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正中午,因為中和樓臨時頂替的說書先生開講新故事。一刻前人滿為患的瓦子巷,如今卻變得空空蕩蕩。
瓦子巷是大晉國都杭州最熱鬧的所在,有集市,商鋪,茶館和妓院。
在巷內(nèi)東南角珍寶鋪里的老板穆哈比伊阿果長得攣毛勾鼻。他原為西北人士,祖居匈奴國高昌一帶。后來江南經(jīng)商并定居于此。他憑借些人脈關系販運著各式異域珠寶、織毯售賣。生意紅紅火火,前段時間還納了一房小妾。
穆哈比伊阿果坐在一堆鑲著綠松石和紅寶石的金銀器皿中間。邊側(cè)著頭打量著掛在墻上從沙漠的綠洲千里迢迢運過來、價值不菲的大幅掛毯,邊吸著水晶水煙壺出神。這是他忙碌一天中難得的安靜時刻。
大門打開又復關閉,一雙沾滿泥土的皮靴走進來,在要價千金的細駝絨地毯上留下兩行腳印。穆哈比伊阿果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怨憤。他雙手恭敬地縮進袖子里長身站起,略浮腫的臉上重新堆滿笑容?!靶窃葡壬?,阿拉真主庇護您!什么風把您給吹來我這寒酸的小店里來啦?”他盡量表現(xiàn)得好像全不在乎錢的樣子,雖然讓人覺得不太自然。
被叫做星云先生的不速之客他的臉看上去還很年青,棕色皮膚、頭發(fā)微卷,鷹勾鼻、藍眼睛,典型的蠻夷人。他身上披著件乞丐才穿,盡是破洞的麻布長衣,沾滿油漬的右手逐一撫過標價不菲的掛毯。
“老板最近生意如何?”星云的語氣如同在閑話家常。
“托星云先生的洪福,送上門來的生意越來越多!”穆哈比伊阿果擠出笑容,身體力行地詮釋著皮笑肉不笑的含義:“您這趟是來做買賣呢?還是想親自……”
一聲脆響,星云手里多了一截斷劍,一截劍尖釘在門框上,反射陽光抖動著。穆哈比伊阿果原本縮在袖子里的右手里也多了一把反握的黑鐵匕首,刀背上突兀地多出來一個缺口。
星云用斷劍接住門框上劍尖反射的陽光把玩著,毫無波瀾地說:“老板日進斗金,何苦為難我這個乞丐呢?”
“生意難做。我這刀刃今天又磨了兩個時辰,本想可以用來切鐵,無奈只夠拿來切肉啊!”穆哈比伊阿果又恭敬地把匕首收回袖子里:“您老人家是做大買賣的人,怎么還有興趣來過問這的小本生意?”
星云的鞋子在駝絨地毯上磨蹭著,一副當什么事兒也沒發(fā)生的樣子,慢悠悠地說道:“看來老板手上的本事還沒忘,做生意的時候怎么把我們?nèi)玻俊?p> 穆哈比伊阿果皮肉分離的笑容緩緩消失了,袖子里雙手動了幾下:“有錢有勢的客人那么多,這生意即便小人不做,自然也有人去做。我看星云先生手里有的是貨,若然咱們合起伙來,別說小人這窮酸店面,把整條瓦子巷買下來也綽綽有余哩?!?p>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還是想跟老板討點利息。”星云踏前一步道。
“您算賬怕是算糊涂了?!蹦鹿纫涟⒐钗豢跉猓眢w稍微前傾,雙手垂于身前,活像只大壁虎:“小人做生意,見血是為了賺錢。星云先生做的生意,賺錢是為了見血。本就是兩條道上的,小人哪來欠星云先生的帳啊!”
“穆哈比伊阿果,宗內(nèi)代號為‘壁虎’。宗主特地交代,你棄宗叛教,現(xiàn)將你除名,非取回你臉上的人皮招牌不可。你若是自己交出右手,毀去一只招子;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不過,看來今天的生意談不攏了?!?p> 片刻靜默,只看見斷劍反射的陽光一閃,教人睜不開眼睛。星云右手一抖,斷劍向穆哈比伊阿果右臂擲出。只一剎那間,左手迅雷般甩出三柄飛刀后發(fā)先至,奇詭莫測搶先飛向穆哈比伊阿果前胸、腰腹。只聽得數(shù)聲悶響,飛刀甫一觸及穆哈比伊阿果的身軀似乎擊中銅墻鐵壁,全數(shù)跌落在地。
“方星云你在明里,是宗內(nèi)五毒使中的蝎子;擅使一柄彎刀。其實小人已查得你暗里身份卻是閻幫九當家——九臂夜叉阿里士,見長于詭異無常的暗器手法?!蹦鹿纫涟⒐俸僖恍Α耙唬蹃碜鱾€交易?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小人安全離開杭州。小人有條活路走了嘛,自然便不會外泄星云先生的身份了。”
“你知道的實在太多了,只有死人才會永遠保密!”方星云左右手同時從后腰摸出飛刀由后而前甩出,分擊穆哈比伊阿果左右腰側(cè)帶脈穴。
穆哈比伊阿果雙臂抱胸,不閃不躲。飛刀命中卻僅僅割裂衣物即掉落在地。
阿里士見打出的暗器俱被震落,失聲道:“你竟然偷習了禪宗金剛不壞神功?”
“嘿嘿……嘿嘿嘿……”穆哈比伊阿果扯開衣襟,露出一件暗金色的鎖子甲。他雙手叉腰獰笑道:“我花重金找匠人打造的寶甲刀槍不入,你那區(qū)區(qū)幾把破刀何足道哉?星云先生,你是敬酒不食食罰酒吶。還有什么暗器,盡管使出來,別見了閻魔王還怨我沒給你出手的機會。”
阿里士從背后緩緩解下一把扁平帶刃、類彎曲的香蕉狀器具。他雙手緊握邊沿,原地急轉(zhuǎn)三圈擲出。
穆哈比伊阿果得意狂笑,一時未能作出閃避?!按笙憬丁闭龘糁兴靶?;只聽見砰一聲巨響,身體像一捆稻草般倒飛出去,撞倒一堆卷好的毛毯,跌落在地。穆哈比伊阿果胸口劇痛,想必肋骨已斷數(shù)根。正當穆哈比伊阿果張口想說幾句求饒話時,突見一柄彎刀銀影閃閃,有如一根軟帶般迎頭彎轉(zhuǎn)直剝頸脖;頃刻身首分離,激噴而出的鮮血將地上名貴的絨毯沾污。
阿里士將彎刀擦拭干凈,順手收入鞘內(nèi)。蹲下身解開尸體穿著的鎖子甲套在自己身上,喃喃自語道:“寶甲可防刀斬、劍刺;但遇上猛劈力砸亦防不到內(nèi)臟移位啊。愿你來世能懂這條知識,安息吧!”
中和樓的書評講了約莫兩刻鐘便結(jié)束了。一眾聽客涌出,馬上瓦子巷各商鋪的午市又要開張了。
阿里士提著個毛毯包袱,踩著那雙沾著泥土與血的皮靴踏出門口,混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