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須得從樓蘭國除之前說起,歲月如流,已過去四十二年。那時樓蘭屬西域城郭諸國之一,南通且末、精絕、拘彌、于闐,西連龜茲、焉耆,北接車師、危須等國,東面是鹽澤沙海相繼,浩瀚無邊,大漠蜿蜒如巨蟒蒼龍,人們號稱其為白龍堆,恰好與漢王朝邊地重鎮(zhèn)敦煌、玉門、陽關(guān)遙遙相望,疆土接壤。
由于地扼東西要沖,樓蘭歷來是匈奴和漢王朝兵家必爭之地,樓蘭人被夾在中間,為勢所迫只能兩頭討好。武帝末年,樓蘭王曾將兩個王子分別送到匈奴和漢王朝做人質(zhì),委曲求全。后來樓蘭王死,樓蘭國上書大漢王朝,懇請將出質(zhì)在漢的樓蘭王子送回國中接替王位。但該王子在漢犯法坐罪,漢朝廷對他處了宮刑,有薄待之嫌不宜送回,匈奴便搶先將其所收質(zhì)的樓蘭王子安歸送回樓蘭國繼承王位。安歸王便是安比羅迦王爺?shù)母赣H。
安歸王子因自小在匈奴與胡人一起生活,匈奴單于有意培教、扶持他接替樓蘭王位,厚寵貴養(yǎng)。平日里讓他如公子哥兒一般與匈奴王族胄嗣耳鬢廝磨,游玩耍樂,是以安歸王子與匈奴王庭上下幾乎無不相熟,繼位后邦交諸事盡倒向匈奴一邊。漢朝廷派使節(jié)聯(lián)絡(luò)西域諸國,路途艱辛遙遠(yuǎn),途中諸多物用補(bǔ)給在經(jīng)過樓蘭時多有亟需,安歸王受匈奴王庭唆使,非但不予資助供應(yīng),還不時非難、虐待、殺害漢朝廷使節(jié),替匈奴驍騎通風(fēng)報(bào)信,劫掠漢王朝使團(tuán)和商旅百姓,成了漢王朝交通西域的一大障礙。昭帝元鳳四年,漢朝廷不得已派兵前去刺殺安歸,改立其親近漢朝廷的弟弟尉屠耆為樓蘭王。
受命領(lǐng)兵前去的是一名掌管皇宮車輿的官員,姓傅名介子,時任平樂監(jiān),曾數(shù)次出使西域大宛、龜茲、樓蘭等國排解國事糾紛,頗多權(quán)謀,是出身羽林騎營的一名耆宿老臣。他年事雖然已高,但聽得朝廷召喚,委以重任,即欣然受命,周密籌劃部署,只求功到事必成。顧慮到此次是入穴擒虎,探海屠龍,兇險(xiǎn)難料,須得加強(qiáng)人手,他專誠向宰相霍光稟奏,請求從羽林營中調(diào)用兩名好手一同前往。這兩人便是杜青山和閔大寬。
杜、閔二人在羽林營中曾跟隨傅介子學(xué)習(xí)過兵法武藝,算得上是傅大人的得意門生,平日里交情甚篤。而且兩人武功高強(qiáng),出類拔萃,之前也曾多次跟隨傅大人前往西域諸國執(zhí)行使命,對西域種種情狀頗為熟悉,確是襄贊此行的不二人選。宰相霍光爽快答應(yīng)傅大人的奏請,立刻從羽林營中調(diào)派杜青山和閔大寬給傅大人充任副將。傅大人得此二將相助,軍威大盛,擇日即速率隊(duì)向樓蘭進(jìn)發(fā)。
