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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遺事

竹枝翠

南梁遺事 袖盈香 1532 2021-01-16 10:25:32

  修長的玉羽眉尖梢?guī)捉|到鬢角,清澈的丹鳳眼神采飛揚,靨如桃花,口似櫻桃,笑起來梨渦淺淺賽玫瑰,冷下去英氣逼人勝寒蘭。

  這,就是蕭令姿。那個褚嬴剛剛“教”了快兩個月的櫟瑤長公主。

  從內(nèi)廷回來之后的那個晚上,褚嬴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就是蕭令姿曾經(jīng)的模樣。她冷笑的時候,開懷大笑的時候,難過發(fā)呆的時候,暴躁發(fā)怒的時候,道歉的時候,還有她要殺人的時候……樁樁件件好像一下子都被今天最后的那盤棋給重新挖出來了。

  桑木清在夢里曾對他說的話猶在耳邊,還有那些他從蕭令姿口中得來的關(guān)于桑木清成為本朝要犯的事情。想想這個老爺子也不過跟褚嬴一樣就是個書生,會點琴棋書畫而已,竟然就被弄得成了欽命要犯,連下個棋都慌里慌張地東躲XZ,最后死在那樣簡陋的山窩里。就算他曾有韋家這樣的靠山,也曾得過許多人的賞識,下棋也算當(dāng)世一絕,最后都逃不過這個下場。

  品棋識人,皇極殿和興慶殿這對兄妹,流著同樣的血,骨子里有著一樣的毒辣。只不過蕭令姿年紀(jì)尚小,且從小不是跟在蕭衍身邊長大的,倒還算有可以塑造的空間。

  一夜無眠,褚嬴起身提筆,把一封辭呈寫了好幾遍,最后又都捏成一團(tuán)扔了。紅頭折扇就在他手邊靜靜地躺著,仿佛在他身邊的還有那個老者。果然,他還是不能不把自己的承諾當(dāng)回事。于是,他收拾起了那些想要望而卻步的心思,認(rèn)認(rèn)真真想了整整一夜。

  所謂棋品如人品,棋盤上一向好斗又擅長進(jìn)攻策略的褚嬴,又怎么會是那樣不敢于直面挑戰(zhàn)的人。更何況,現(xiàn)實這局棋,雖然對方已經(jīng)占盡優(yōu)勢,可以他目前的局勢也并非毫無勝算。不試試,又怎么知道會怎樣呢?

  很多年以后,那個叫小光的少年,也曾經(jīng)問過他是否后悔跟這些皇帝公主什么的搭上關(guān)系,為什么不懂及時抽身??伤蠖嗍沁x擇沉默不答,或者一笑了之。小光以為他傻,或者他癡,真為了所謂的全力以赴就是尊敬對手,把小命也搭了進(jìn)去??尚」饽菢拥纳倌昊蚴遣荒芾斫?,在屬于他的這個年代,本就已經(jīng)是一局棋。而那時的他,已經(jīng)身在棋局之中了。

  思考一夜,對于蕭令姿的教導(dǎo),褚嬴得出的結(jié)論和桑木清當(dāng)年不謀而合。他準(zhǔn)備放棄在桑木清原先給蕭令姿打好的基礎(chǔ)上坐享其成教下去的打算,從最基礎(chǔ)的死活題開始,從頭開始引導(dǎo)她去走一條正確的道路。

  次日清早,褚嬴遞帖拜宮的時間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早。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沒睡的緣故,早得連興慶殿里一向給他開門迎接的張月娘都打著哈欠被他驚呆在大門口。

  “褚大人,今日何以這樣早來?”驚呆歸驚呆,張月娘還是禮數(shù)周到地引了他進(jìn)正殿里來,為他奉了一觴蜜茶,“長公主剛剛才去小竹園練劍,可有得等了!”

  “練劍?”褚嬴這才想起來蕭令姿的人生里有的可不止是圍棋。

  “是啊!長公主自幼除了有桑老先生教棋和畫之外,還要跟著韋府的幾位公子一道學(xué)騎射和武藝的。”張月娘解釋道,“因而長公主也有每日早起練武的習(xí)慣!”

  “那今日……”褚嬴不禁有些發(fā)懵,他心中原本準(zhǔn)備了二十個死活題,打算從大清早加時給她講到傍晚,這回可好,跟體育課撞上了。

  張月娘不明所以,還道:“褚大人放心,長公主練功應(yīng)不會過一個半時辰,褚大人若無事,可在殿內(nèi)稍待。若褚大人覺著獨自在此無趣了,也不妨到小竹園去看看長公主的武藝?!?p>  “看她練武?”說實話,在十年寒窗金榜題名的時代,褚嬴這種頭腦發(fā)達(dá)的文科學(xué)神,通常對于體育特長生是相當(dāng)不屑的。這些文人名士人人關(guān)注和攀比的是優(yōu)雅,是體面和禮教。而這些每天都得練出一身臭汗,又顯得有些粗野無禮的項目,正好跟他們的審美觀背道而馳。

