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相遇（中）

　　待收起傘來，漆清平仰頭，終于看清楚於珣的模樣，生平第一次，她對“溫潤如玉”這四個字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認識。

　　他的眼睛好像不是很大，他的鼻子似乎也沒有那么筆挺，他的唇色看起來并不紅潤，可這一切的平平無奇組合起來，是那般恰到好處，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的清朗俊逸。舉手投足自帶三分貴氣，再加上二分少年獨有的野心與郁致，便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佳公子。

　　漆清平發(fā)覺自己的失態(tài)，不覺生出幾分扭捏，兀自清了清嗓子，逃也似的走到酒館深處，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來一壺上好的繁露白，再加兩個拿手的小菜。對了，還有桃酥，豌豆糕和冰蓮百合。”提及甜品，她這才放松下來，神色恢復(fù)如常。

　　殷俟豫見她如此，半嗔半笑地關(guān)心道：“吃這么多甜的，小心牙齒壞掉，沒人要！”

　　漆清平不忿地回他：“哼，本姑娘樂意，要你管！”

　　殷俟豫本沒有什么惡意，卻平白被懟，搞得他很是不爽：“誒誒，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干嘛總是跟我過不去？我看你對我家公子和顏悅色地講話，就蠻討人喜歡的嘛！”

　　“那是因為你家公子和顏悅色地同我講話，而你呢，講出來的話我好不喜歡聽的?！逼崆迤秸f著，端起茶杯，“還有啊，本姑娘有沒有人要就不勞煩殷公子費心了，倒是這世間男兒，我能看得上的沒有幾個。”

　　這話說得可真是狂妄！

　　“少說少錯，莫要招惹她了為妙?！币筚乖バ南胫?，可不知為何，還是著了魔一般的問了句：“姑娘可還看得上我？”

　　漆清平?jīng)]想到他會自找沒趣到這種地步，口中清茶差點兒噴出來。緩了緩，才慢悠悠地說：“你呢，樣貌一般，勉強能看，身手不錯，像是練過兩年，只是這張嘴……之前幾番冒犯我權(quán)且當做沒聽到，單憑這最后一問，就顯得主人的腦子不太好使?！?p>　　“噗嗤——”沒忍住，於珣笑出了聲。

　　殷俟豫委屈地撇嘴：“公子，她罵我也就罷了，怎么連您也跟著一塊兒笑話我?！?p>　　“沒笑，沒笑?！膘东戇B連擺手，忙轉(zhuǎn)移話題：“對了，敢問姑娘曾在何處見過于闐玉？”

　　“啊？”漆清平不懂這有什么好問的，更不懂的是，這種問題怎么會值得被如此文縐縐地問出來。

　　她在何處見過于闐玉？在姓沈的那小子處見過啊！那小子整日拿著那塊兒玉牌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煩都要煩死了。

　　可下意識地，她告訴他：“就是在這家店里面，兩年前吧，我見過一個小道士手里拿著一塊兒?！?p>　　生怕他不相信一般，她補充道：“方的，比你這塊兒要大上許多?！?p>　　殷俟豫：“怎么會是方的？我晏國尚圓，少有方形佩飾?！?p>　　於珣略微思索了一番，道：“武林盟主的令牌聽聞由上好的于闐玉所制，想必姑娘所見便是它了。莘山腳下，不奇怪。倒是沒想到，如此貴重之物竟會被隨意地拿出來?！?p>　　殷俟豫附和：“許是武當派掌門的少公子——沈棠舟。聽聞他少時個性頑劣，與丐幫走得極近，又與漆姑娘自**好……”自知失言，他瞥了眼於珣，聲音越說越小。

　　單憑兩句描述，此二人便能猜出她所言之物，絕非凡俗。

　　漆清平心想：“看模樣，他二位大我不過三四歲，若是武林中人，該混個臉熟才對呀，可我從不曾見過他們，真是奇怪！聽其所言，他們似乎很是熟悉姓沈的那小子，但自**好是什么鬼？姓沈的那小子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他該不會到處騙人說我是他的小弟吧？”

　　漆清平越想越覺得莫名，於珣注意到她，冷不防問：“姑娘為何生出如此表情？”

　　像被戳破了心思一般，漆清平一激靈，略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后腦勺，道：“我不過是在想，那么一塊兒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玉牌牌……呃，就是你們所說的武林盟主的令牌，很貴重嗎？”

　　殷俟豫：“那是自然?！钆埔怀?，號令江湖?！噯柲膫€初學(xué)武的小子不曾夢想過站上武林之巔，擁有武林盟主的令牌呢？”

　　漆清平撇嘴：“不過是塊牌牌而已。它或許能號令整個江湖，卻號令不了我?！闭f罷，為對面二位斟酒。

　　殷俟豫一邊承情回禮，一邊卻忍不住揶揄她：“我看這天底下，怕是連神仙也號令不了您吧?！?p>　　漆清平識其嘲諷之意，卻不甚在意，回道：“公子可真是抬舉我了。遠的不說，就是二位公子想讓我作甚，我哪敢不從??！特別是殷大公子，武功高強，拔劍架在我的脖子邊上，讓我往東，小女子哪敢向西?。　?p>　　殷俟豫：“我……我是那樣的人嗎？”

　　於珣笑著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

　　又想了想，道：“我的身手沒有他那般好，姑娘可莫要將我劃歸到他那里去?！?p>　　“我又不是什么傻姑娘！”漆清平回他：“您呀，比他還厲害呢！他身手再好，不也得聽您的嗎？”

　　完了又補充道：“武林盟主的令牌號召不了我，甚至武林盟主，若他只是個廢物，他也號召不了我。但拳頭可以，棍可以，刀可以，劍可以，甚至高手隨意撿來的小木枝都可以。誰厲害，誰說的話就更管用，這天地下，萬事萬物莫不如是吧！”

　　此番話語，於珣不是未曾聽到過，可從未想過會出自一個小姑娘之口，一時之間驚嘆不已，稱贊連連：“姑娘小小年紀便有如此不俗的見地。若為男兒身，定能成為我大晏治國安邦的棟梁之臣??！”

　　這話，不止一人對她說過?？膳硬坏萌氤癁楣伲硬坏蒙详嚉?，古之俗例，亦是晏國律法明文之規(guī)定。況且如今，她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

　　漆清平只得輕嘆一聲，卻也無可奈何。

　　但見她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殷俟豫忙夸她：“姑娘之才，我自嘆弗如。你若不開心，我來當你的出氣孔，隨意挖苦我好了！”

　　雖然俗氣，倒也管用。漆清平笑罵：“你這是說得什么蠢話！把本姑娘當成甚不講理的人啦！”

　　於珣深知女子生活不易，鄉(xiāng)野小縣閉塞，女兒家到了一定年紀，左不過是要找個人嫁了。自己身為外人，畢竟無法感同身受，好心指引或許會變成居高臨下的指點，但見她天賦異稟，終是忍不住建議道：

　　“姑娘該出去走走，看看。這世上，多得是比洛水大的城，江南秀美，京城繁華，敦煌蒼茫，這世上，也多的是比莘山更高的山，岱宗雄偉，太華險峻，玄岳奇絕。姑娘非凡俗之輩，不該囿于廊前院內(nèi)的這一畝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