一行人到得樓蘭,只說是奉大漢皇帝之命行賞諸國,騙得安歸王欣然與會。傅大人事先在宴席后帳安排好刀斧手,趁安歸王酒酣之際誘其入內(nèi)刺死,傳告漢帝旨意扶立安歸之弟尉屠耆為樓蘭王。尉屠耆為降伏樓蘭眾怒,使出了一番陰謀詭計(jì),先是好言安撫樓蘭王室大臣和百姓,以掩眾口,暗中卻偷偷指派人手將安歸王遺下的一家老小斬盡殺絕。安歸之子安比羅迦適巧去了姨父伊循城主家作客,幸免于難,成了漏網(wǎng)之魚。伊循城主得知安歸王遇害,一面重兵守城,一面急派斥候輕騎趕往外家匈奴右賢王處求援。
尉屠耆全靠大漢登上王位,知道僅憑自身之力,難敵伊循城主之強(qiáng)。如果伊循城主搬來了匈奴救兵,對方更是如虎得翼。勢同水火,須得急調(diào)兵將,速戰(zhàn)速決,趁匈奴援兵未至之前,盡快拿下伊循城。因而急忙央求傅大人出兵相助,火速圍攻伊循城池,同時快馬馳奏大漢朝廷,央求派兵前來伊循城屯守,鎮(zhèn)撫樓蘭民眾,扶佐新王。
那伊循城主也是樓蘭王族,膝下僅有一女,年方二八,待嫁閨中,取名安祁霞兒,意指她如祁連山上的虹霞一般美麗高貴。安祁霞兒自小聰明伶俐,乖巧可人,很得樓蘭安歸王疼愛,特封她為樓蘭翁主。翁主本是漢王朝諸侯王公貴族女兒的尊稱,以有別于皇帝的女兒公主,匈奴、樓蘭等胡人效法漢制,也不例外。
安比羅迦王子與樓蘭翁主是表兄妹,兩小無猜,親密無間,時常往來。他此次到伊循城,便是特意前來與表妹敘舊,盤桓時日也多。熟料正在春風(fēng)得意之時,卻驟然聽聞國中變故,父親死于非命,叔父繼位,自家滿門遭戮,頓刻悲憤驚懼交集,控不住熱血上涌,便要向姨父借兵趕回樓蘭王庭找尉屠耆報(bào)仇。
伊循城主不許,安慰他道:“甥兒且先安定下來,不可沖動,報(bào)仇之計(jì)暫由姨父替你作主。此番變故,決非尉屠耆之力所能為,定然有強(qiáng)漢在后暗作支撐。我等若魯莽草率揮兵前去,無異于以卵擊石,自投羅網(wǎng)。君子報(bào)仇,十年未晚,時下莫如一道權(quán)宜堅(jiān)守伊循城,等待匈奴援軍到來,再會同出兵與強(qiáng)敵決一死戰(zhàn)?!卑脖攘_迦聽明利害,只得強(qiáng)忍仇恨怒火,聽從姨父之命。
然而過不了一日,尉屠耆就已親率大軍前來圍攻伊循城,傾國重兵壓境,大有蕩平伊循城之勢??吹轿就狸刃暮菔掷保庇麛夭莩?,安比羅迦念及對方只是沖著自己而來,若自己繼續(xù)留在城中,定然會牽連拖累姨父一家,荼毒全城。想來想去,沒有妥善之策,胸臆難張,毅然私自拿定主意,要單槍匹馬暗闖敵營,前去找尉屠耆清算仇賬。
待到夜半,安比羅迦換上緊身行裝,悄然越墻出城,握刀在手,便直赴尉屠耆王的中軍大營。守衛(wèi)敵營的樓蘭將士見是故王之子,多懷惻隱袒護(hù)之心,佯裝不知其至,游散躲閃,根本不去捉問阻攔,任由安比羅迦徑闖至尉屠耆帳前。
安比羅迦正要破門而入,忽然帳后兩邊竄出數(shù)名漢兵,仗劍圍住安比羅迦廝殺起來。原來尉屠耆情知王事普定,人心未穩(wěn),不敢見信樓蘭將士,便向傅大人借了一隊(duì)漢兵守護(hù)左右,日夜輪番值守。當(dāng)下被從夢中驚醒,聽見帳外的刀劍之聲,直嚇得哆哆嗦嗦,緊裹著被褥縮做一團(tuán),躲在營賬之內(nèi)不敢出來。
