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師長安城十幾里路之外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從南往北行,快馬加鞭往長安城前趕,為首幾人御馬頂著風雪奔馳,與后方人馬隔有半里遠。
為首一人雙腿夾緊馬腹,快馬向往長安城官道中快速奔去,若發(fā)現(xiàn)道路中積雪難行便下馬清掃積雪,碩如碗大的馬蹄踏碎冰雪間起一團團碎冰雪渣子,馬蹄沾濺滿冰粒。
長安城每日太陽下山后半時辰內東西南北各進城方向的城門皆關閉,待到次日五更便依次開啟,而城門關閉后便不可再出入長安城,明顯這隊人馬要趕在太陽下山之前進入長安城。
人馬中有一輛裝飾華麗寬大的馬車,車廂窗中探出一位年輕男子,頭發(fā)收束縛在金冠內,臉色看上去比較憔悴頹唐,望著前方山峰無限思慮,撩起的簾子的手又松開,任由簾子擊打在臉上。
車隊越來越靠近曲江池,曲江池是長安城南角的湖泊池園,領頭幾人逐漸看清南城墻,呼喝一聲往回策馬,跑至馬車邊高聲向內報告請示,“稟大王,已至長安城,是否從明德門進城?”
廂內傳出冷漠的聲音。
“走春明門。”
一聲諾,幾人策馬加鞭往前方奔去,廂內男子無奈撩起簾子,將腦袋探出窗外,伸出手掌接起飄零直下的小鵝毛雪,輕嘆口氣,呼出的白霧瞬間被風吹的四散開來。
車隊緩緩轉頭向東駛去,李恪望著思緒萬千。
李恪是李世民三子,從蜀王改封吳王,去年拜為都督安隨溫沔復五州諸軍事、安州刺史且前往赴任。年末,他因被御史柳范彈劾游獵過度、損壞莊稼,再罷免安州都督官職,削減封戶三百戶,現(xiàn)年初被召入京。
臃腫眾多輛車隊緩緩行駛在進城官道,緩慢靠近春明門。春明門乃處于長安城東郭墻正中偏北處,北靠近興慶宮,門內春明門街直通東市、皇城,乃是長安城東正門。
春明門只有一個門洞,靠近東市的大街的郭門此時被圍的水泄不通,但門洞只開啟半扇城門,進出城者皆要有序排列進出。
城門墻上守將辨識是吳王車駕行至城下,示意城下守卒將雙門拉至全開,幾名守卒在里奮力將城門往里拉開,直至雙門全面打開,本因為差不多夠時辰關閉城門的半扇城門又緩緩被拉開。
吳王家邸在東市往南兩坊的宣平坊,此時車駕緩緩經東市穿行至宣平坊,李恪嘆口氣,從上馬石登下馬車,不久門前便掛起幾盞燈籠,在寒風中來回搖擺,邸中開始熱鬧起來。
“哐當?!?p> 李恪將手中琉璃酒杯拍在幾案中,濺起的酒水飛至兩三丈遠,自己只不過外出游歷一番,便被彈劾不務正業(yè),還被父親召入京師長安。
縱觀大唐初期,吳王李恪乃是被稱為“海內冤之,絕天下望”之人,他不僅善精騎射,還頗通文史,在太宗十四個兒子中最為與父親相像的一個兒子。正所謂在諸子中文武雙全,英果類父,出類拔萃。
而李佑后世讀史書讀至李恪時,常常為其卷入被奪嫡被受蒙冤而被人害死宮廷中,頗為此感到可惜。
充滿悲劇的李恪深受太宗喜愛,卻因為出身無法繼承皇位,因母親為前隋公主而被誣陷致死,要不然也輪不到膽小懦弱的李治繼承大統(tǒng)。
李恪一襲朱紅色錦衣圓袍繡滿細小騰云花紋,橫襟呈緋紅色,腰間錦帶束襟,錦帶垂下盤旋,腰束鑲嵌滿珍珠,一團秀發(fā)便整齊盤起革在頭頂,蓋有紫金冠束緊。挺直腰板坐立于矮幾案中,面色如玉,泛起點點淡紅色,俊美清秀卻不文弱。
李恪握起酒杯一杯一杯自斟自飲,楊妃從后方慢慢靠近,手拎毛裘蓋著他身上,轉身跪坐至李恪面前。
楊妃之父是右衛(wèi)副率慈汾二州刺史靜公楊譽,其父親楊譽居然干出了“在省競婢”之事,在皇宮禁地追逐婢女這等極為失儀的事,被都官郎中薛仁方拘留審問后,楊譽之子竟然趁機誣陷薛仁方,一口咬定他是故意和皇親國戚過不去。好在魏征挺身而出據理力爭,薛仁方這才免于了被解職的危險。
正所謂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親父兄的品行都如此了,想必楊妃本人便不言而論,李恪向來不喜她。
李恪向她擺擺手,端起酒杯繼續(xù)往口腔中灌。
楊妃便撇撇嘴皮,嫵媚地看著李恪,握起他雙手,“大王若繼續(xù)飲,妾也亦飲?!?p> “如今某被禁錮于長安,而父親被奸臣蒙蔽眼耳,寄于仕途恐無望?!崩钽〈髧@一口氣,連忙轉移了話題,接著說:“不屈從于當一輩逍遙大王?!?p> “逍遙大王有何不好,官場訛詐……”楊妃嘟囔著嘴巴,言語吞吞吐吐。
屋外寒風呼嘯吹進屋內,李恪手中書卷猛然往案上一拍,隨卷起裘衣覆蓋在楊妃身上,騰出一只手撫摸她的額頭。
舍外窸窸窣窣傳來腳步聲,接踵而至的宮婢入內稟言魏王殿下來訪。李恪不免心生疑問,自己剛回京,四弟如此迅速得知而登門。
魏王李泰大步往堂中踏入,見兄長端坐案桌,往他拱手施禮,“三兄萬福,兄嫂萬福?!?p> 李恪示意楊妃退下,頓時站立起來,拱手將李泰迎進,伴隨兩人面對端坐案幾,低聲道:“青雀何事尋某?”
李泰眉頭緊蹙,聽到李恪話語,臉上頓時露出嬉皮笑臉神情,用手啪嗒著自己胖嘟嘟的肚腹,“父親感知兄長今日回京便與某說,某便前來看望兄長,倘若有何特產美味可口,也可借兄長之福大快朵頤?!?p> 李恪一臉為難與思緒不安,似乎想要敷衍弟弟讓其回府,“四弟便勿打趣兄長了,某今日回京乃被罷官免職悔過?!彼麗澣婚L嘆一口氣,繼續(xù)說:“青雀關切某,某痛徹感激涕流?!?p> 似乎他人對于失寵落難皇子皆是敬而遠之,生怕波及自己。兩人低沉片刻,李泰見狀連端起酒杯拱手敬于李恪,兩人又雙雙相互敬酒痛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