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

素手抽針冷

第3章 誰的不合時宜

素手抽針冷 般若淺溪 2053 2020-07-20 09:55:03

  安儒這個年紀已不算年輕,前塵過往已讓他疲憊不堪,實無力量閑暇顧及羽麗的想法感受。今日這一番話,算是道出了羽麗的心聲,也牽動了安儒的傷口,阿婆趕來時,羽麗已被帶走,她眼前頹然而坐的安儒,竟似一下子老了十歲。

  “彼時我再來。”姬無咎整一整被羽麗拉歪的衣冠,告辭出門,阿婆將他引出,路過羽麗房間,便聽見里面稀里嘩啦之聲不絕,想是屋內(nèi)物事已被砸了個遍,除了門鎖卸不動窗戶打不開,沒什么還可聽響。

  而安儒將自己禁錮在書房里面,誰也不許進來。

  懦夫……千年逃兵……還不止這些……

  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逃,茍且偷生,敵我不分……

  誰被冠以這樣的頭銜評語,哪怕一次,都永世不得翻身。

  更何況曾是一軍統(tǒng)領(lǐng)的安校尉。

  安儒此時為之煩惱的并不是這些。

  他有這個預感。她將要離開自己了,很可能是永遠的離開自己。

  而他的過往已深深印在她心里,他的人生可能會深深影響她的人生。他可以忍受不被世人理解的痛苦,但他不愿讓這份痛苦再影響他的兒女。

  可偏偏他們已經(jīng)深受其害。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便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安儒腦中閃現(xiàn)出了羽麗兒時的畫面。從第一眼的襁褓里伸出的小手,到會走會跑能言善道。那時她機靈可愛,聰慧懂事,許多他已忘記多時的事情和感受,一瞬間來到了他的眼前。

  又是從哪一天起,她說的故事里有了他的段子。

  她繪聲繪色地講著那些編排他的胡說八道,諸如《縮頭烏龜為將記》《千年逃兵的第一千零一逃》等,一個系列又一個系列。

  后來,羽麗不再說故事了,她變成所有人眼里頑劣不堪的女怪胎,屢教不改的野孩子。鄰人拎著她到安儒面前,慈心仁愛地告知安儒要好好管教女兒,不要讓她成為這個街巷的羞恥,丟光他們的臉。

  安儒從前沒有細想過這些變化,只當它是女兒野蠻長大頑劣的表現(xiàn)。他本是將門之后,獨親近道家思想,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或許是遵循得過于迂腐,那許多做法在外人看來太過懷柔,不該是一個將領(lǐng)該有的氣質(zhì),連帶著對女兒的無為而治也深受詬病。

  他不知這些都是鄰人無事生非的借題發(fā)揮,眼見著告狀的人越來越多,他便從別人嘴里重新認識自己的女兒,倒是將骨子里血腥嗜殺的一面給被激發(fā)出來,走了另一個極端,開始不分青紅皂白的嚴厲管教起羽麗。

  安儒一直都想活個明白,可一直都沒能活明白。

  太多問題是他想不明白的。

  書案后墻上掛有一段道家箴言。

  “大道廢,有人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p>  那時沒有紙張,所以也并未裝裱,只是用兩截寬大竹簡刻字刷漆掛在那里,像現(xiàn)今很多飯館掛在墻上的菜單。

  禮崩樂壞的如今,仁義智孝慈忠成了浮在表面整治混亂的工具,而真正因循道回歸道的本質(zhì)卻早已被遺忘和丟棄了。

  他一直尋求的道,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

  周王朝的衰敗是因為人們喪失了禮樂,還是那喪失掉的禮樂已經(jīng)腐朽不值得存在了。

  齊魯尊儒,秦晉尚法。諸子百家是順應了諸侯國不同的需求應運而生,還是諸國不同的統(tǒng)治需要催生了諸子百家。那些同道同宗又背道而馳的理論派系,又會將這個世道帶向何方。

  他一直致力于因循那道,普救世人,卻連自己的女兒都拯救不了。道法自然,眾妙之門,卻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能明白,誰人能夠明白。

  一夜無眠,夜再漫長也總會過去,天蒙蒙亮起,再微弱的光輝總會照透天際。

  不管是不是個晴天,你知道太陽就在那兒。

  羽麗也在這時,經(jīng)歷著天光透過窗子。

  她不知道父親身上背負著多少與這個世道的不合時宜,自己只是被無辜連累的一段小小插曲。很多事情在小孩子眼里只是黑或白,她再頑劣無畏,也知父親說一不二,一種被至親離棄的難過涌上心頭,她不懂自己為什么會這么難過,明明氣話都是她自己說的。

  直到,隨著天光一絲一縷,一串悠悠歌聲自窗縫點點流瀉而來。

  “汎彼柏舟,亦汎亦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p>  羽麗站起,忙趴著窗子向外張望,無奈窗已釘起,墻檔得嚴實。她只得在想象中望見不遠處那一馬一車,正緩緩向北門行進。

  三哥哥端坐馬上,背上劍光凜然,像他永遠挺直的脊背,不屈的志向。

  他半吟半唱著。

  第一縷晨光灑在他臉上,應該會將他挺拔的鼻梁襯托得更為挺拔,蒼白的膚色映襯得更加蒼白。

  “他就要經(jīng)過我家了?!庇瘥愡@樣想著,一頭撞上了關(guān)閉得緊緊的窗子,碰得一鼻子灰。本是各種離情別緒在心頭,臉上竟還泛著花癡的笑容。羽麗甩甩腦袋,用心聽著她最愛聽的聲音,那清冷干凈的,仿佛在她耳邊悠悠念著的他的聲音:

  “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停滯了一下,馬蹄聲也停了下來,好像就停在她家門口,她的心跳也似乎停了一下。

  “非兒,什么事?”車里婦人的聲音。

  “母親,我們正路過一個友人門口,孩兒略有感慨。”

  車內(nèi)婦人聲音柔婉:“是不是常聽你提起的羽麗?這名字倒是別致,只聽說她慣于偷盜,四處惹禍,屢教不改,哎,你該做的也都做了,她便自求多福吧?!?p>  羽麗剛聽三哥哥常提起自己,正自開心,沒想到后半句這樣噎人,叉腰瞪眼擼起袖子就又要去和鄰人算賬。

  “是的,母親。孩兒曾聽過一句話:‘雖深陷泥沼,若想望云端,便可達云端‘,孩兒想贈予她共勉?!表n非朗聲道。

  婦人微微一笑:“希望她能明白就好?!?p>  羽麗知道這話雖是三哥哥和母親的對話,卻一定是說給她聽的。

按 “鍵盤左鍵←” 返回上一章  按 “鍵盤右鍵→” 進入下一章  按 “空格鍵” 向下滾動
目錄
目錄
設(shè)置
設(shè)置
書架
加入書架
書頁
返回書頁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