安比羅迦的拳腳武功本來就算不得一流,而今被幾名漢兵圍住困斗,漸漸捉襟見肘,左右難敵。不到十來個回合,眼看就要命喪劍下。正當(dāng)情勢危急之時,月光之下但見一襲玄衣疾飛而來,一名長發(fā)女子衣袂舞動,劍貫長虹,勢夾勁風(fēng),雷鳴電掣般殺奔而至。安比羅迦舉目辨認(rèn),來人正是表妹樓蘭翁主安祁霞兒。
原來自從樓蘭王庭發(fā)生變故之后,樓蘭翁主一直對安比羅迦放心不下,囑咐奴仆們對他留心照看。一名奴仆窺見安比羅迦深夜攜刃外出,立刻前來稟報(bào)。樓蘭翁主當(dāng)即猜到安比羅迦的意圖,二話不說,著裝提劍便尾追而來,卻好趕上安比羅迦被數(shù)名漢兵圍攻,如困獸猶斗,險(xiǎn)象環(huán)生。
樓蘭翁主杏目圓睜,叱咤一聲,揮劍沖入重圍,三招兩式便將安比羅迦的危勢化解。她自小厭文尚武,家學(xué)雖嚴(yán),但伊循城主對她萬般寵愛,諸事皆隨著她的性子,既然她喜歡習(xí)武,便四處延邀名師高人傳授指教,于西域武學(xué)、各方神技皆有涉獵。她年歲稍長之后還專門跟隨身毒(即今日印度)高僧修煉上乘內(nèi)功心法,功力修為已非一般武學(xué)之士可比,加之潛心勤篤,悟性聰慧,技藝日瑧長進(jìn),漸近出神入化之境,如今對付幾個普通漢軍兵士,自然不在話下。
安比羅迦得與樓蘭翁主合力一處,很快將擋在帳前的漢軍兵士擊退。那些漢軍兵士見到營中諸多樓蘭將士已聞訊聚集而來,便向其等呼急喊援,但眾樓蘭將士不見尉屠耆露面,皆圍在四周,坐壁上觀,無人肯出手相助。數(shù)名漢軍兵士只得死守帳門,竭力抵擋。正處危殆之際,忽見東北角上圍觀人眾嘩然涌動,一名漢人壯士逾越人墻,飛身躍入打斗場中,仗劍直取樓蘭翁主。
眾漢軍兵士認(rèn)得來人正是其等領(lǐng)軍副將杜青山,但見他截住樓蘭翁主便是一番惡斗。杜青山使的是羽林劍法,功力爐火純青,遠(yuǎn)非先前數(shù)名漢軍兵士可比;樓蘭翁主的武學(xué)專取百家之長,博大精深,巧中出奇,一時半回之間,兩人各有所恃,相互斗得不分上下。那些漢軍兵士看到樓蘭翁主無暇旁顧,立馬向安比羅迦反撲,一擁而上,勢欲將其擒拿。安比羅迦如何能敵?負(fù)氣舞刀在數(shù)柄劍鋒之間左躲右閃,藏頭護(hù)背,兇險(xiǎn)狼狽之極。
樓蘭翁主急中生智,向圍觀的眾樓蘭將士大聲疾呼,斥責(zé)尉屠耆篡逆無道,濫殺無辜,意欲策動這些昔日的臣民將士反戈勤王,相助安比羅迦一臂之力。奈何眾樓蘭將士畏懼漢王朝軍威,首鼠兩端,權(quán)衡利弊,只是靜觀待變,對樓蘭翁主之言全然無動于衷。樓蘭翁主見到此等情狀,頓時像當(dāng)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蓋涼到腳掌心。暗想身處敵營,不宜久戰(zhàn)鏖斗,既然這些樓蘭將士已冷漠至斯,眼前還是走為上計(jì),盡快尋求脫身為好。打定主意,迅即虛晃一劍,賣了個空子,騙過杜青山的來招,替安比羅迦擋開敵劍,便拉上他向周遭人墻沖突。眾樓蘭將士也不堵攔阻擊,紛紛閃開,讓出一條道來,給其二人奪路而逃。
