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意面前,就是整個天下權勢最大的男人、大平朝皇帝陳確。他是先帝嫡子,行三,同長皇兄、二皇兄一樣,為先帝皇后高氏所出,而且,也繼兩位皇兄之后,坐了龍椅,掌握帝國。
還是皇子的時候,陳確就是朝廷紫衣衛(wèi)校尉,一路晉升,都在那個衙門里——負責監(jiān)察百官、搜集情報——一個讓上上下下都聞之戰(zhàn)栗、卻又難抑好奇的機構。
所以,他神出鬼沒現(xiàn)身在冷宮,說起來,也不能算是太奇怪。
“你怎么知道朕是誰的?”皇帝聲音和緩,問了個平平無奇的問題。
蓮意第一次面圣,還是有些緊張,未曾收拾好言語,直接回答了,“陛下不似禁軍中人,很明顯,也不是太監(jiān)?!?p> “嗯,這倒是?!被实鄣故菦]計較,還笑了一聲,虛扶了一把,讓蓮意起來。“你抬起頭來。”
他說。
蓮意遵旨行事,眼睛雖不敢去望龍目,但余光也照見,皇帝正在端詳自己。
“你是剛搬進東宮的那個女孩子?”
“是?!?p> “像,極像?!?p> 唉,說了兩句,又繞到“蓮意與荷味像不像”這個話題上了,如今算是玉言欽定、蓋了章了,蓮意覺得,真是煩透了這件事。
誰愿意活在另一個人的影子里呢?何況并不像!
但她乖順恭敬地站著,微微一笑,算是作答。
皇帝問她,“太子怎么樣?”
蓮意想起來,太子一大早,說是去見父皇母后了。此刻,想是見完了。
既然如此,皇帝連自己親兒子情形如何還看不出來嗎?為什么要問蓮意?
陳確不愧是紫衣衛(wèi)出身,像是能讀心,看透了蓮意心里的話,“朕是見了他。已經(jīng)封了他司隸校尉,把他身上的近來的三個差事都停了。還給他劃了個府邸做衙門。但你知道嗎?兒子怕父親,再怎么低落、憂心,乃至胡鬧、荒唐,在朕面前,也要裝出個一本正經(jīng)、說的過去的樣子來。他私下里到底如何,還得問你?!?p> 蓮意輕輕作答:“不好?!?p> 皇帝就此停止了這個話題,連“嗯”都沒“嗯”一聲,開始問下一個問題:“那么你說,宮里頭真的有一個隱秘的角落,藏著一具骷髏骨嗎?”
不用再琢磨了,無論皇帝剛才藏在哪兒,蓮意與曼珠的對話,人家都聽見了。
“陛下,奴還未理清這些,不敢妄加推測?!?p> “那好啊,你們徐家姐妹,在大桐好歹都掛了才女的名號。聽說,你叫書匪,愛讀書,認死理,朕也覺得你聰明伶俐,不免對你,寄予厚望。”
蓮意越來越不知道皇帝意圖何為,只好陪著笑答應著,“承陛下金獎,奴愧不敢當。奴會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皇帝笑了,笑得有點兒開心,“聰明伶俐的人,不該把力氣用在伺候人上。你倒是想想朕剛才的問題,這宮里頭,是不是有一具不為人知的骷髏骨?這可是大事。給你點時間,想清楚?!?p> 皇帝和太子不愧是父慈子孝,論起提出強人所難、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要求來,能力簡直不相上下。
蓮意還能如何呢,繼續(xù)陪著笑,應下來,“奴遵旨。奴一定好好去想,等到奴有些頭緒了,就——”
皇帝打斷了她的話,“給你四天,四天后四月初一的子時,朕到杏花林等你。你自己來,誰都不許跟著,誰都不許知道。無論你想出了什么,想到了多少,都別藏著掖著,也別有忌諱,直接向朕匯報?!?p> 蓮意嚇得立即跪下了,“陛下,奴家里雖然沒接到聘禮和圣旨,奴總是伺候過太子殿下的人,與您私下見面,恐怕……”
皇帝蹲下身子,從蓮意肩頭,彈走了不知道何時飛來的一只粉色蝴蝶。碰,倒是沒碰到這個19歲青春女子的肉體,但他充滿威嚴又充滿男性雄健的氣息,還是把蓮意密密裹了起來。
彈走了蝴蝶之后,皇帝的手,像彈琴一樣,撩撥著蓮意鬢發(fā)旁邊的空氣,煽動起氣流,吹拂著蓮意的幾縷秀發(fā),飄來,飄去。
“你真伶俐啊,”皇帝壓低了聲音,更顯誘惑和危險,“老公公偷偷見兒媳婦,是不太好。你的這個借口,竟差點讓朕無從反駁。但是,你侍寢了嗎?”
