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歲前的多數(shù)時候,阿綠是被鎖在宿舍里的,安榕把五斗櫥上的20寸CRT彩電開著,關緊了門窗就出去上班了,期間每隔半小時回來視察一趟。
一開始,阿綠有哥哥作伴,兩小只都還站不穩(wěn),僅能在彈簧床上爬來爬去、玩追尾游戲。有時還會咿咿呀呀、看似一本正經(jīng)地交流著他們的逃跑計劃——企圖翻下席夢思,爬著去冒險。
得虧床有半米多高,將渺小的倆人唬住了,計不可施。
不久,阿虹慢慢可以走路了,安榕會帶著他一塊到辦公室去,便于看管。
這樣,宿舍里就只剩阿綠自己。沒有了追尾游戲,此時能引起她注意的,是電視里播著的兒歌、西游記、還珠格格……現(xiàn)在想來,當時電視機就是阿綠的色彩和音樂啟蒙,也使她往后對顏色和旋律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有著很深的迷戀。
某天,安榕到東區(qū)的銀行辦事,她騎單車捎著阿綠一塊去,事畢返程時已經(jīng)入夜。
行人無幾的街道上,安榕踩腳踏板發(fā)出的“咯吱咯吱”聲十分清晰,阿綠擰緊了媽媽腰間兩側(cè)的衣料,又想起了半夜出來捉小孩的巫容婆。
離火車軌還遠,暗黃的路燈形同擺設,正和腦中虛構(gòu)的鬼怪進行頑強對峙的阿綠,聽見遠處若有若無地傳來怪異的聲響,一路上圍繞著的詭凝氣氛似乎更真實了。
那是種似念非念、如唱非唱、抑揚迂回的腔調(diào),時不時摻著敲鑼聲,越傳越響,越逼越近……
車子頓住,阿綠被媽媽抱起來,緩緩向黑影攢動的一處走去。
阿綠漸漸看清了,那是一張被十來人圍住的方臺子,怪聲正從這兒傳出。方臺中央立著的兩具人形,時而甩手叉腰,時而旋身踱步。再說它們周身的扮相——瑰麗而巨大的發(fā)冠,濃厚怪誕的妝容,明艷華美的長袍,寬大的袖口和胸前垂墜的流蘇隨風悠悠地擺著。
阿綠覺著它們打扮得比還珠格格里的皇太后還夸張,同西游記里頭的妖精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奇特絕倫的聲、形組合引得圍觀的人們連連起哄、鼓掌,阿綠也跟著看得越發(fā)入迷,在媽媽懷里不停地撅高了身子,想要看得更細些。
之后回去的路上阿綠沒有再想起巫容婆,只是沉溺在不久前的奇幻境遇里醒不來,迷迷糊糊地回了家。
國粹的魅力便是可以這般引人遐想、浸入心神,遠不僅此,以至于百年不朽。
那次奇遇之后,一張濃妝怪誕的面容久久徘徊在阿綠的世界里,沒有離去的意思,仿佛在預示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