杜青山率領(lǐng)數(shù)名漢軍兵士飛身追趕,步步緊逼,樓蘭翁主揮劍殿后,邊打邊退,舍命掩護(hù)安比羅迦逃走。二人闖出敵方軍營,樓蘭翁主已身中數(shù)創(chuàng),鮮血汩汩直流,衣身染紅數(shù)片。逃回到伊循城外,遠(yuǎn)遠(yuǎn)望見城圍上火光通明,人頭攢動。原來伊循城主得報(bào)安比羅迦和樓蘭翁主半夜出城襲擊敵營,趕忙率軍把守住城頭,正在清點(diǎn)人馬準(zhǔn)備出城前赴接應(yīng)。忽見樓蘭翁主和安比羅迦急急奔回,立命打開城門給他們兩人進(jìn)城。
樓蘭翁主和安比羅迦回頭看見杜青山數(shù)人已接踵追近,后面尉屠耆也親率大隊(duì)人馬雜沓而來,蹄聲轟鳴如雷,軍士鐵甲鏗鏘如潮,看樣子是想要趁勢尾隨追入城中,攻陷城池。二人察覺苗頭不對,樓蘭翁主果斷放棄入城,一邊遠(yuǎn)遠(yuǎn)呼喊催囑伊循城主快快收起城門,一邊護(hù)攜安比羅迦改向伊循城西南面的大片樹林奔去,引著敵眾繞開城池,遁入林中。
樹林廣闊,順著陡峭山脊綿延伸展,遠(yuǎn)望樹林之后群山高聳,峰崖壁立,飛鳥難越。杜青山、尉屠耆領(lǐng)著人馬追至樹林之前,左中右分兵三路將整片樹林層層圍住。尉屠耆坐鎮(zhèn)陣頭,勒令樓蘭兵將嚴(yán)密把守,杜青山則率領(lǐng)一眾漢兵迅速追進(jìn)樹林。閔大寬此時也已趕來,提劍在后跟上。
林中月色斑斕,樹影婆娑,人鬼難辨,眾漢軍將士一時莫知樓蘭翁主和安比羅迦的去向。杜青山和閔大寬約略商議,定下各領(lǐng)一隊(duì)人手分頭尋找,發(fā)現(xiàn)敵情呼號為應(yīng)。閔大寬提著寶劍一味往叢林深處覓去,不知不覺把手下遠(yuǎn)遠(yuǎn)落在了后面。獨(dú)自一人走不多時,到得一處山崖之下,但見巉崖高聳,擎天壁立,群峰環(huán)伺,已是絕路。夜光中前方一人正悄悄攀著嶙峋巖石而上,仿如猿猴一般。
閔大寬待要呼喊其余漢軍將士追來,忽聽得一個女子壓低的聲音哀求道:“這位將爺,請高抬貴手,放過我表哥好么?”閔大寬尋聲望去,黑暗中發(fā)現(xiàn)還有一個年少女子持劍倚壁而立,身上玄衣血跡生光,斑斑如瑩,卻是要追拿的樓蘭翁主。只見她氣色微弱,面如霜雪,一個勁的喘息不止。
閔大寬立知她肯定是受了重傷,心想自己一個人當(dāng)能應(yīng)付得了,便不急召喚幫手,仗劍向她走近。樓蘭翁主有氣無力的道:“你要交差,將我拿下便是。若肯放過安比羅迦,我決不抵抗?!毖援叄窗验L劍收起。閔大寬怕她有詐,機(jī)警審視與她對望,但覺其人雙眸明凈如水,皎潔無邪,盈盈然滿目祈求之哀。意念瞬息間靈光普照,憐憫之情油然而發(fā),不由得心頭一軟,道:“你們快快走罷?!?p> 樓蘭翁主略略斂衽下拜,謝道:“將爺不逮之恩,他日小女必定涌泉相報(bào)。”轉(zhuǎn)身便跟著前頭那人向崖頂攀爬。剛上得幾步,失手忽從崖石上重重的摔落下來。原來她重傷惡斗,疲于逃命,失血過多,已經(jīng)力不從心,再也攀爬不動了。