  張月娘已經(jīng)欠身退下去,褚嬴閑極無聊只好自己在棋盤上擺譜。直到半個時辰過去,二十道死活題都已經(jīng)逐一擺過,門外卻還不見蕭令姿的身影。褚嬴實在有些閑的慌,不禁有些好奇這些動粗不雅的玩意兒到底有哪里能比得過圍棋,竟能讓蕭令姿這種學(xué)渣都如此上心地天天主動學(xué)習(xí)。于是,想了半天,褚嬴決定要去親眼見識一下。

  出了正殿,褚嬴一路信步自得地欣賞著這興慶殿各處的景致。因著蕭令姿的脾氣性子,又不是嬪妃,這興慶殿就在內(nèi)廷最偏西的角落里,南面是宮墻和山,西面還是宮墻和山,再差一座就可以埋起來了。平日里不論是皇帝嬪妃,還是內(nèi)侍宮女,大家都巴不得她別出來攪和,因而平素也甚少有人來打攪。如此一來,這興慶殿里的寧靜倒還真頗有些深山白云閑的雅致。

  前些日子,張月娘曾帶著褚嬴在興慶殿里游過一次,褚嬴自然是知道她口中說的小竹園在哪里。他輕輕搖著手里的折扇,穿過小門,走過短廊,那一片豁然開朗的竹林就在眼前。

  小徑蜿蜒通深幽,晨間清風(fēng)徐來,竹影搖動沙沙作響,倒甚是引人入勝,忘卻心中煩憂。褚嬴走在小徑上,身在這樣的幽境之中,不由得駐足仰起頭,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一股青林草香果然一下子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

  這個味道,是大自然馴服萬物生靈的味道,也是褚嬴第一次覺得興慶殿還不錯的原因。以至于他在后來很長很長的時間里,都沒有忘記過。

  竹林深處,銀鈴和張月娘正領(lǐng)著兩個小宮女端著茶水糕點站在一旁。銀鈴手里收著劍,長發(fā)扎成兩個小辮子,身穿勁衣,額角還微微有汗,顯然是一副剛剛練完的模樣。竹影重重掩映之下,竟看不見蕭令姿的身影,只聽得見劍鋒凌厲劃在空中的嘶嘶聲,和漫天飛撒如雪的竹葉碎片。

  褚嬴今天照舊是穿著梁武帝當(dāng)初賜他的那身白色國士華服,走在這一片翠綠色之中顯得格外扎眼。銀鈴聽到不遠(yuǎn)處有響動,轉(zhuǎn)頭便看見這呆子正一臉陶醉地往這邊走。想起這呆子當(dāng)初被自己的劍嚇得動都不敢動的樣子,銀鈴頓時玩心大發(fā)計上心來,暗下里竊笑了一聲,順手拿過一塊糕點,看準(zhǔn)他走得近時,猛地朝他扔出去,尖聲叫道:

  “長公主?。 ?p>  正輕身站在竹枝上揮劍的蕭令姿聽見她這一聲,本能地反轉(zhuǎn)劍鋒飛身而下,劍尖直指那塊糕點過去……

  一劍西來。褚嬴原本聽見銀鈴這一聲還如往常般覺著刺耳,轉(zhuǎn)眼看見蕭令姿一身碧水青衫,如仙子般從天而降也有些驚訝,再看清她是頂著一道寒光劍影直奔他臉上飛來,這下直接就變成了驚嚇了。

  “?。?!”褚嬴下意識地大叫了一聲,本能地打開折扇擋在前面,一邊抖著另一只手搖晃,一邊趕步要往后退。

  幸好蕭令姿還不至于渣得連體育成績都拿不出手,看見眼前有人,驚訝之余反應(yīng)還算敏捷,趕快來個飛燕回翔翻身錯開劍鋒,一劍劈在旁邊的竹子上。

  那塊糕點和蕭令姿幾乎同時落地,旁邊那根手臂粗的竹子輕輕晃了兩下,便應(yīng)著那道切口整棵滑了下來,斷裂的尖鋒狠命地在地上插出一個深坑。

  剛才后退時被自己的衣裙一腳絆倒的褚嬴此刻仍然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耳邊已經(jīng)傳來了銀鈴尖利的笑聲:“哈哈哈哈……月娘你們看他那樣兒……被嚇得……哈哈哈……”

  “銀鈴!”張月娘也是剛剛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看這丫頭險些闖出大禍還在那里發(fā)笑,張月娘立時變了臉色,厲聲喝道。

  “是……”銀鈴看她的神情不對,這才止住笑聲,低頭緩緩跪下去。

  紅頭折扇落在地上,蕭令姿慢悠悠走過來先一步拾起了扇子,小心翼翼看著扇面上的字,眼神里忽地藏了許多溫柔。她今天梳了簡單的靈蛇髻,著一身清新的碧水色玲瓏紗裙,一如當(dāng)初在韋府時的江湖女子模樣。可惜,她如今除了這身打扮之外,其他的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銀鈴挨了罰,要頭頂一盆水在院子里跪到日落。倒不是因為她貪玩闖禍,而是因為她竟膽大包天敢設(shè)計長公主。張月娘必須要好好教教這個丫頭什么叫尊卑有別,什么叫宮規(guī)森嚴(yán)。

