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信任危機(jī)
馬車在黃沙土路上吱吱嘎嘎地緩慢行進(jìn),趕了大半天的路,我已經(jīng)很累很困,太顛簸了,想睡過去實(shí)在太難,所以格外疲憊。馬車到了城郊,盧安帶衙役去了農(nóng)莊,盧琮也走了,不知所蹤。我覺得頭重,決定在馬車上歇著,靠了會兒卻睡不著,反倒頭更是暈,只得下了馬車。
城郊的銀落嶺十分秀麗,嶺下有溪谷,正午的陽光透過樹林照射下來,溪谷邊的青苔都泛著綠光。我坐在谷邊看著一潭溪水,隨手抓些小石子,一顆一顆的擲入水中,激蕩起小小水花,一把石子扔完,我回身準(zhǔn)備再拾的時候瞥見一雙華美的靴子,我直直的抬頭去看靴子的主人,愣住了,盧琮?他怎么在這兒?
我趕緊站起身,但是腳下打滑,我的身體開始搖晃,無法抓住重心的身子向后倒去,不由得向他伸出手,可是我抓不到他,我只能看到天空中刺目的陽光,但是只是瞬間,他縱身跳下?lián)踝×四侨沼?,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擁抱似的把我抱在懷里,和我一起往下掉?p> 呼吸間全是他身上的玉蘭香。
突然間想起以前的事。
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時節(jié),雨后玉蘭花落了一地。
我爬在窗口,百無聊賴,突發(fā)奇想,“少爺,我給你做個干花香袋吧。”
他從書中抬起眼睛,“你會繡香袋?”
“呃,其實(shí),香袋嘛,能裝花兒就行,不需要繡花兒的。”
他哼了一聲,“強(qiáng)詞奪理?!?p> 我氣惱別開頭,“不要拉倒?!?p> 半晌,聽他說:“太難看的話,我可不戴?!?p> 我嘴角梨渦時隱時現(xiàn),“可以預(yù)想的難看,我還是不費(fèi)力做了?!?p> 他瞪我一眼,“你,你,你真是不思進(jìn)取?!?p> 我抬眼看他,此時他的眼,黑如沉墨,那里深不見到底,好像那里面糾結(jié)著數(shù)萬種的感情。
為什么?我不懂!
幸好身下是積了一潭的溪水,水流從四面八方壓向我,周身漸漸癱軟,意識逐漸模糊遠(yuǎn)去,就在我以為要被溺死在這水里時,他抱起我輕輕一摜將我提出水面。水不是很深,我腳踩在水底,水面也只是在我的肩膀的位置。我猛烈的咳著,大口的喘息,慶幸自己還活著。
他冷酷的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過身撥著水向岸邊走去,我失魂落魄的跟了過去,但腳下不穩(wěn),在水里摔了好幾次才走上岸。已經(jīng)走到岸邊的盧琮突然轉(zhuǎn)過身向我走來,握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怔,他的嘴唇已經(jīng)貼了上來。
我大腦可能是進(jìn)水了,唏哩嘩啦,淹沒了少得可憐的意識。
他反扣住我的后腦,雖然里面不可能有侵犯邊境的敵人,不可能有美麗的小公主,最后一無所獲,他好像更生氣,我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擒獲,那猛烈的力量將我推倒在谷邊的巨石上。他盯著我,似乎在煩惱在生氣,他發(fā)梢眉角皆是水,點(diǎn)點(diǎn)滴滴往下墜落,滴在我的臉上,掉進(jìn)的眼睛里,我的思想一片混淆,只聽到咚咚如擂鼓一樣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胸口很悶,眼前的日光好像突然一亮,然后全都黑了。
黑暗,又是黑暗。
我很難受,甚至覺得自己還在要吞噬我的水里掙扎,每一下呼吸都那么艱難。我想睜開眼,想抓住任何一個可借以生存下去的東西??晌易ゲ蛔∪魏螙|西,水慢慢退了,火又燒上來,焦灼炙熱,我的每一寸皮膚都好疼,身體到處都疼,卻無法分辨哪里更疼。我額頭突然一涼,真實(shí)的觸感把我從混亂的迷夢中拉回來,好像我迷亂地錯過了一些片段,有人在小聲的說話。
“我寫了好多信給你,你一封都不回,我很生氣?!?p> “北境很冷,我很想你,你為什么都不會想我呢?”
