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這是提親的古法,娶親的流程。
江湖中人,本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可是人脈總統(tǒng)領(lǐng)身份尊貴,夫人入門總不能悄無聲息。
幾天后,彩禮也由車馬拖著送了來。
玄縹、束帛、儷皮各一車。
更有聘金無數(shù)。
天脈的絕命谷再不是與世隔絕的地方,車馬接踵而至,人們皆知人脈總統(tǒng)領(lǐng),楚墨巨子姬無咎千里迢迢來向天脈提親,迎娶天脈大弟子燮月。
一切流程走完,姬無咎的迎親車隊將會帶著燮月和小離離開天脈,回到楚墨天門山居住。
一時間江湖傳言四起,楚墨與天脈的兩代姻緣人盡皆知,成了世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姬巨子的名頭響徹武林。
人們說他十年忍辱,三年臥薪,終于報了滅門之仇。
說他為不忘仇恨自種仇蠱,何等的決絕氣魄。
說他有債必償有恩必報,厚葬宇墨寒,也算是對得起他。
說他重情重義,一報完仇就迎娶了曾經(jīng)與他情深意重的女子。
順帶著燮月也沾了光,成了隨姬無咎一起韜光養(yǎng)晦的女賢人,終于得到了至尊無上的榮耀。
而宇墨寒,那個早已是江湖不齒的前巨子,喪心病狂的敗類,便愈加的臭名昭著。
正是他的背信棄義毀了花神劍的清譽,濫殺無辜在江湖樹敵無數(shù)。而今他留下的爛攤子由姬巨子一一收復(fù)。
慶賀之人絡(luò)繹不絕,他們統(tǒng)統(tǒng)堵在絕情谷外,求見無門。他們?yōu)榱四軄戆菀娂Ь拮右幻?,向花脈主道賀,自發(fā)地為絕情谷修起一座天梯,連滾帶爬地擁入谷里,本來空曠幽靜的絕命谷一時間人滿為患,喧鬧異常。
最歡喜的莫過于燮月。她早已換上了新衣,剪掉了鬢發(fā),儼然一副貴婦的模樣。
花神劍很反感這些趨之若鶩的人群,她自己的殿門是決計不開的,若鬧得兇了,她就發(fā)一通火讓女弟子們攆門外的人出谷。
而姬無咎則是每日不見人影。
燮月也不急,他們來日方長。
盡管她最知道,姬無咎的心思一直都不在她身上。
羽麗重又背起包袱,再一次踏上出谷之路。
那些車隊人馬從她身邊經(jīng)過,他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并不知巨子夫人長得什么模樣??杉热患Ь拮幽晟儆袨?,英雄蓋世,再笨的人也會推想,那巨子夫人必是天仙般的人物,美貌無雙。
他們見羽麗翩然而過,容貌氣質(zhì)非凡,一個個停下腳步作揖鞠躬,口口聲聲巨子夫人,自報家門請多關(guān)照,鬧得人啼笑皆非。
羽麗剛要解釋,不知從哪搶出來一個老太婆,一聲“大妹砸”便拉住羽麗的手,說姬巨子是她自小看大,比他親娘還要親,見到羽麗真是歡喜。如今她老了不中用了,倒還可以幫著帶帶孩子,巨子夫人可不能嫌棄她。
沒等羽麗將她的手撫開,那邊又來個一瘸一拐的老頭子,聲稱是姬巨子的“小兄弟”,為他趕了一輩子馬車,往后也要來投奔巨子夫人。
一時間一堆人涌將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吵的羽麗耳朵快起了繭子。羽麗翻個白眼,便看見了正躲在一邊看熱鬧的花愐愐。
羽麗頓時有了主意,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羽麗舉起手來,像在空中畫了一個休止符:“大家靜一靜?!?p> 巨子夫人發(fā)話,誰敢不聽?眾人立馬安靜了下來。
“聽來眾位勞苦功高,姬巨子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各位的襄助,大家辛苦了!”羽麗欠一欠身算是致謝。