  當(dāng)然,這頓罰提醒的可不止是一個小小的銀鈴。

  換回滿頭貴重的珠翠金簪,滿身華麗的綾羅綢緞,當(dāng)年的蕭令姿是當(dāng)年的蕭令姿,而今天的長公主又回到了她原來的位置上。褚嬴端坐在她面前,一如往常相隔不過一個棋盤,而今日卻像又隔了些什么。

  “長公主!昨日對弈,下臣發(fā)覺長公主棋力雖佳,卻因長年不練,以致有些生疏。故而自今日起,下臣會請長公主先從死活入手,逐步循序漸進(jìn)。”褚嬴認(rèn)認(rèn)真真地為她解說道,“從今往后,下臣每日會為長公主準(zhǔn)備二十道死活,請長公主課后認(rèn)真研習(xí)。次日,下臣再為長公主逐一解答。月末,下臣會再出二十題作考……”

  “???!你還要考我?”蕭令姿原本還在那里魂游天外,想著銀鈴被張月娘罰成這樣,等下要怎么收場。這下被他一句要考試嚇回了神來。

  “這是自然!還請長公主平素認(rèn)真聽講!”褚嬴先行認(rèn)真地朝她行禮道。

  “那我要是不做呢?”果然,對付這種貴族氣質(zhì)的熊孩子,你的耐心就是多余的。

  褚嬴默默地按耐下自己心頭那把馬上就要竄起來的火,用力閉了閉雙眼,勉強(qiáng)再從牙縫里擠出一點平靜來,道:“那不知長公主為何不肯做?”

  “褚大人你還不明白嗎?”蕭令姿一本正經(jīng)地雙手放在棋盤上,撐著她整個人湊到褚嬴面前,“你是天下圍棋第一人。我的師傅已經(jīng)過世了,我就算跟著你學(xué),學(xué)到天荒地老頭發(fā)都白了,不管我到時候有多厲害,都是不可能下得贏你的!”

  雖然她這么說來褚嬴多少有點被夸獎的高興,但她這種不學(xué)無術(shù)的態(tài)度,實在讓人難以忍受:“長公主難道沒有聽說過少輸算贏嗎?再者,學(xué)棋又不是只為輸贏!”

  “虛偽……”蕭令姿順手給了他這兩句話兩個字的評價,“贏就贏,輸就輸,還什么少輸當(dāng)贏……難道輸了還會好看一點嗎?對弈不為輸贏,那對什么弈?”

  褚嬴認(rèn)真想了一下這孩子的話,好像還真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現(xiàn)在,這些全是歪理。褚嬴驀地端正了一下坐姿,正聲道:“原來長公主一直是這樣想,所以不肯好好學(xué)。那下臣敢問長公主,長公主的武藝是何人所授?”

  “是韋老將軍!”

  “那長公主學(xué)武藝之時可有想過,此生都不能勝過韋將軍?因而放棄習(xí)武?”

  “這怎么一樣?韋將軍又非天下第一?!笔捔钭说?,“拳怕少壯嘛!再說,我習(xí)武也并非為了跟人比武決生死,而是旨在強(qiáng)身健體,如有必要才作傍身之用?!?p>  “那對弈也是一樣!下臣如今雖名震天下,也終有年老力衰之日。若是從古至今人人都以此為由止步不前,何來今日琴棋書畫四藝并絕?長公主今日學(xué)棋,亦非是要日日與人爭斗,而是作為一技傍身,豈不妙哉?”

  “傍身……說得好像在宮中誰能暗中拿著棋盤砸我……”蕭令姿坐回原位,單手托腮兀自嘟囔道,“就算我學(xué)得再好,我在宮中,除了你,哪里還能找到對手對弈?”

  褚嬴正想說讓她找什么其他的勛貴女子,后宮嬪妃什么的來下棋,可轉(zhuǎn)念一想就憑她這名聲在外的德性,好像也確實沒什么人會嫌命長,于是只好嘆了口氣,道:“那長公主是否應(yīng)該反省一下自己平日里這尚武的聲名,好好學(xué)學(xué)琴棋書畫陶冶性情呢?!”

  “……好好好!我好好學(xué),好好做!”話一提到名聲這個問題,蕭令姿就整個人萎了。

  看著她無奈吃癟的樣子,褚嬴就沒來由想要笑,不過這一廂還在為人師表的檔口上,褚嬴勉強(qiáng)低了低頭,忍道:“這才對嘛!還有……”

  “怎么還有?。?!”

  “還有!”褚嬴故意加重了這兩個字地音色,然后揚起手里那把紅頭折扇道,“若是日后長公主又生惰怠,不好好聽講,月末大考但凡錯一題……”褚嬴的話未說完,只用手里的紅頭折扇在她眼前狠狠揮了一下,最后打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蕭令姿這一下看得明白,不由得抓狂地大喊一聲,閉上雙眼整個頭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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