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姵沉思間,顧清玥已緩緩說道:“先帝心中,兒女情長尚在家國天下之后。論起來,江山、朝局、百姓,哪一樁,都比情愛重要,若不是為了避免朝局動蕩,邊境不安,先帝再三權(quán)衡,”她清淺一笑,“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就是我的衡兒了?!?p> 容姵不語,顧清玥說的確是實情。
顧清玥也并沒有期待容姵的回答,眸光掠過太液池的浩渺煙波,看向可望而不可知的遙遠:“對天下而言,先帝是明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對后宮諸妃而言,先帝雖然不愛,卻予以厚待;然而,對我而言,先帝并不僅僅是夫君?!?p> 她深深道:“他予我尊重,看透我深藏于內(nèi)心的另一個自己,支持我不為現(xiàn)世世俗的想法,縱容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欽佩他,感激他,仰慕他,先帝予我是伴侶,更是可以生死相酬的知己。”
“是以,雖然先帝從未給過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許諾,在我心中他仍然是世無其二,無可替代?!?p> “至于少年往事,或許有或許沒有,我早已經(jīng)忘記了?!?p> 她對陸瀾,愛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的,眼波流轉(zhuǎn)中難以掩飾的脈脈情意,是每一次念起時,唇邊與頰上不由自主浮起的明媚笑意,是離別后,縱然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卻仿若無事為他安穩(wěn)后方的堅定,亦是相信他必然歸來的信念。
或者,是孤枕獨眠仍然沒有放棄的期盼,是賭氣離宮內(nèi)心仍存的隱隱的篤定,是斯人已去世間再無歡喜的寒夜漫漫。
容姵心中一震,眸光復(fù)雜看向顧清玥,許久,才艱難啟唇:“皇嫂.......為什么對我說這些?”
顧清玥也靜靜看她,溫聲道:“宮中近日流言紛紛,你雖一向聰慧,然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我曾是摯友,便是今后這份情誼不再,我亦不忍見你如此消沉?!?p> 容姵別開臉,笑意黯然,她的失意,她的消沉,她的落寞,原來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卻都被顧清玥看在眼里。
“今日你為何而來,你我皆心照不宣?!?p> 暮春的日光暖意融融,后苑的桃花在春風(fēng)里搖曳多姿,顧清玥執(zhí)壺,為她微涼的杯中注入熱茶,溫柔的目光里,有憐憫,有慈悲。她隔案握住容姵的手,輕聲道:“不論容家做過什么,在我心中,容姵,始終是容姵。”
允衡受傷之后她有過諸多猜測,然而,昨日看過折子之后,她仍然不禁感嘆,要說容家是聰明呢還是愚蠢呢?若是愚蠢,又怎樣教養(yǎng)出這樣鐘靈毓秀的女兒。容家的計策很簡單,買通圍場的人手,放入春日不常見的白狐,故意讓允明看見,即便沒有允衡要孝敬顧清玥的心思,允明與允衡兄弟情深,也會拉著允衡一起,在這路途中制造事故,若是允衡出事,允明也難辭其咎,先帝的兩個子嗣便都沒了即位的資格,且即便查出真相,朝臣也會浮想聯(lián)翩,難免不想其視為宣成帝的暗中授意,欲效仿宋太祖宋太宗之事。
此計漏洞百出,然而,顧清玥不得不感嘆,有的時候,越是簡單粗暴的計策,反而越會奏效。容姵端儀從容的形象深入人心,且至今尚無子嗣,容家此前又一向安靜,誰會想到容家才是始作俑者呢,最妙的是,宣成帝若是解釋分辨,則更有欲蓋彌彰之嫌。且若先帝二子均出事,宣成帝唯一子嗣便是養(yǎng)在中宮名下的允程,為子嗣計,為夫妻恩義,宣成帝都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此鍋,容家許還自鳴得意,覺得自己猜中了天子的心思,隱秘地為天子掃除了障礙呢。
其實容家并沒有低估宣成帝對容姵的夫妻之情,可惜的是,他們并不了解真正的宣成帝。
宣成帝此人心思深沉萬變,極難琢磨,他看似縱情恣性,胸中卻有一定至規(guī),他看似對她一往情深,但直覺告訴顧清玥,或許是因為流淌著同一個姓氏的血液,他本質(zhì)上是與陸瀾一樣的人。不提他的身體狀況,顧清玥相信,若允衡與允明相繼有了不測,事情也未必會向容家設(shè)想的那樣發(fā)展,他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可對顧清玥而言,允衡是唯一,此事令顧清玥一陣后怕,便是容家受再多懲罰,亦不能彌補。
清逸的茶香原在口中回甘持久,如今卻滿是澀意。聰敏如容姵,顧清玥的言下之意她明了,她感激顧清玥并未遷怒于她,但宣成帝呢?她不由苦笑,因她遠比顧清玥自己,都深知她在宣成帝心中的分量,她亦痛悔自己這段時間,沉溺于情愛中患得患失,疏忽了約束家人,以致釀成如此大錯。但無論如何,容家,終究是教養(yǎng)過她的家族,終究是她的血脈至親。
容姵已將己身置之度外,面上帶了懇求之色:“皇嫂......”,懇求的言語尚未出口,卻已被顧清玥截斷:“若你我易地而處,若衡兒是你的孩子,你會如何做?”顧清玥目光清澈坦誠:“衡兒與我,只想求一個公道,并不過分?!?p> 容姵赧然垂頭,若她有子息,她必定愛逾生命,若是有人傷害了她的孩子,她想,她定會不計代價地回報這些傷害,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事已至此,亦無顏為容家人求懇顧清玥。
然,前朝與后宮休戚相關(guān),家族如此,她亦不能忝居后位,以宣成帝的雷霆手段,等待她的會是什么呢?她悵然一嘆,心中愁緒如千絲萬縷纏繞,頓覺前路茫茫,雙睫一眨,忍不住落下淚來。
容姵的心情,顧清玥能體會一二,然而,允衡萬萬不能再受傷害,為今后,使旁人勿再生出這種心思,必要殺一儆百,而容家,作為皇后的娘家,正撞在了槍口上。便是她再怎樣同情憐憫容姵,都不會對容家手下留情。
容姵眸光中的傷痛欲絕令顧清玥動容,她正欲安慰,忽然憶起宣成帝在此事上的猶豫不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心間閃過,顧清玥看向容姵,躊躇不已。
這一瞬間,她對容姵深深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