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周塵兮一樣,出生沒多久就被賣掉,進了奴仆培訓(xùn)機構(gòu)。
那個培訓(xùn)機構(gòu)的壞境可沒紅袖館那么好,而且地處流民聚集的場所,附近街道上有許多無賴和流氓,酗酒鬧事的、打架斗毆的,形形色色的都有。
有一次,機構(gòu)管事的大哥在酒館里喝了酒,卻忘了帶錢,店里的客人們就開始起哄:“你們機構(gòu)里那么多丫頭還怕沒錢?挑個騷的讓老板摸一摸,這賬不就結(jié)了?”
當時跟著管事大哥出來的有兩個丫頭,其中一個丫頭長得很黑,臉上都是麻點,于是那些客人很自然地就把目光鎖定在了另一個丫頭身上,那個丫頭就是燕兒姐姐。
面對這種情況,一般的姑娘早就崩潰地哭了,沒有地位、沒有自由的她們面對欺凌與侮辱根本無法反抗。
燕兒姐姐也很害怕,她只是個丫頭,雖然龍國的法律禁止對未滿十二周歲的奴仆施暴,可到了鄉(xiāng)間市里,山高皇帝遠的,又有誰會遵守這些規(guī)矩?但她又不能真的任由對方猥褻自己,那可是一生的清白。
燕兒姐姐是怎么應(yīng)對的?
她先是主動站出去,對店里的老板說:“好的老板,你來摸吧,你想摸哪里?”
老板流著口水點了點燕兒姐姐的胸口。
燕兒姐姐就把自己的胸口快速地往老板手上蹭一下,然后跑回管事大哥身邊,“已經(jīng)讓你摸過了,酒賬抵消,再摸就要給錢了。”
紅袖館的人都說燕兒姐姐機智聰慧,其實這算哪門子機智聰慧,不過就是跟流氓、混混待的久了,自然而然學(xué)出來的。
后來,遇到龍國國主立后,大赦天下,奴仆中但凡有才之人通過考試即可獲得平民身份。燕兒姐姐去報了名,還考了高分,偏偏主持考試的大人不給過,逼著她晚上陪酒,毛手毛腳地吃她豆腐。
沒什么別的理由,就只是因為她弱小、她身份低微,別說欺負她,就是把她強奸了,把她殺了,這個世界也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
好在燕兒姐姐終究還是熬了過來,靠著自己的努力和運氣,從奴仆升為了平民。
于是周圍那些曾經(jīng)欺負她的人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許多多的好人,他們夸燕兒姐姐長得好看,育人有方,甚至說她未來能躋身貴族的行列。
館里的小孩子們也都喜歡她,燕兒姐姐燕兒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喝茶?我給你按摩好不好?今天晚飯你想吃什么菜???別太辛苦了,累著對身體不好。
正因為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所以燕兒姐姐才會明白周塵兮說的話。
“如果覺得世界不喜歡你,那就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吧?!毖鄡航憬沆o靜地說。
周塵兮愣了一下。
“世界是由無數(shù)的人所組成的,人總有好壞之分,好人們聚在一起,壞人們也聚在一起,你覺得世界不喜歡你,那是因為你待在壞人堆里,但如果你變強大了,你所處的位置就會改變。你遇到的好人會越來越多,壞人會越來越少,到那時,你會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毖鄡航憬泐D了頓,“……那個世界一定會喜歡你的。”
周塵兮凝視著她。
燕兒姐姐抬起頭,對上了周塵兮的眼睛。她沒有對周塵兮講自己的故事,無緣無故說了這么些話給他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她想自己應(yīng)該是太過唐突了,但她還沒得及重新解釋,周塵兮卻從邊上抱住了她。
“想看到一個溫柔的世界?!彼f。
“可如果我做不到該怎么辦?”他又說。
燕兒姐姐輕輕摸摸他小小的腦袋,心說要變得強大本來就很難啊,做不到也很正常,她若不是恰好遇到國主立后大赦天下,如今也不可能成為平民,所以放寬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就好。她本想對周塵兮說這些話的,但話到嘴邊她卻改口了。
“你一定能做到的?!毖鄡航憬阋粋€字一個字地說,“一定能看到那個溫柔的世界。”
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后一面了,明天朱館長就會和夔州城里的大戶完成交易手續(xù),把包括周塵兮在內(nèi)的十個孩子都給送走,所以燕兒姐姐希望周塵兮在紅袖館的最后一天沒有煩惱,開開心心。再說了,孩子們本就該活得充滿希望,身為大人又何必把自己悲觀的思想輸送給它們,他們都還沒有好好經(jīng)歷這個世界,這對他們來說不公平。
“趁著夕陽還沒有落下,趕緊許個愿吧?!彼D了頓又說。
周塵兮點點頭,對著夕陽抬起了自己白皙的臉。緋紅的光在他眼里緩緩?fù)嗜?,那些沉淀在他心里的陰霾也開始飄散。
來到這世界的六七個年頭里,周塵兮最喜歡的就是眺望面前那輪夕陽。在他眼里,那輪夕陽就是他心里的那個女孩。不過明天他就要離開了,離開大晚山,離開那個女孩,從此以后不知道何時才會再見。
心里還是很不舍,但這份告別總會來的,無論如何都逃不開的。
終于,他閉上了眼睛,在心里默念了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后,竭盡全身的力氣,帶著微微的哭腔,用力地,說出了那句話。
“……再見,祝你幸福?!?p> 屋頂上的風很大,他說的很小聲,燕兒姐姐應(yīng)該不會聽見。
今天是燕兒姐姐和他的告別,也是周塵兮和記憶里的女孩的告別。
從今往后,他就要開始新的人生了。
“謝謝。”睜開眼,周塵兮第一時間對燕兒姐姐露出了微笑。
燕兒姐姐愣住了。
在她此刻的人生中,有許多人都對她說過謝謝,但周塵兮的這一句,不知為何,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親切。那不是出于禮貌或是敷衍,而是真的感謝。
她沒有說話,微笑著摸了摸周塵兮小小的腦袋。
不再有更多的言語,兩個人就這么坐在屋頂上,靜靜地看著夕陽落下山頭。
最后黑夜降臨了,他們從屋頂走了下去。
但在他們看不見的頭頂,那輪彎彎的新月卻在此時升上了夜空。
星歷209年3月5日。
若干年以后,大陸上的史學(xué)家都會把這一天稱為“黑暗時代的開端”,因為經(jīng)過嚴格的考究,他們一致認定,那個名為“老板”的家伙,正是在這一天掀開了那場隱藏在歷史中的戰(zhàn)爭大幕。
他帶來了無盡的黑夜,也讓皎潔的月光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