閔大寬走將過去,撿起她失落地上的寶劍,問道:“你還能上得去么?”樓蘭翁主嘆道:“我是逃不走了,要綁要?dú)?,悉聽將爺處置。”閔大寬迎著她清麗動人的目光,猶豫躊躇片刻,道:“我不會這般對待你?!睒翘m翁主吃驚不解,急道:“那你想怎樣?難道抓住我還不夠,非得把我表哥也一塊兒抓到手么?”閔大寬道:“姑娘誤會了,我是想助你爬上懸崖去。”
樓蘭翁主眉宇間剎然一亮,將信將疑,不由自主的從頭到腳打量閔大寬,提防著道:“你不會是想拿我作要挾,上去抓我表哥吧!”閔大寬道:“我若是定要抓住他,早已飛身攀上懸崖去了?!?p> 樓蘭翁主看見安比羅迦此時已經(jīng)爬上崖頂,正向自己招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揮手示意他趕快逃走。安比羅迦不明崖下情狀,楞楞的候在懸崖之上焦急等著。樓蘭翁主不敢大聲催促,只好對閔大寬道:“你愿意相助我們敢情是好,反正我已經(jīng)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只是你打算如何將我弄到懸崖上面?”閔大寬道:“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便背負(fù)姑娘爬上懸崖去。”
樓蘭翁主冷若冰霜的面容止不住露出淺淺的笑意來。須知練武之人最忌被人從后偷襲,眼前這位男子居然敢將后背置于她的掌控之下,看來相助之心確是出于至誠。她隱隱聽得有漢軍兵將在向這邊尋來,不及更作他想,趕即應(yīng)允閔大寬之計(jì)。閔大寬在她面前大大方方蹲下,教她趴到后背上抱穩(wěn)脖頸和雙肩,然后施展輕功,如飛一般飄然竄上懸崖。
適才到得崖頂,幾名漢軍兵士已經(jīng)搜尋到了懸崖之下。閔大寬尚未將樓蘭翁主放下,樓蘭翁主已在一個勁的暗令安比羅迦快跑。安比羅迦看見樓蘭翁主已經(jīng)上得懸崖,知道有人相助,卻不識得閔大寬是何人,本應(yīng)上前來跟他打個招呼,但見他身上穿著漢軍裝束,哪里還敢支聲?轉(zhuǎn)身撒腿就向懸崖上方的山坡叢林逃去。閔大寬小心將樓蘭翁主放落地上,攙扶著她一跛一拐的跟在安比羅迦后面,轉(zhuǎn)了幾個山坳,已尋不見安比羅迦的蹤影。
兩人到得一個隱秘處,才敢停下來歇息。樓蘭翁主頹然坐倒地上,心力交悴,面無血色。料想安比羅迦已經(jīng)逃脫,氣頭一松,竟致昏了過去。待得醒來,已是天色甫明,但見閔大寬按劍守在一旁,自己身上的傷口皆已包扎妥當(dāng)。思忖閔大寬替自己處理傷處,免不了要解開血衣觸碰肌膚,顧念男女有別,不自禁心潮羞澀,臉頰微起紅暈,頗有幾分難為情之色。
