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我維哥多體貼
這個陳建軍，真是人如其名。
勖陽并沒特別留意過她家那租戶，只記得長了一張典型的買賣人的臉，沒說話眼尾先揚嘴角先翹，有很深的笑紋。未必多好看，但足夠喜慶精明。他這兒子，真是沒隨他半分，長得方方正正，正氣浩然，嘴角緊繃，再戴副眼鏡，感覺是換了個地方又約了個領(lǐng)導(dǎo)喝茶。
和領(lǐng)導(dǎo)說話，能輕松自如才見鬼了，感覺他分分鐘就要讓你進行深入的思想剖析。
啊……無聊。
你也不可能跟領(lǐng)導(dǎo)聊出個什么休閑娛樂，總之就是剛下了個班又加了個班的感覺。
勖陽忍住了呵欠，忍不住咳嗽，好容易熬到差不多一個小時，趕緊回家吃飯。
母上問：“感覺如何？”
勖陽不敢說感覺像去應(yīng)了個聘。
可是說“像領(lǐng)導(dǎo)”呢，又肯定會被彈劾回來說事兒太多。
那就“再走走吧”。
不過就是這么個普遍流程。見個面，沒啥大毛病，也說不上多有興趣，那就再走走，直到那本就星星點點的興趣徹底磨滅。
事情就是那么個事情，結(jié)果就是那么個結(jié)果。無非看時間耗了多長，耐心能磨多久。
悲觀嘛，也是有些悲觀。
轉(zhuǎn)天除了她自己，再沒第二份小作文交上來。仨人都倒數(shù)計時守著DDL過日子，耗過半天是半天。
勖陽覺得有趣，也不催，只按日程鞭打了一下聯(lián)歡會視頻制作。
只不過辦公室里的氣氛明顯地沉悶了。
柯一維日常就是靜音狀態(tài)，榮可欣和張曉雯能不鬧騰，那真是百年不遇。一屋子最響亮的是她自己的咳嗽聲。
可憐的孩子們，區(qū)區(qū)幾百字的自我表揚就能愁得自己茶飯不思。
磨到快下班了，榮可欣才便秘一般擠出了二百來字，好歹算完成任務(wù)了。
“可以照你自己寫的準(zhǔn)備一下資料了。”
“啥？”
“你這文里說到的證書啊，獎狀啊，現(xiàn)場留影啊?；仡^整理一下帶來，做視頻要用到的?！?p> 柯一維表現(xiàn)出了空前的關(guān)注，“沒有那些怎么辦？”
“沒有就寫水點兒，多夸夸自己些精神思想意識形態(tài)范圍內(nèi)的?！?p> ……JPG覺得自己還是比較適合當(dāng)好一張JPG。
同在一個考場，有人交卷了，沒寫完的自然心如焦灼。
張曉雯指天發(fā)誓，“老師，明天我肯定交，我真的能交?！?p> “必須能交啊，不然我的活兒就都給你了，”勖陽虐小朋友虐得很愉快，“不過你也不用趕，質(zhì)量更重要，寧可多點，不能太少。因為交了也不見得合格，文字合格了也不見得視頻資料能完美配合，都配合上了配音還得再砸?guī)妆?。總之就是輕裝上陣吧，做好鐵杵磨成針的心理準(zhǔn)備?！?p> 這日子真心沒法過了。
區(qū)區(qū)兩三天，張曉雯交稿的時候，已經(jīng)形容枯槁，好好一枚軟萌少女掛著倆黑眼圈，慘不忍睹。
就?？乱痪S了。
柯一維到底還是個挺老實單純的孩子，自知淪為學(xué)困生，一整個上午看見勖陽都眼神閃爍。
勖陽存心想逗他久一點，也故意不提，讓他自己去嘀咕。
她也知道這天他該上最后一次課，他心思早就飛到畫廊去了。
不知道最近他發(fā)生什么事，輸出量很高，每天都有作品發(fā)布，每幅質(zhì)量都還不錯，推薦和熱度都居高不下。
搞藝術(shù)的人兒，靈感閃爍的時候往往都處于生活中的重要節(jié)點。作品的精神和人的狀態(tài)是相通的。
有時候是一致，有時候成反比。越是困頓，作品越是出色，也很諷刺。
不知道柯一維目前是走到了哪條曲線。
這幾天太忙，并沒有很多機會說上話。但一有旁人在，他倆的“小維”和“姐”就喊得特別大聲，好像要特意強調(diào)一下，撇清關(guān)系，各自明哲保身。
這個發(fā)現(xiàn)令勖陽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也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總之就是，挺低落的。
