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大學又回到了浦西,參天的梧桐樹依舊那么挺拔,枝繁葉茂。老弄堂內還僅存著它獨有的味道。
老爺叔手拿蒲扇,赤膊靠在躺椅上,跟著錄音機里咿咿呀呀地搖頭晃腦;滿頭卷發(fā)棒的老阿姨,穿著睡衣走街串巷。
其實外人對此都有諸多誤解。對他們而言,一個弄堂,都是家的范圍。我所見的睡衣和赤膊,是種待左鄰右舍如家人般的眷戀。
四年的浦西學習,我唯一有機會回浦東,還是大二那年,成為一顆“小白菜”。
如果不是10后,對于這個稱呼應該都不會陌生的。當年眾多“小白菜”頂著烈日,奔忙于會場中,每天接待幾百萬人的場景,我不信你沒見過。
對于當時所有的白菜而言,那是本安放青春的紀念冊,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用汗水致敬芳華的。
當時大家都爭著去場館內,所以輪到我也就幾個枯燥的售票處。但我可不認為無聊,反而有趣得很。
比如有次換崗,一對小情侶火藥味十足地跑來,顯然是剛拌了嘴。女孩頭頂的火焰,燒得比烈日還燙人。
“別的地方殘疾人都有優(yōu)惠,你們這兒怎么沒有?”
……這要怎么回答?我也不是主辦方。可旁邊有比我霸氣的白菜,上下打量了她:“哪兒殘疾了?”
沒想到女孩氣勢洶洶地指著男孩:“腦殘!”
……我們是不是該備些藥?
還有次,一個背著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托兒帶口,滿頭大汗地跑來:“小白菜,海在哪里?”
我很努力地思索,一臉困惑地回答:“這里沒有海?!?p> “上海,怎么會沒有海?”
……金山是不是還要挖點金子出來才能冠名?
我不得不掉些初中的地理知識:“是這樣的,上海位于長江入??冢_出很遠才能見到海?!?p> 對方還是一臉茫然,卻只能作罷。又指了指孩子:“迪斯尼怎么去?”
……“可能要坐飛機去香港?!边@已經是我能想到最近的方式了。
“香港?幾個月前不是就說上海要造迪斯尼了嗎?怎么還沒造好?”
……可能我家裝修也沒這速度。
每天結束一天的行程,我們都會被塞滿一車,運回學校。車上大家最熱衷的就是互相交換徽章。至今我那個放鏡子的筆袋里,還鼓鼓囊囊地塞著許多徽章。
2012年,我終于從象牙塔邁向了社會。我的生活范圍,再也不是局限于浦東這一小塊地方。在外到處奔波的我,也從單一的黑白色調上,增添了更多其他色澤。
而改變的不僅僅是我,更有這個世界。我們手中的這部手機,已經能做任何你想到和想不到的事。
連我們家巫婆都整天捧著手機,就像吃飯用的水晶球,每日必打卡,給我轉發(fā)各種心靈雞湯。
一個周六的早晨,巫婆忽然端了碗豆?jié){來我面前:“明珠啊,我們家那臺電腦從你讀高三就再沒開過,還好不好用?不行就將它賣了吧?”
我終于回頭,注意到客廳里,這個被布遮蓋了近8年的電腦。笨重的老式顯示器占據了一整個桌子,確實很占地方。
指尖輕觸了開機鍵,藍色顯示屏倏地亮起。光線那樣地刺眼,似乎將封存的時光重新揭了開。
老式版本的配置已經完全奔不動,右手輕點鼠標花費一秒,它卻要在原地旋轉一分鐘。
經典的山坡桌面上,僅有的幾個圖標被我一一點開。記憶仿佛回到了當時,花幾天才拷貝好的動畫、小說、音樂。最后才是那個角落里,失真了的企鵝圖標。
其實,如果不是今天的再次啟動,我或許已經無從記起,當時為什么不再碰電腦的原因。
畢竟那樣純真的年紀,對一個長相性格處處完美的人心生好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接二連三,一聲高過一聲的提示音,源源不斷地涌了進來。也將我的注意力引到了屏幕上。
一排好友列表中,只有第一個還保持著企鵝原型的頭像,不停閃爍。我凝神看著這個抖動的企鵝,卻遲遲不敢下手點開。
似乎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會打破我平靜的生活。其實對于當初那件事,我心中自有塊匾額,上面寫著:明鏡高懸。
當初在裘仲興眼中,并沒有我的存在,他與史紀媛的感情也是與日俱增。但青春的激情是火熱的,旖旎的,卻也是令人迷失的。
兩人因為全然沉浸于彼此,后來的高考都沒能發(fā)揮好,名落孫山。而兩人的戀情也就此畫下了句號。裘仲興被父親帶回日本重新塑造,史紀媛也在大哭一場后,選擇了復讀一年。
打開了那個熟悉的藍色界面,一個又一個意外就那樣攤在眼前,令我措手不及。
2008年10月1日
旭日中心:這周六我有空,來一局?
2009年1月1日
旭日中心:很久沒見你上網了。
2009年5月1日
旭日中心:今天是勞動節(jié),你說勞動是因為你而光榮的。生日快樂!
2011年1月1日
旭日中心:明天就飛美國讀書了,祝我一路順風吧。
2012年5月1日
旭日中心:生日快樂!
2013年5月1日
旭日中心:生日快樂!
2014年5月1日
旭日中心:生日快樂!明年這個時候,我應該能回國與你說這句話了。
2015年5月1日 23:13:14
旭日中心:剛下飛機,還在浦東機場。生日快樂!
一口氣讀完所有的留言,就像在經歷一場匪夷所思的夢鏡,另一段與我全然不同的心路歷程。
屏幕前的我,早已顫抖著手捂住雙眼,一顆晶瑩的淚珠從指縫中緩緩溢了出來。
2016年5月1日,我婉拒了幾位死黨為我慶祝的邀請。呆呆坐在電腦前,我不知道此時的我究竟等待的是什么?是青春的詮釋?或是對這八年堅持不懈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