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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遺事

第十三章 柳枝年年贈別離

朝歌遺事 1狗 3138 2020-04-21 19:00:00

  1.

  紀鈞輾轉反側睡不著,索性拎了一壇好酒去找紀靈樞。

  從家中回到鏡園,這晚紀靈樞也沒睡,白天去見過母親后他心情一直有點低落,此時正在喂他的錦鯉。

  “大人來了。”紀靈樞聽到了紀鈞的腳步,但他頭也不抬,“深夜而來所為何事?”

  紀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一直叫我大人,你平日里對我不見有多尊敬,只有這聲大人一直不改。”

  紀靈樞撒魚食的手頓了一下,“被發(fā)現了啊?!?p>  “早就發(fā)現了好嗎?我一直都很在意這個,現在再不問,你就要溜到朝歌去了?!奔o鈞撿了塊軟墊坐在紀靈樞身旁,將酒壇放在地上,“十五年的女兒紅,若望出生那年埋的,咱倆提前嘗嘗?!?p>  紀靈樞笑了,今日不只他一人惆悵。

  “那我便和大人共飲一杯。”

  “先說說為什么叫我大人好嗎?”

  “字面意義,塊頭很大的人,簡稱大人?!?p>  紀鈞愣了一下,狠狠拍了紀靈樞后背一巴掌。

  紀靈樞借力起身,進屋取了一只鐵爐以溫酒,紀鈞拍開酒壇的泥封,飄出陣陣醇香。在滾水中溫著,酒漿散發(fā)著暖香,在夜色中格外聞到這樣的香氣,身子都好像暖了起來。

  紀靈樞遞給紀鈞一只白瓷小盞,又將自己的小盞注滿酒,酒漿在其中的顏色正如琥珀又如琉璃。

  “這酒是辛眉同我一起釀的?!奔o鈞也給自己斟滿酒,女兒即將遠嫁,他很想找個人說說話,思來想去,這事竟只能和紀靈樞說,“這些事我?guī)资瓴辉崞鹆?,今日在先生面前獻丑?!?p>  “辛眉可是先夫人?”

  紀鈞點點頭繼續(xù)道,“這么多年常有人勸我續(xù)弦,可若望和她娘太像了,不僅是長相,連性子也一摸一樣,一看到她我就覺得辛眉還在,怎么能讓辛眉看見我另娶她人呢,這一轉眼我已過了半百了?!?p>  “夫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紀鈞想了想,再次說起那個塵封已久的故事。

  傳聞之所以是傳聞,是因為傳著傳著故事就變了。

  與傳聞不同,在這個故事里紀鈞與辛眉其實是兩情相悅。

  自那次送柴火與辛眉相識以來,紀鈞常偷偷背著父母上門見她。少年人有力氣,紀鈞便用兩手撐在辛家后院的圍墻上,探出腦袋來看辛眉,辛眉這時一般坐在后院樹下的秋千上讀書,紀鈞那時不怎么識字,辛眉便念書給他聽。

  辛眉讀的書與尋常姑娘家不同,她從不讀女經,倒喜歡讀史書兵書什么的,像是個小書生,紀鈞就喜歡她這樣博學,但在這樣博學的姑娘面前紀鈞總覺得自卑,覺著自己配不上她。

  “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毙撩歼@樣讀道。

  “什么意思?!?p>  “這句話出自左傳,意思是當官的要公正,不以自己的態(tài)度作賞罰的標準。”辛眉道,“我覺著你這樣撐著很累,倒不如直接進來?!?p>  紀鈞聞言臉一紅,“可是這樣如果教人看見,有損你的名聲?!?p>  “只要你守禮,只是進來聽我讀書,問心無愧又有何妨?”辛眉認真的看著紀鈞,秋千搖搖晃晃,紀鈞的心也搖搖晃晃。

  紀鈞臉更紅了,啪的一聲掉了下去。

  回家以后紀鈞常想,辛老爺雖是士籍,但家境倒不如紀家殷實,若自己能娶辛眉,必不會管著她,她想讀什么書都可自在,想說什么話,都不必擔心所謂有違婦道。

  紀鈞越想越覺得兩人般配,于是發(fā)奮砍柴幾個月,攢了一些小錢,請父母上門提親。

  不想幾個月未見辛眉已嫁作他人婦。

  紀鈞聽到消息只覺如五雷轟頂,他落魄得來到林家的墻外,春日柳條青青,他聽到辛眉沙啞的聲音。

  “楊柳枝,芳菲節(jié)??珊弈昴曩涬x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這首詞辛眉曾在一個夏日的午后給他讀過,描寫的是一位誤以為丈夫已死的妻子改嫁后與丈夫重逢,卻不能再續(xù)前緣的故事。

  那時他只覺得辛眉的聲音甜絲絲直到心坎里去了,現在卻突然懂得了詞中人的心酸。

  紀鈞便去參了軍,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情場失意,在戰(zhàn)場紀鈞卻成了一番事業(yè),這也得歸功于辛眉曾經給他讀的兵書,使紀鈞帶兵很有一套辦法。

  待他功成名就后回到故鄉(xiāng),竟聽聞辛眉喪夫,他覺得老天對自己的考驗終于結束了!辛眉守禮法,替亡夫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他終于成功娶得佳人,婚后一年喜得麟兒,又幾年過去,兒女雙全,夫妻琴瑟共鳴,紀鈞想,自己真是太幸運了。

  然而好景不長在,辛眉在南境染了瘴氣,紀鈞雖恨不能以身相代,但辛眉還是漸漸虛弱了下去。

  在紀若望五歲的時候,紀鈞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她若活到現在,也該和我一樣是個老太婆了,看到若望嫁人會很開心吧。”紀鈞長嘆。

  紀靈樞覺得這種時候不必接話,于是拿起手中的杯盞和紀鈞碰了一下。

  紀鈞飲盡杯中殘酒。

   2.

