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35歲的女人是什么模樣，你知道嗎？”
唐筱鯉的微信已經(jīng)來了會兒了：親愛的，干嘛呢？
柯一維按滅了屏，把手機和自己都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安靜慣了，連聽人說話都傷神。
唐筱鯉：？？？？？
唐筱鯉：你干嘛呢？
唐筱鯉：跟誰鬼混啦？為什么不報備呀？
柯一維胸口發(fā)堵。是那種想破口大罵，又深深明白必須壓抑，可自己確實被憋悶得實在難受的感覺。好像一張嘴，就會有一團污濁之氣脫口而出一樣。
他不得不承認，偶爾，不，有時，會“煩”。
會“不耐煩”。
可在這種念頭悄然溜出來的當兒，又能立刻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對。
就很掙扎。
視頻邀請馬不停蹄地追來了，片刻不容他喘息。
柯一維重重呼出一口氣，捂住臉發(fā)出了長長一聲哀鳴。
他老媽正好走到他房門口，“兒子？怎么啦？沒吃飽吧？”
她象征性敲了兩下門，“嚯！你干嘛呢？哎呀，是筱鯉的電話，你快接呀！”視頻請求已經(jīng)發(fā)起了第二波沖鋒。
他兒子動也不動，“你接吧。”
高虹知道他沒心情，按下接聽鍵，“筱鯉呀！”
“阿姨？柯一維是回您那兒了嗎？他干嘛呢？”
“對，小維今天回來了。啊他洗澡呢，剛才和他爸喝得有點多?！?p> “他喝酒啦？我說呢，我給他發(fā)了好幾個微信他都不理我?！?p> “是，他準是沒看手機。一會兒我讓他給你回啊。”
光線愈暗，愈發(fā)顯得唐筱鯉的妝濃。臉孔格外白，唇膏格外紅。想必是霓虹燈交錯輝映，一張白皙的臉孔被照得像一幅五光十色的畫布。在這只開了一盞床頭燈的房間里看去，像來自遙遠的別個時空，繁華奢逸，紙醉金迷。
柯一維躺在床上靜靜聽著視頻里雜亂的人聲，車聲，廣播聲，歌曲聲。城市的聲音。
此處的靜止與彼端的喧囂間隔著一部手機，也隔著數(shù)百數(shù)千不同顏色的天和云。
“筱鯉，你這是在哪兒呢？”
“我陪客戶出來吃飯，在外面呢，所以有點暗。您看不清楚我是吧？”唐筱鯉把手機拉遠了些，“看到了嗎？我后面就是這里的地標性建筑，下次讓柯一維帶您過來玩，我給您當導(dǎo)游?！?p> “好好，”高虹猶疑了一下，看了看兒子，到底還是忍住了，“那個，你都挺好的吧？”
“我挺好的呀，您放心吧！就是挺想您的，您和叔叔也都好吧？”
“我們都好，你也放心。這樣，一會兒我讓小維給你回信，我先去廚房了，好嗎？”
“好的好的，阿姨，您快忙，您和叔叔也都注意身體啊?！?p> 屏幕靜止于唐筱鯉的如花笑顏。
高虹把手機放在一邊。她兒子還在裝死。
“你和筱鯉沒事吧？”
“沒事啊。”
“那你怎么不接她電話？”
“沒心情，”柯一維終于坐起來，倚在床頭，“媽我想抽根煙?！?p> 他的煙癮其實不那么穩(wěn)定，有時一天半包，有時一天一支。
最近是略頻繁。
高虹說：“小維，媽想問你，你剛才到底是為什么跟你爸生氣？”
“沒什么，”柯一維端著煙灰缸溜達到窗邊，推開窗通風，“我沒生氣?！?p> 高虹知道自己這兒子從小就不輕易流露情緒，不問不說，問了也是一切都好，報喜不報憂。只要他沒張嘴，那就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很省心，卻也隔著心。
他們夫婦倆毫無根基，攜手打拼，一磚一瓦打下這片家天下，總要有所舍棄?？乱痪S自小在兩邊老人家來回寄存，聽得最多的是“別給爺爺奶奶添麻煩”“照顧好姥姥姥爺”，比起同齡孩子，他早早就讓自己學(xué)會了獨立自強，細膩隱忍。
但凡不是自己家，在哪兒都是寄人籬下。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終究是成熟得早一些。
叛逆也來得晚一些。
柯國強說他沒有責任感也好，不上心也罷，其實也自知是口不擇言。他兒子有多懂事，他這個當爸爸的嘴上從不說，心里的欣慰是篤實的?？蛇@孩子的執(zhí)拗更如午夜深海，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激流暗涌。你什么都看不出來，甚至不知道他靜靜醞釀著的那場海嘯，何時就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一旦風暴來襲，那就避無可避，這才是最可怕的。
柯一維的叛逆也是安靜的。沉默中蘊含著巨大的不可抗力。他沒因為什么和父母別扭過，不發(fā)一言地接受著家里的安排，上學(xué)，工作，直到婚姻大事。
他不愿意再被安排了。
即使他和唐筱鯉這一路走下去，也無外乎是直奔結(jié)婚生子這一條路。被安排與自己走，結(jié)果仿佛都一樣。這個叛逆在他父母看來，實在是有些沒道理，像為了叛逆而硬拗一個姿態(tài)，妥妥是遲來的小男孩脾氣。