不過本也不是什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钠诖?p> 勖陽時常就處于這種奇怪的矛盾中。
午飯后，柯一維第一個回來，“姐。”
勖陽抬起頭，“嗯？”
“我一會兒——”
“噢，我知道，”勖陽知道他要說什么，“你去吧，沒事的?！?p> 柯一維沖她抱了抱拳，趁榮可欣和張曉雯還沒回來迅速溜了。
勖陽也不是對他格外開恩。只是本來就是午休時間，自由支配，沒人規(guī)定必須就得在辦公室里拘著，只要自己的活兒干完了，又不影響下午上班，她何必管他去干什么呢。
柯一維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為人處世不張揚卻說得上講究。之前幾次都沒給組里添過麻煩，并不差這最后一次。
蘇忠義難得溜達了上來，“誒，柯一維呢？”
“我讓他出去買個部件，”勖陽說，“您找他有事？”
“他那兩盆花有點發(fā)蔫，我本來想讓他自己去看看的，我也不敢擅自伺候，回頭再讓我給養(yǎng)死了?！?p> 勖陽覺得這夸張了，“剛搬走三天就蔫了？這花難不成還挑風(fēng)水？”
“我看有可能，舍不得你們屋，”蘇忠義問她，“他說你花粉過敏？這是什么時候冒出來的毛病？”
勖陽哭笑不得，“并不是，我這些天咳嗽得厲害，大夫說我可能有過敏癥狀，他就理解為是花粉過敏了。他居然還跟你也這么說，這孩子真是有意思?！?p> 蘇忠義樂了，“那他大概其只知道花粉會過敏。”
不是，他還知道自己也可能是過敏源。
張曉雯聽得眼睛里冒星星，“所以說我維哥真是個大暖男，多體貼多溫柔，怕您咳嗽難過，趕緊把花搬走。”
勖陽心想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是怎么回事，“別胡說，懲罰你去樓下把花接回來，別放在蘇老那里礙事了，讓柯一維自己伺候?！?p> 蘇忠義嘿嘿一笑，“曉雯子也說得沒錯，確實挺體貼的哈?！?p> 勖陽無奈：“我也是服了，人家這是屬于有眼力見兒，咱能別說‘體貼’這種特別惡心的詞兒嗎？”
“體貼就是體貼呀，怎么就惡心了呢？”張曉雯眨眨眼，“我們可心兒同學(xué)也體貼。體貼是一種美德，中央空調(diào)必備，是不是榮可欣？”
榮可欣無辜躺槍，“不是，你好端端說話為什么要帶上我？”
“習(xí)慣了，和你培養(yǎng)出了革命友情?！?p> “大可不必。”
氛圍本來非常輕松愉快。
勖陽看看時間，兩點半了，柯一維還沒回來。
兩條微信。
JPG：我今天可能回不來了。
這話說得如此恐怖，勖陽頭頂一只小黑鳥飛過。
她問：……什么情況？
JPG：家里有點事，我得趕緊回去。
既然是說家里的事，那就確實沒辦法了：你請假了嗎？需要幫忙嗎？
JPG：我跟陸總請假了，不用擔(dān)心，沒什么大問題。
JPG：就是那個文，我可能要晚點才能交了。
這個時候還催債，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勖陽安撫他：沒關(guān)系，你專心處理事情，那個后面再說吧，來得及。
雖然她隱隱有種此事并不簡單的直覺，可是又沒有證據(jù)，只能由他去。
輕易他不會這樣，一定是有急事需要解決，她相信他。
勖陽點開第二個小紅點。
陳建軍：今兒晚上見個面好嗎？
……心情立刻惡劣到極點。
提前約見是基本禮儀，至少一天是底線。想約晚上見面，當(dāng)天下午征求意見，關(guān)系親近無所謂，只見過一面而已，這也太過臨時起意了。
很多禮節(jié)規(guī)矩，未必有人教，靠自己摸索?？墒廊俗钌瞄L慣壞自己，拿粗魯當(dāng)真性情，拿無知當(dāng)有趣，卻拿講究當(dāng)矯情。
那所謂不“體貼”的，想必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