  漫漫黃沙中有一線綠色,那是貫穿朔方原的唐古河,河岸上生著些耐鹽堿的草,河水有時在地表形成一塊綠洲,有時潛藏在地下,但不管怎樣,只要馬隊能正確沿著河道便總能找到水源。

  今年天旱,河道兩旁是高高的河岸,中間只余一道細細的水流,幾匹馬正在其中喝水,尾巴掃來掃去驅趕蚊蟲。

  河邊是一座長亭。

  亭中鹿黍離接過杯子,捻了一撮黃土放進杯中,一口飲盡,酒漿辛辣,他不禁咳了出聲,臉色也嗆得紅潤了。

  “愿我兒此行順利?!甭咕粗舆^杯子,又從小廝手中接過一截柳枝為鹿黍離帶上,塞北天寒,所謂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此時這柳枝剛剛泛青,葉芽尚顯鵝黃。

  “借父親吉言,那我便去了?!甭故螂x接過柳枝下了離亭,車馬等候已久,他掀開門簾鉆進馬車。

  “一路順風?!甭咕粗蝰R車揮了揮手,吩咐左右準備回府。

  鹿黍離在馬車上靜靜看著瞬間四散開來的送別的人,笑了。

  3.

  祈雨的日子到了,城隍廟前的廣場上搭了一座高臺,是大理城的百姓們自行在傍晚飯前的時間出些力氣搭的。

  原本紀靈樞不拘場地,在哪里都可作法,但是百姓們想一睹靈樞先生的風采,搭個臺子看得更清楚些,都是一片心意,紀靈樞也不推辭。

  紀靈樞來的很早,百姓們來的更早,見紀靈樞來了自覺分出一條小徑,紀鈞紀若望也隨他同來,此時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法壇前紀靈樞焚了香,向正東南西北拜過,取一塊潔白的絲帛沾了凈水拭劍。在法壇之上不同于練習,沒有風鈴的聲音指引,需要紀靈樞自己判斷方位,方位差一點陣法的效果差之千里。

  天空是白色的,雖然不是晴天,卻也沒有積雨云,沒有風,靜得很。百姓們也很安靜,偶爾有孩子們不耐煩,父母們立刻便會捂住他們的嘴。

  紀靈樞動了,在面前舉劍朝天,雙指撫劍,而后挽了一個劍花,向北方坎卦走去。

  坎卦屬水,紀靈樞的劍上滲出水珠,隨著劍勢灑落在紀靈樞腳下,他的動作快了起來,不曾習武的普通人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百姓在臺下看不清,但如果從空中俯視可以看出灑落的水珠逐漸在他腳下形成一幅圖案。

  一炷香后紀靈樞停了,耗盡心力一般單膝跪倒在陣法中央,法壇之上一時間光芒大盛,又漸漸熄滅。

  人群中忽然一人摸了摸自己的臉,而后興奮的大喊道,“下雨了!”

  又一人大喊,“成了!靈樞先生作法成了!”

  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人群沸騰了,爆發(fā)出喜悅的歡呼,幾個男人沖上法壇,將紀靈樞高高拋上天空。

  祈雨儀式過后幾日,紀鈞替兩人打點好了行李,便讓兩人先行上路,紀若珽在朝歌武舉,早已聯(lián)系好住處等候,后續(xù)紀鈞再發(fā)車隊運送嫁妝等旁的東西。

  鏡園門口停了浩浩蕩蕩的人馬,紀鈞恨不得把家搬去朝歌,把車馬又點檢一遍只嫌準備還不夠妥帖。

  “再不出發(fā)今晚怕是住不到店了?!惫芗仪那奶嵝鸭o鈞。

  紀鈞突然驚醒,讓左右拿來折好的柳枝。

  “愿我兒此行順利?!奔o鈞攬過紀若望的肩膀把她摟在懷里。

  “爹爹會去朝歌嗎?”紀若望雖然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畢竟是第一次離家,又是去那樣遠的地方,心中忽然有點不安。

  “若有機會爹一定去看你,那可是你嫁人啊!”紀鈞喉嚨有些哽住,仍是笑道,他松開紀若望,又將柳枝環(huán)成花冠戴在紀若望頭上,將她耳邊碎發(fā)攏在耳后,“你哥哥也在朝歌,要是殿下欺負你,你就去找哥哥?!?p>  紀若望莞爾,“那我走了,爹爹保重!”

  “去吧!你是紀鈞的女兒,應該什么也不怕!”

  車隊動了,順著山路漸行漸遠,漸漸隱沒在地平線那一邊。

  紀鈞突然對管家道,“牽我馬來!”

  待馬牽來,紀鈞立刻翻身上馬,加鞭策馬趕上車隊,一路送去二十里開外。

  “大人回去吧,送行千里終須一別?!奔o靈樞從馬車中鉆出頭來勸道。

  他突然頓住了聲音,

  因為他發(fā)現紀鈞五十多歲的漢子已是淚流滿面。

  

1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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