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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年少有為不自卑

Chapter 1 遠放寧古塔

如果我年少有為不自卑 葛瑞恩 2092 2020-03-22 17:05:00

  要是倒退個四五年——哪怕倒退個半年,被調(diào)去“西院”辦公這事,簡直得是勖陽職業(yè)生涯中的奇恥大辱,無異于被遠放了寧古塔,再加個駐守皇陵不得返京。

  半年都說多了。一夜之間都足以發(fā)生太多事,改變一個人的生活軌跡。人生,無常是常態(tài)。時刻在發(fā)生不可預(yù)測的變化,接受并適應(yīng)那些變化,才是活著的日常。

  現(xiàn)在勖陽想要的,只有安靜。

  陸靖一說:“西院別的優(yōu)點沒有,就是安靜。”

  確實。相對于每層樓樓道里一天到晚絡(luò)繹不絕噼里啪啦的跑動聲,催促交稿截稿校對核實的吆喝聲,各種大中小型機器拖拖拉拉吱吱呀呀,各種稀奇古怪的手機鈴聲——充斥著每一天的緊張嘈雜,西院簡直是一片沉寂,連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都仿佛格外失禮。

  勖陽不太自然地放輕了腳步,顯得自己沒那么擾民。

  “咱這兒不比東院。這邊事少,多少年沒裝修了,設(shè)備也只是基本配置,有啥露臉的機會落不到咱們這邊來。大伙也都挺踏實的,該干啥就干啥,讓干啥就干啥,你慢慢就熟悉了?!?p>  勖陽聽懂了陸靖一的意思。該干啥就干啥,不該自己干的也不會多干;讓干啥就干啥,只要沒讓干,該干的也當(dāng)沒看見。

  陸靖一帶著勖陽上了四樓,“喏,你就在這兒辦公。鑰匙傳達室有一套,你自己留一套。你先自己清靜幾天,后面我還得再做安排?!?p>  “好的,受累了陸老師?!?p>  “王喜悅跟我打了個招呼,說那邊還會隨時叫你回去搭把手,搞不好后面你總要兩頭跑,”陸靖一看著勖陽把背包放下,食指輕輕抹了抹桌子,“昨天通知你要來,我就叫人打掃過了——我多嘴說一句,你就是提前銷假了,也沒有懟章捷,今天你也會到這里來的。這個結(jié)果不會有變化,時間早晚而已,你心里有個數(shù)吧?!?p>  陸靖一曾經(jīng)帶過勖陽兩年,手把手扶著她做出了幾個新策劃。當(dāng)初忽然調(diào)至西院,也引發(fā)了好一陣子議論。

  她說話,勖陽聽得進去。

  “您放心吧陸老師。我現(xiàn)在沒那么介意他們的心思,在哪兒干活兒不是干,”勖陽手指仍然一下下劃著桌面,“咱這兒至少落個清靜,也還好是跟著您,挺好的。”

  陸靖一點點頭:“你要真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p>  其他不提,“你自己歇會兒吧,咱這邊沒有急事,不必為難自己。”就走了。

  返崗這幾天,日日要真誠地應(yīng)酬各路安慰。內(nèi)里已經(jīng)崩塌成一片碎石砂礫,還要拎起自己堆出笑容若無其事,迅速歸置出一副堅韌不摧的強硬外殼,最心力交瘁不過如此。

  陸靖一離異多年,獨自把女兒撫養(yǎng)成人,見慣風(fēng)雨,知道人在背負極大壓力時,但凡打擾,皆為負擔(dān)。

  這辦公室位于頂樓,視野開闊,正對著院里幾個球場。三五張桌子,一排鐵皮柜子,想必在她入駐之前或以后,都是一個群居空間。不大,但規(guī)整。唯一的不足是朝陰,一天里也就下午能享受倆小時的陽光,夏暖冬涼。

  在東院十幾個人擠一個辦公室,伸個懶腰都怕碰著鄰居。

  勖陽給自己沏了杯茶,給任贏贏回了個信息,站在窗前望了會兒天。

  ——云彩真的在動啊。

  西院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

  多數(shù)年輕人不愿意主動到西院來。人員構(gòu)成平均年齡三十五,這些年來,更有上升的趨勢。保溫杯里泡枸杞的中年人們,養(yǎng)生為主,拼搏為輔,連大聲說笑都嫌耗神。凡有空閑,寧愿補覺。多說話不行,傷氣。

  西院分管初級階段的案頭工作、資料保管,無關(guān)緊要的音視頻錄制,時間和重要程度上都寬松得很。勖陽在樓道里溜達,路過一間間辦公室,經(jīng)常能看到同事在就著半室陽光侍弄花草,緩緩翻動報紙,許久都不動一頁。

  這是她不熟悉的另外一種生活。

  節(jié)奏猛然放緩下來,也是需要適應(yīng)的。不過到底由儉入奢易,至少按時上下班的感覺還是很好的。

  幾天下來,老媽做晚飯的時間都一再往前調(diào)整。

  任贏贏發(fā)信息來慰問:“嬛嬛,寧古塔的日子如何?”

  “還在觀望階段,”勖陽一手擼著瞇眼倚在身上的狗子,一手端著手機發(fā)語音,“要是你到西院來,你也會奇怪在咱們單位居然還能過上按時上班到點下班中間午睡有時散步的日子。我這觀察了幾天了,我就想知道這到底是常態(tài)呢,還是這邊工作效率奇高,能有那么多時間休息?”

  任贏贏切了一聲,“你以為是個人都像你一樣勞碌命呢?那邊向來如此,根本用不著觀望。一聽就是你那破爛攤子還沒正式上手,你還沒接觸到社會現(xiàn)實啊小姐姐。”

  勖陽苦笑,“是啊,別說攤子了,我手上人都還沒湊齊。今天這個請幾天假,明天那個請幾天假,我這攤兒不知道啥時候能開張。”

  “是吧?可惡就可惡在,忙的忙死閑的閑死,可大家還拿同一份工資,上下浮動能有多少?真是沒處說理去?!?p>  事實總是令人頹然??嗫嘟?jīng)營,奮發(fā)向上,在這地方也就落了個名聲好聽,出身漂亮。

  老媽躊躇了幾日,終于磨磨唧唧問她:“陽,你是不是被單位降職了?”

  “?。俊臂藐柮o老母親寬心,“沒有沒有,我就是換了個地方辦公,還自己帶了一個小組呢,比起原來是升職了才對。你甭瞎琢磨,過幾天上軌道了就忙起來了?!?p>  “那就好。你可打起精神好好干啊,別讓人家覺得咱這就站不起來了,被人看不起。”

  勖陽拍拍臉,讓自己清醒清醒。

  她對自己說,這是溫水煮青蛙。勖陽,你不要沉淪了,放縱自己就是一瞬間的事,可怕的就是這種被動的憊懶。

  你不能就此消沉,給爸爸丟臉。

  但很快,又一個聲音悄然囁嚅著:但這又有什么不好呢?勖陽,你已經(jīng)35歲了。35歲在這個行業(yè),在幕前蹦噠已經(jīng)尷尬了。何妨就此沉下去,沉入人群中。??

  我已經(jīng)很累了。我只想休息。

  狗子忽然抬頭去舔舔她臉頰。她才發(fā)覺已是滿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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