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歐哭得天昏地暗,不過她還是沒打算告訴媽媽,只是邊哭邊想著該如何離開這個家,越快越好。
她不說,不代表小愿不會說,那天晚上媽媽擺攤回來,便從小愿嘴里知道了個大概,雖然小愿不會表達,但媽媽心里卻如同明鏡。
小愿說:“媽媽,爸爸壓在姐姐身上打姐姐,還脫光了姐姐的衣服,是小愿救了姐姐,小愿可勇敢了,不怕爸爸打?!?p> 聽了小愿的話,媽媽手中的水杯,瞬間落了地,摔得粉身碎骨。她混身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跌跌撞撞的跑到她的房間。
那么熱的天氣,唐小歐卻把整個人都裹在薄毯里,連驚再嚇,已經讓她開始發(fā)起燒來。
媽媽輕輕掀開她的身上的薄毯,看到她身上的傷痕,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小歐,是媽媽沒用,都是媽媽太軟弱,才讓你和我一起陷入這樣的魔窟里,媽媽沒有保護好你,小歐你哪里疼,告訴媽媽?!?p> 唐小歐伸出一只布滿淤青的手,輕輕抹掉媽媽臉上的眼淚,聲音虛弱得如同秋風里飄搖墜落的枯葉:“媽媽,別哭了,那個惡魔沒有得逞……”
“媽媽,我們走吧……家不要了,離開這里……我不要再上學了,我會賺錢養(yǎng)活你和弟弟的。”
聽了她的話,母親越哭越兇,以前她們不是沒有想走過,可是卻幾次被那個惡魔的同伙截了回來。
因為那個地痞流氓,身邊有一群一起吃喝嫖賭的混混,所以在母親答應嫁給他之前,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盯梢兒。
那一天,母親雖然沒有答應帶她走,她卻看到了母親完全像個瘋子的一面。
那個惡魔回來了,那么柔弱的母親竟然從廚房拿起菜刀輪向了他,雖然幾經周旋,母親的菜刀還是被打落在地,那個惡魔卻幾天都沒敢再回來。
等到她燒退了之后,母親便把小愿一個人留在家里,帶著她單獨去了一個地方——唐家。
那是個母親再困難都沒有回去過的地方,也是在唐小歐的記憶里已經淡化了的地方,看著唐家的高墻大院,唐小歐竟然覺得恍如隔世。
開門的傭人還算客氣,并沒有將她們母女拒之門外,可是母親并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等那個唐家的一家之主,唐小歐的奶奶,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看到他們母女站在院子里,柳葉似的彎眉幾乎倒豎過來,她厲聲說道:“是誰把她們放進來的?真是晦氣,趕緊把她們給我趕出去!”
母親卻一把拉著唐小歐跪了下來,身子卻挺的筆直。
唐老夫人怔了一下,用眼角覷著她們母女,冷笑了一聲:“怎么?過不下去了,想回唐家?我告訴你,唐家絕對不會再讓你這個掃把星進門了?!?p> “唐老夫人,小歐無論如何也是唐家的后代,我并不是想回唐家,只希望您能幫幫小歐。”
“幫她?她到底是不是我兒子親生的我都不知道,憑什么幫她?”
“是不是唐家的后代,您可以去做親子鑒定,我只求您把她送出去,無論送到哪里都可以,只要您答應將她送出去,以后我絕不在登唐家的門一步?!?p> 唐老夫人冷哼一聲,“怎么?我若不答應,你還要賴在這里怎么著?”
“您若是不答應,我們就一直跪在這里?!?p> 唐小歐拉了拉母親的衣角,輕聲道:“媽,我們走吧……”
母親卻一把甩開她,“我們不走,我們跪在這里,讓你爸在天上看看,他捧在心尖上的女兒在唐家受的什么待遇?!?p> 忽然提到父親,讓唐老夫人的面色更加冷酷。
“要跪出去跪,別在這里污了我的院子?!?p> 母親拉起她,毅然絕然地走出大門,然后跪在了大門口,任憑過往的人對她們側目,指指點點。
唐小歐只覺得膝蓋之下尖銳得刺痛,她想拉起母親一起離開,可是卻被她堅定的眼神擊退。
夏天的天氣說變就變,,當夕陽隱去最后一絲亮光,天空中烏云密布,傾盆大雨說下就下。
唐小歐與母親一起跪在雨里,細數著雨點濺入積水里激起的水花,她朝著母親望去,她薄薄的短袖襯衫全部貼在身上,那樣纖細瘦弱的身驅在大雨中挺得筆直。
唐小歐本來就發(fā)燒剛剛好,很快就覺得身體搖搖欲墜,眼前一片模糊,大腦之中一片空蕩蕩的。
媽媽將她抱住,讓她靠在她的懷中,在她耳邊輕輕安慰:“小歐,再堅持一下,只要你的奶奶肯幫忙,你就能逃出魔窟了?!?p> 那個倨傲冷酷的老人,真的是她的奶奶嗎?如果真的是,怎么忍心讓她在雨中跪這么久?小時候的記憶中,奶奶都沒給過她好臉色看,今天她更是連正眼都沒瞧上她一眼。
唐小歐只覺得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那場雨下的無休無止,模模糊糊中,她也不知道究竟跪了多久,直到雨勢漸小,馬路上的垃圾車開來了又開走了,唐家的大門才又一次打開了。
唐老夫人的臉色極其難看,在一把黑色的大傘下顯得異常陰沉。
“把小的給我?guī)нM來?!崩淅涞恼f了這么一句話,她便轉身進去了。
唐小歐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母親,突然就垮了下來,可是手臂卻忽然收緊,久久的抱了她半晌,然后起身,將她扶了起來。
“小歐,記住,走了就別再回來,忘記這里的一切!一輩子都不要再回來找我?!?p> 唐小歐只覺得渾身虛軟,被母親推進了唐家傭人的身上,她回過頭,看見母親雙眼赤紅,收斂起不舍,毅然轉身走進急急的雨簾之中。
媽媽讓她一輩子都不要回來,這一個轉身便是永別,分離的悲慟讓她感覺到心如火焚,她想伸手去拉住那漸漸消失在雨霧中的背影,可是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后來她才知道,并不是唐老太太動了惻隱之心,而是很快就要天亮了,她怕丟人而已。
她把唐小歐送出了過,并給了她一筆生活費,足夠她讀完大學,并要她發(fā)誓,絕不要再與唐家有任何瓜葛。
講到這里,唐小歐已經不再顫抖,眼淚似乎也流盡了。
“你知道這么多年,我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什么嗎?”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xù)說:“我想的最多的就是,那天媽媽是怎么回去的,那個時間天都沒亮,根本沒有公交車,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濕的,她又沒有傘,就這樣一個人走了,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