他雍容優(yōu)雅的媽媽不肯放棄與兒子溝通的機會，“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愿意說說嗎？”
柯一維彈彈煙灰，“我肯定會和唐筱鯉結(jié)婚，但現(xiàn)在絕對不考慮。我說過了?！?p> 他25歲之前就說了，35歲之前不結(jié)婚。可兩邊的父母沒人真信，唐筱鯉的態(tài)度也是好好好隨你都隨你。
老人都認為孩子說的話是一時興起。男孩子嘛，不想過早步入婚姻情有可原?？赡阌羞@想法，和將其貫徹實施，是兩件事情。況且，他給自己設(shè)的節(jié)點堪堪在十年之后。
十年。
“你是說過，我們也愿意尊重你的意見，可事情都是在發(fā)展中變化的，成家是看感情發(fā)展不能單純看時間對不對？”高虹耐心和他兒子講道理，“如果感情已經(jīng)成熟了，那何必非得去耗那個時間呢？這十年，你想用來做什么呢？”
平凡俗世的小兒女，實在也沒有愛情長跑的必要。17歲戀愛，八年都不痛不癢地過來了，再跑十年？愛情馬拉松么？
怎么說呢，柯一維自己想起來也覺得挺沒勁的，可他就是沒法讓自己順溜兒地水到渠成。時間只是一個概念，確實要看事情的發(fā)展，但他就是得先把那桿旗子豎在那兒，謝絕這些人熱情無間地一擁而上。
他有他的心結(jié)。
“媽，我就是覺得現(xiàn)在不是最好的時機，”柯一維試圖把話說得容易理解，“筱鯉她很優(yōu)秀，我還不是。我需要時間再去拼一拼?！?p> “你是不是有點妄自菲薄了兒子？你哪里不優(yōu)秀了？你這意思是覺得自己配不上筱鯉嗎？”高虹一臉“何出此言”的愕然，“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咱們這么大的家業(yè)，不比她唐家遜色；只要你想，你爸這名下所有的產(chǎn)業(yè)分分鐘就可以是你的。你還想拼什么？我和你爸拼命這么多年，不就是為了你可以不拼嗎？”
“可那是你們拼出來的，和我沒有關(guān)系?！?p> “我們的就是你的，哪里沒有關(guān)系？”
高虹有些激動，“我們吃苦就是為了你不吃苦，我們拼命就為了你不拼命，這有問題嗎？你何必非要去走那個流程，自己把墻再撞一遍？這不就是在——”
柯一維知道她想說的是“矯情”。
所以話說到這里，就是無解的。每個人都對，可每個人都無法說服對方。
煙頭燒了手。
“媽，我都這么大了，一直在按部就班照著你們的想法走，”他把煙按滅，“可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就像筱鯉一樣——”
“筱鯉和你怎么一樣？筱鯉是女孩子，女孩子結(jié)了婚，重心就是家庭了，婚前自然可以盡量去追逐自己的理想?？赡闶莻€男孩，男孩做事業(yè)什么時候開始都不晚，你急什么呢？這沒有任何可比性。”
柯一維不出聲。他有點累了。
“你既然說到筱鯉，那咱們就從筱鯉的角度去想想，”高虹在窗前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讓兒子的目光避無可避，“你現(xiàn)在25歲，說35歲結(jié)婚，好，黃金年齡；那筱鯉呢？你知道女孩的35歲意味著什么嗎？她現(xiàn)在不說什么，你以為她真的完全贊同你這個想法嗎？你身邊有35歲的女人嗎？她們都是什么模樣，你知道嗎？”
怎么不知道呢？天天就在幾米之外的工位上，一敲機器就能看見。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伺候花花草草和小動物，一旦開始工作可以一整天動都不動，一小時能交一篇幾千字的稿子，時刻都在準備為榮可欣張曉雯和自己填坑平事兒，有慢性咽炎所以經(jīng)常猛灌水，能寫好看的字體做別致的卡片，有能熱情投入的工作和專注享受的愛好興趣。
至于什么模樣，反正不是他媽媽想要表述的35歲女人的模樣。每天都在一起，面目反而模糊，只記得她一笑，狹長眼睛就瞇得像只狐貍。
35歲，沒有結(jié)婚，又怎么樣呢？難道每個年齡，都要活成同一張臉譜？
——被不容分說硬套上的臉譜？
未免不公平。這也不是大清朝。
唐筱鯉的35歲，能差到哪兒去？
柯一維把窗戶拉緊，放下窗簾，“媽你別管了，我心里有數(shù)?！?p> 高虹知道這晚的話題已被單方面中止，嘆了口氣，“行。那你想著給筱鯉回個微信?！?p> “嗯?！?p> 臨出門又折回來，“要是餓了，冰箱有剩的，自己熱熱?！?p> “好，”柯一維說，“明天我早點走，不用給我做早飯，我路上買點就行?！?p> “噢，那我一會兒就做出來，明天熱一熱就好——”
“媽，明天一早我單位有活兒，真沒功夫在家吃?！?p> “行行行，什么了不起的活兒連飯都沒功夫吃，”高虹嘟囔，“還真是有事業(yè)心?！?p> 柯一維當沒聽見，沖他老媽揚一揚手機，“那您早點睡吧，我和她視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