“還——還未曾。”
“朕封你位份了嗎?”
“也,也還未曾?!?p> 皇帝伸出了手,這次沒有“虛扶”,而是直接把蓮意拉了起來,蓮意抽回手,后退了兩步,但沒低下頭,而是看著皇帝——看不透。
陳確也沒有追究,也沒有再逼近。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和煦溫存的,“你父親一向忠順,又善于教育子弟,怎么,他沒告訴你,君父下了命令,你不要費盡心思想著如何推卻,要省些力氣,想著怎么完成嗎?”
“是,陛下,家父是這樣教導奴婢的?!?p> 皇帝仿佛真的覺得蓮意很好笑,朗聲笑了兩聲,“一口一個陛下,叫習慣了,改不過來,以后,萬一,朕命令你叫朕,三郎呢?”
蓮意雙耳一鳴,想找面鏡子來照照自己了,這到底是皇帝風流多情,不挑不揀,還是自己真的明麗動人,艷冠后宮?怎么她徐蓮意的命運,朝著紅顏禍水的方向疾馳而去了?
她無力地陪著笑,倉皇,凄楚,但臉上、眼底,噗啦啦而起了一股子接近瘋狂的韌勁兒,閃著退去又襲來的火花:“我會搞清楚到底發(fā)生過什么,每個人又怎么了,我又該怎么辦,我會的,我可以?!?p> 正因為這朵火花,皇帝眼里的蓮意更美了。他的臉上,現(xiàn)出一閃而過的陰鷙,“五天后,你如果不出現(xiàn)在杏花林,白曼珠就必死。自然,她和你沒什么關系,你大可不必那么善良,大可不必理會朕這個威脅,這是你的自由。你放心,為了一個小小的杏花之約,朕不至于拿你們徐家滿門這種底牌級別的東西嚇你。來不來,的確在你,嗯?”
“奴遵旨?!鄙徱庠俅胃O氯?,沒等到“平身”的命令,卻聽到春風里傳來幾聲鳥鳴,接著就是衛(wèi)齊的聲音,“殿下,您怎么對著墻行禮?見完曼珠了?”
身體搭著衛(wèi)妖精的手腕子站直了,蓮意四下里看去,并不見皇帝的影子。
那個瘦削中年太監(jiān)去推了推水牢的門,發(fā)現(xiàn)關緊了。他連忙重新拿鑰匙打開,確認了曼珠回到了里頭,隨即又把門關了,走到蓮意跟前,露出歉意的笑,“奴才怠慢了,回來晚了。竟然要勞煩小徐妃娘娘鎖門。既然您探視完了,還請回吧,這個天兒,還不算暖和呢,這兒潮氣也大,呆久了不好。以后有事盡管讓衛(wèi)侍衛(wèi)長來吩咐,奴才替您辦就是了?!?p> 蓮意道了謝,與衛(wèi)齊出了冷宮。等他們離開身后那個院子遠了,進了杏花林,蓮意悄悄問身邊的這位副侍衛(wèi)長,“你們?nèi)ツ膬毫耍俊?p> 衛(wèi)齊答道:“臣和那個趙公公去了他當值的房里,把之前跟著柔西公主的人的情況問了個大概。共8個太監(jiān),8個宮女。太子爺呢,沒有特別的指示,就是前兒晚上,親自來審問過一次。但沒人在跟前,并不知道審問的目的和內(nèi)容,另外,他們關在這兒的事兒,沒多少人知道。那什么,那太子妃,不是還問您嘛。不過時間有限,趙公公好像也知道的不多,所以,沒打聽出什么有用的線索來。總之,沒人死在里頭,也暫時沒什么怪事兒。您呢?”
蓮意沖他笑笑,“你們侍衛(wèi)隊不是一切聽太子爺?shù)膯幔犇銊偛耪f話的聲氣兒,倒像是我的人?!?p> “嗨,我們是妃侍,只要您不私奔,不造反,我們就是您的人。您呢?到底問出什么來沒有?”
蓮意沒吭聲。她現(xiàn)在心里壓上了更大的一塊石頭。
雖然苦悶,沒有方向,可是她不想和衛(wèi)齊商量。
不知道為什么,她只盼著見一個人——金北。
也許,是因為知道金北去徐家,她想盼著聽到父母的消息吧。
杏花林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人的高大挺拔的身影,穿著侍衛(wèi)隊的黑甲,衛(wèi)齊開心地向那邊揮揮手。
蓮意疾走幾步,卻發(fā)現(xiàn)是空歡喜——那只是侍衛(wèi)隊的一個還不知名的軍人,并非金北。
那軍人看到他們兩個,急忙說,“都在找你們呢!原來在這里閑逛!太子爺請安回來小半天了,一直要找殿下。”
編劇陳綠
明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