去,問道:“二表哥哪里去?”

  周興客氣回:“去找吳大夫?!?p>  “琴兒回來的正好,同你表哥一起,到鋪?zhàn)尤ィ阈」媚锛壹已劬Χ?,拿幾匹好料子和姐姐妹妹們分,就說我吩咐的叫許掌柜不準(zhǔn)耽擱。”周老太又吩咐。

  銀琴自然順從和周興一并出門去。

  張樺坐在側(cè)首撥動(dòng)指甲,哼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太要保媒呢,成日介的將男男女女綁在一起?!?p>  “倒也不是,若使你去,恐許掌柜不買面子?!敝芾咸?。

  幾人坐了半天,也不見周家老大老二及其家眷,本應(yīng)由張老太應(yīng)酬親家,卻只周老太和張老漢問答。

  “我看二弟家大丫頭,也到了年紀(jì)?”周老太放下茶杯問道。

  秋云抬頭看頂上八仙過海六角雕花宮燈,上面垂穗似乎久未擦拭,變成暗紅色。

  劉氏答道:“回太太,是到年紀(jì),在慢慢替她物色人家?!?p>  周老太點(diǎn)頭:“生的很好,不愁嫁。”

  劉氏含笑:“還是小孩心性呢,成天和妹妹們玩在一起,長不大。”

  “在母親眼中孩子終是孩子?!敝芾咸Φ溃骸澳呐滤K日臥病在床也是孩子,他活著一天便要為他籌劃一天?!?p>  都知她所指是周姐夫,眾人沉默無言以對。

  只張樺手托腮,看向屋外院落大盆中的鐵樹,搖頭嘆氣。

  “我倒識得一戶好人家,是我們常來往的商戶,若弟媳不嫌棄,老身可以牽牽線?!?p>  若說先前的劉氏還會心動(dòng),可現(xiàn)在一腦門心思只想拉扯侯逢道和自家閨女。侯二雖說年紀(jì)大些,但知書達(dá)理溫文爾雅,那日在院中行一圈,如謫仙降世,滿屋生輝,說不出的貴雅。難得他肯屈尊降貴,劉氏只滿心以為他對秋云青眼有加,便誰也放不進(jìn)眼中。

  頗有點(diǎn)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感覺。

  于是她笑著拒道:“謝親家太太掛心,還不急著放出去,拿針也不會,灶頭上也笨的很,想養(yǎng)兩年,磨練磨練脾性?!?p>  周老太淺笑:“商戶人家不需她拿針下廚?!?p>  “那等人家也不是我們能高攀的?!?p>  “我看大姑娘模樣周正,人也嫻靜,弟媳婦不要妄自菲薄?!?p>  劉氏不懂妄自菲薄意思,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反復(fù)道:“她還不行的,不行的,勞親家太太費(fèi)心,太麻煩了。”

  “娘……”

  “老太太。”

  張樺和秋云的聲音同時(shí)響起。

  不待張樺開口,秋云道:“我娘不善言辭,我們鄉(xiāng)下人說話直接,不懂規(guī)矩,若有不妥,望老太太見諒。既老太太有好人家,銀琴妹妹可曾許人,不如老太太先顧顧自己表孫女?!?p>  張樺臉上開出花來,她直覺對了,這大侄女是桿槍,用的好,可以拿來殺敵。

  老太太臉頰的肉隨笑容漸漸隆高:“銀琴我已心中有數(shù)?!?p>  秋云笑臉相迎:“巧了,老太太恰同我娘不謀而合,我娘也心中有數(shù)?!?p>  除周老太滿座皆訝異,劉氏心中奇道,這大女兒真成精了,我還沒說她就知道我打什么主意。

  張樺尖聲嚷道:“娘,我咋沒聽說銀琴許了人家。別人親爹娘還活著,娘如何做得了人家的主?!?p>  周老太目光銳利,是今兒頭一遭,面上對張樺露出些不耐:“她家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家的事,我還能做主。”

  正好,銀琴從門外進(jìn)來,后面跟個(gè)鋪?zhàn)永锏幕镉?jì),手里端舉幾匹絹紗。

  “讓姐姐妹妹們挑吧。”周老太揚(yáng)手。

  伙計(jì)十分有眼力勁兒的將絹紗先托到張林面前。

  她細(xì)細(xì)翻撿選了匹魚戲蓮葉的花紋,又到秋云面前,她只隨意撿了匹朱褐色底四角紋的。秋月和秋雨望望姐姐,見她點(diǎn)頭,也各自撿了一匹。

  “你也挑一匹吧?!敝芾咸珜︺y琴說。

  她卻屈膝行禮拒道:“銀琴已受姑奶奶照拂良多,如何好拿東西?!?p>  周老太露出寬慰的笑:“倒是個(gè)有禮的,行吧,你家中也不缺這些?!睂镉?jì)揮揮手:“下去吧,鋪?zhàn)宇^少不得人?!?p>  伙計(jì)走后不久,周興領(lǐng)了吳大夫到屋內(nèi)給周老太先請好。

  “又麻煩您了,去院里頭給他瞧瞧?!敝芾咸樕弦廊粧熘Γ骸耙膊宦闊┨昧?,您比我清楚,煩您用心些,讓他少受些苦,我舍不得,舍不得。四春,把我柜子那床蜀錦被給二爺拿去。”她沖眾人點(diǎn)點(diǎn)頭:“都舍不得給我兒用東西,眼瞧他要斷氣了糟踐他呢,也享不了多久的福了,他們不心痛,我心痛呢?!?p>  張老漢忙勸道:“親家太太,新年里呢,可不興說不吉利的話,姑爺會好起來的?!?p>  “會好起來?!敝芾咸?xì)細(xì)琢磨這幾個(gè)字,對秋云仰頭:“大姑娘你爺爺說的好話,你評評他說的對嗎?”

  秋云點(diǎn)點(diǎn)頭:“老太太,爺爺說的對不對不重要,說的卻是心里話,他盼著大姑爺好起來。我們都盼著大姑爺好起來。說起來,小時(shí)候,大姑爺來家還總給我芝麻糖,那是我打記事起,第一吃甜的東西。”她眼睛的光,真誠且善良:“大姑爺心好,對稚童如此,何外乎長輩?!?p>  周老太有片刻的心軟,神思去了過去的時(shí)日。

  二兒子還健康時(shí),每日總到正房為她捏肩捶腿,用不甚明亮的眼睛低頭為她仔細(xì)刮去腳底的老繭,他說,誰給母親刮都不放心,都怕傷了母親。連身上現(xiàn)在穿的衣裳,也是他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里面夾了棉,又緊實(shí)又暖和,他熬了一個(gè)通宵,說要趕在入冬前,讓母親穿上。

  那個(gè)總笑的柔和,總?cè)鐪厮闩说膬鹤樱僖膊粫驹陂T口,輕輕的,綿長的,喚他一聲,娘。

  她的笑還在臉上,眼淚卻差點(diǎn)被胸口的痛推到眼眶。

  還好銀琴喚她:“姑奶奶,黃嬸來問,是否用飯?!?p>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從令人心碎的往事中回到現(xiàn)實(shí),目光在兩位妙齡女子身上滾動(dòng),對,為人母則愛之深,計(jì)之長。

  當(dāng)家主母的氣勢復(fù)歸,她撐起身,朗聲道:“走,擺飯?!?

北地齋

反正不管成績好不好,我會寫完得,寫第一個(gè)故事不能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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