巨子夫人說話就是有水平,眾人文化程度雖良莠不齊,卻也知道起哄賣乖,既然有求于人,聽懂聽不懂的統(tǒng)統(tǒng)叫好。
羽麗伸手一指花愐愐:“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叫花……花不完,是我們天脈總負責(zé)人,這里一應(yīng)事項都由他安排,一會兒他幫你們安置一下,便都在這里吃香喝辣,享享清福吧?!庇瘥愓f得甚是客氣,大家拍手叫好。
站在一邊的花愐愐突然成了眾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羽麗早已趁亂來到了花愐愐身邊,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錯愕中的花愐愐頻頻點頭,轉(zhuǎn)而面露喜色。
“師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被◥覑遗呐男馗?,又湊在羽麗耳邊小聲嘀咕一句:“只是,若回頭娘怪罪下來……”
“你怕什么?花不完總管?!庇瘥悰_他擠擠眼睛。
花愐愐會意,他本來就看熱鬧不怕事大,這回親自操刀,自然不亦樂乎。
絕命谷中有一地形復(fù)雜去處,密林、泥潭、沼澤星羅密布,還放養(yǎng)著許多奇異動物。外人要是摸進去就像進了迷宮,怎么走都好像在一個地方打轉(zhuǎn),直整得你哭爹罵娘都走不出來。花愐愐在前引路將他們帶了進去,又忽然消失不見,躲在暗處看他們大出洋相,好生游歷一番。
其時羽麗早已快步躍上懸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夏末秋初,崖上落花繽紛。
五年前在這里,他們一個吹笛一個舞曲,好不熱鬧。
五年后也是在這里,他們恩怨兩清從此陌路。
羽麗一偏頭,看見斷情崖那三個字上,竟多了一處劍痕。
一道嶄新的劍痕,從石壁右上延申至左下,細得幾不可見。
好強的內(nèi)力,好精湛的劍術(shù)。
好厲害的左手劍。
是要說明什么?羽麗笑著搖搖頭。
是她,話說得太絕了。他有什么反應(yīng)都不為過。
羽麗很少自責(zé)和懺悔,盡管她做過許多難以理解或稱作出格的事。她用自己的一套邏輯來面對生活,她為自己負責(zé),付她能負得起的責(zé),所以她可以一直向前看。
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她要做到不執(zhí)著。
無執(zhí)于所擁有的,無執(zhí)于想得到的,無執(zhí)于已失去的。
無執(zhí)不等于放手,它存在于拿起之前、拿起之后、放下之前、放下之后,以及所有驅(qū)策身體、心理動作全過程的一念之力。
羽麗做不到,所以她才說狠話。
她想毫發(fā)無傷,就裝作若無其事。
想成人之美,就裝得滿不在乎。
她又不要這份看上去的大度,就做得陰損利己冷酷無情。
她要沒人能解讀她,因為任何一種解讀都不夠全面和準(zhǔn)確,他要姬無咎毫無歉疚,徹徹底底走自己選定的路。
而擺在她面前的路,是先找個看不見他人,聽不見他消息的地方,克服一下自己心理上的障礙。
這樣的地方,上哪找去?
羽麗伸手向石壁摸去,手指剛剛碰到壁面,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后,石壁上半部分應(yīng)聲滑落在地,轟鳴蕩起塵土無數(shù),年代久遠的斷情崖半截入土。
在留下的半截石壁之上顯出一個人影。忽然,這個黑影從石壁后躥出,十幾道寒光向羽麗飛射而來。
羽麗后躍疾退,吊在崖邊躲過了那一簇銀針。她腳蹬懸崖凌空躍起,右手已從身后拔出寶劍,舉劍向黑影發(fā)起有力回擊。
而那黑影并不戀戰(zhàn),早已向林中逃去。他身影好快,幾個起落,已消失在數(shù)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