周圍有些吵,像在爭辯又像在吵架,我的頭很疼。
一個聲音說:“不行!你不能帶她走!你的情有獨(dú)鐘只會害死她的!”這聲音是盧安嗎?不對,盧安不會有這么嚴(yán)厲的語氣。
仿佛過了許久,那個聲音又響起,“你的身份……何必為了一個奴隸執(zhí)迷不悟,你要自毀前程嗎?”
“她不是奴隸,她是我心尖上的人?!蔽业氖直晃赵谝浑p粗糙的大手里。
睡過了日,睡過了夜,我漸漸醒轉(zhuǎn)過來,盯著帳頂,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自己的床上??匆姶策呉兄粋€小丫頭,頭垂著時不時一點(diǎn)一點(diǎn)正在打盹,撐了撐手臂欲坐起身,哪知臂彎一軟,卻脫力跌回了床上,一番動靜驚醒了小丫頭,她說道:“姑娘可算醒了?!庇终f:“姑娘傷風(fēng),大人日夜憂心,剛才還守在這兒,不想有事剛走,姑娘便醒了。我這就去告訴大人……”
看她出門而去,我勉強(qiáng)起身子,隨手披了件衣服出門,我緩慢走在前往盧琮住處的路上,我想和盧琮說幾句話,雖然我也不知道見到他能說什么,可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反復(fù)叫著嚷著催著我去見他。
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他客房的門,突然那門打開,一個美艷的女子一臉春情,衣冠不整的走出來。我腦子“轟”的一聲,瞬間炸開,腳發(fā)軟,身欲倒,一雙手臂扶住了我。
我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美艷女子離開的方向,聽到盧安的聲音在頭頂飄過,“你莫要在意,那不過是一個教坊女?!逼蹋p嘆一聲,“琮兒畢竟是血?dú)夥絼偟哪昙o(jì),這些年在軍中身邊也沒有個女子照料……”耳側(cè)全是“嗡嗡”之聲,他似乎仍在說話,我卻一句都沒有聽見,只想著,回屋去。
等我回過神來,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坐在屋中。盧安給我端了一杯水,讓我喝了幾口,他伸手拂去我額前的碎發(fā),說:“你受了風(fēng)寒,才退了燒,有什么事讓丫頭去辦,不要再到外面吹風(fēng)了?!?p> 我茫茫然看他,搖了搖頭,“我沒事?!?p> “你流血了?”他一把拽過我的手,將我牢牢握緊的十指一根一根分開來,兩個掌心赫然出現(xiàn)十道血痕。
我看著那些血,覺得很奇怪。盧安嘆了一口氣,取來傷藥,親手給我敷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有些惶惑,縮了縮手,他卻不松手,眉也不抬,握著我的手緊了緊,仿佛專注著手中動作,口中平靜的說:“別動。”
我愣了愣,不知如何反應(yīng)。他抹完傷藥,才放開我的手,撫了撫一點(diǎn)折痕也沒有的袖口,道:“你早些歇息吧?!?p> 盧安走后,我坐在窗前,放任自己的眼神游弋在虛無縹緲的世界,不知道該想些什么,該做些什么,不知不覺間天色已初白。
梳洗一番,隨意披了件水色云紋衫廣袖長衣,緩帶飄垂,云髻低挽,發(fā)間只飾一枚玉釵,這玉釵還是我及笄時盧安送的禮物。
我出了門,抬眼就望見盧琮大步而來,他皺眉,“病還沒好利索出來干什么?”
我漠然說道:“十六爺今日生辰,我想去廚房給他做碗壽面?!?p> 他定定望著我,“你待他倒是很好。”
我抬目直視他,“他是我的主人,我自然要盡心盡力?!?p> 他唇角緊抿如薄刃,“你以前對我怎么沒有這般用心?”
我倒抽一口氣,以前?不提還好,我道:“因?yàn)槟悴恢档??!?p> 他怔住,目中鋒銳稍斂,竟有些許黯然,“原來……如此?!彼l(fā)出的微小嘆息聽上去太過痛苦,這不是他的聲音,因?yàn)樗荒芡纯?,他沒有痛苦的理由。
晨光映在他眼底只覺無邊寂寥,我恍惚覺得這一刻的盧琮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叱咤戰(zhàn)場的將軍,也不是高門大族的貴少爺,只不過是個落寞的男子,看著他抬步走了,身影分明觸手可及,卻似如隔深淵。
他走了,去了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