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來啊,互相傷害
穆麗娟愣住了,被女兒懟了無數(shù)次,這一次是最厲害的,把她的老底都拿出來“回敬”了。穆麗娟有些生氣:“你這個孩子,說話怎么這么難聽,怎么叫賣身,什么叫害你了?媽媽能害你嗎?不見算了,我也不管了!”
穆蘭也毫不示弱,也顧不上犯困的事,反正明天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上班。她準(zhǔn)備跟母親懟到底,她不想再用沉默來反抗,因為事實證明沉默的反抗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相逼:
“你不管最好,我不稀罕你管。你就是害我,不顧我的喜好否定我,害我讀了這個該死的專業(yè),害得我現(xiàn)在只能做這種工作。自己找了不靠譜的老公,害得我早早沒有爸爸管。要是我們家庭條件好,之前談的那個男朋友早就結(jié)婚了,還用單身到現(xiàn)在沒人要嗎?現(xiàn)在還要逼我嫁人。我不喜歡金融男,我不會為了錢嫁人。你喜歡嫁你嫁吧!”
穆麗娟被女兒接二連三的“大炮”攻擊得有點懵。她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那里,眼淚也不爭氣地掉下來了。
看見母親流淚,穆蘭有點后悔,但是既然已經(jīng)拉開了陣勢,自己一定不能輸。她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把頭扭到一邊,準(zhǔn)備應(yīng)對母親接下來的“瘋癲”——母親一傷心就會瘋瘋癲癲地不停說話。
穆麗娟反應(yīng)過來,既然女兒說話這么不近人情,自己也不管了,非要來個大招才解恨,她知道什么話會讓女兒抓狂:
“好,我天天為你好,為你想,我還不是想你有個依靠,不像媽媽這樣人財兩空?你不念我的好就算了,還這么說我。
“是的,都是我的錯,我悔不該嫁了那種男人,害了我的女兒。你這么不喜歡我,我回去就是了,不跟你住,我也再不來了,沒有這么上趕著犯賤跟在你身邊的!你以為我回去就沒有辦法嗎?我能住的地方多得是!”
穆蘭沒明白母親說的能住的地方多得是是怎么回事,不過穆蘭因為聽見母親的聲音發(fā)著抖,有點擔(dān)心逼得太急,就沒有發(fā)話,只是臉扭在一邊無聲地哭泣。
看穆蘭不想理她沒有參戰(zhàn),穆麗娟繼續(xù)加碼:“你現(xiàn)在就給我買票,我明天就走!”說著穆麗娟就走到里間的大衣柜開始拿箱子收衣服。
穆蘭很反感這種威脅。從小到大少人疼、自卑早熟,都讓她養(yǎng)成了“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讓她撒個嬌道個歉賣個萌簡直比登天還難,她所秉持的人生哲學(xué)就是“刺猬”,遇見傷害立刻豎起渾身的刺進攻,不管對方是誰。
穆蘭聲音更高了,想到母親每次生氣都這樣威脅她,她覺得更無助了,只能硬碰硬:
“你走啊!每次都說走,你走了嗎?明天就走,別待在這兒!以后也別來了!”
穆麗娟幾乎是預(yù)感到女兒的反應(yīng)一般,也做好了迎戰(zhàn)的準(zhǔn)備,眼淚很聽話地一起加油助陣,她必須要讓女兒愧疚、后悔,哪怕帶點演戲的成分都可以:
“你看,你就是不喜歡我,見不得我,你早說就是了。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明天你也不用送我,我自己走就是了,我走了以后,你愛怎么樣怎么樣,單身到老都不關(guān)我的事,就當(dāng)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我這個孤老婆子自己住到死就行了?!?p> 穆蘭覺得就像有塊石頭壓在心口卻無法發(fā)泄,說走是她自己講的,只是生氣附和一下,后面總是會緊趕慢趕把那些罪責(zé)全部都推在穆蘭的頭上。以往穆蘭真的不想再多說一句,隨便母親怎么“夸張表演”、再次開展祥林嫂式瘋癲控訴。
可能是見多了這樣的“表演”,可能是今天工作上的不順,看著母親邊擦眼淚鼻涕邊塞衣服到行李箱,嘴上還沒有停止地控訴著,每一個從母親嘴里蹦出的字眼都像一把刀,千刀萬剮般剮擦著穆蘭的皮膚、肉體和心臟,她聽著這些控訴,感覺心已經(jīng)鮮血淋漓,身體已經(jīng)被洞穿出無數(shù)血窟窿了。
她再也不想忍了,受夠了。像是要尖叫一樣,邊嗚嗚哭著,邊說著,那哭聲就像深夜里絕望的女鬼:
“媽媽,夠了,不要說了!我是罪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頂嘴,不該不去相親,也不該被你生下來,我就是個錯誤的人,你不要再說了,你想走你就走,不想走就留下,都是你說了算!”
后面語無倫次的話也再說不出了,被傷心欲絕的哭泣代替。穆蘭走到小小的圓形陽臺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兩只手也不知道怎么放,無力地垂在腿邊,跟著哭泣的節(jié)奏擺動。
她看著樓下靜靜的路燈照耀的地面發(fā)出溫暖的黃光,一片沉寂,很想一下子跳下去,打破那片沉寂。只有后腦勺流出血來、靜靜躺在一樓的地上,才能讓穆麗娟閉嘴、后悔,才能擺脫這讓人無法呼吸的生活重擔(dān)——母親在,她就無法丟下母親。
穆麗娟愣住了。她還沒見過女兒歇斯底里的樣子。
她太不了解女兒了。女兒也太不了解她了。
在穆麗娟看來,她剛才說的、做的,不過是些小情緒、小撒嬌和小委屈罷了,如果女兒能服軟,勸自己一下,她不會再說什么氣話。
可無奈的是,跟女兒吵了很多次激烈的架了,這種服軟和安慰,還沒有如她期望地出現(xiàn)過,換來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激烈和傷害更深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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