閔大寬確在樓蘭翁主昏倒之時,探她息脈,得知她傷情危重,趕緊取出金槍藥給她施治,并運(yùn)內(nèi)力助她呼氣行血。忙乎了一夜,至?xí)r見她醒來,氣色和暢,再瞧她傷勢已無大礙,甚為釋懷,歉然施禮道:“姑娘昏迷之時,在下實(shí)不得已,冒昧替姑娘治傷除患,還請姑娘寬宥則個?!睒翘m翁主察覺他心細(xì),便若無其事道:“將爺無須見外。小女突遭此劫,幸得將爺照應(yīng),還不知如何報(bào)答才好?!?p> 閔大寬憐責(zé)道:“你已傷得這么重,為何定要死命撐持護(hù)住那小子?就因?yàn)樗悄愕谋砀缑??”樓蘭翁主道:“安比羅迦是安歸王唯一留下的血脈,是樓蘭族人明日之君,不管他是不是我的表哥,我都得盡力保護(hù)他周全。”閔大寬道:“今日尉屠耆已經(jīng)執(zhí)掌王權(quán),樓蘭族人難道還想推翻他,要再來一次王族內(nèi)斗,流血拼殺么?”樓蘭翁主道:“將爺有所不知,那尉屠耆其實(shí)品性卑劣,惡行昭彰,國人盡知,實(shí)在是做不得治國明君。他純粹是為了陰謀篡位,才對漢人恁般奴顏婢膝,屈節(jié)侍奉,言聽計(jì)從。借助此等手段奪得王位,決難服眾。國中之主,早晚勢必要換人的?!?p> 閔大寬道:“若如姑娘所言,誰才能夠勝任樓蘭王位?是那個安比羅迦王子么?”樓蘭翁主道:“安歸王對你們漢人不好,對樓蘭之民卻算是不錯的了。安比羅迦是安歸王之子,國人之心,多是向著他,至于他能否勝任王位,那得看他將來的造化。一國之君,若是能顧及百姓蒼生,開明納諫,勤政敦教,執(zhí)事公允,體恤民情,少些圖利爭戰(zhàn),多做些勸牧憫耕之事,多給國人帶來福祉,便是好君主。若是政綱不明不修,對內(nèi)偏私狹隘,對外欺世盜名,只貪謀一已之私,意氣用事,拿子民當(dāng)草芥,揮霍疆場,戕害無辜,流落孤寡無數(shù),即使是王圖霸業(yè),也算不得什么英才圣主?!?p> 閔大寬聽罷,對其識見頗為贊同。轉(zhuǎn)念推敲,覺得面前這位女子與尋常異族權(quán)貴大不一樣,稱許道:“姑娘的說法和我們漢人的先賢圣哲所倡頗為相近,有此眼界,可說是樓蘭人中的佼佼者了?!睒翘m翁主謙遜道:“家父頗為向慕漢地賢明之世,讓小女自幼學(xué)漢文,閱漢典,明漢理,是以小女略通其義,所言便是從中而來,愧不及你們漢人孺子的九牛一毛?!遍h大寬由衷道:“方今之世,姑娘誠不輸于女中豪杰,不知可否賜教芳名?”樓蘭翁主嫣然笑答:“恩人無需客氣,小女就叫安祁霞兒。不像你們漢人,有名又有字?!眱扇嘶ネ诵彰?,儼然已如故舊重逢,言語之間漸次親近了許多。
樓蘭翁主道:“我一個女孩兒家,也理會不來那些經(jīng)邦治世的大事,談不上什么豪杰。不過你們漢人常常說得堂堂皇皇,所作所為卻是另外別個樣兒,言行不一,倒是令人費(fèi)解。此番你能救助我,實(shí)是出乎我的意料?!遍h大寬道:“漢人中有敦善之士,也有狡惡之輩,難以一概而全。姑娘當(dāng)時已無還手之力,我豈能趁人之危?況且細(xì)細(xì)想來,你們兩人又沒犯下什么大奸大惡、罪不當(dāng)赦之事,何須為一番王權(quán)爭斗平白無故的擔(dān)當(dāng)罪責(zé),陪上性命?念及這些,出手相助,便是自然之舉?!睒翘m翁主道:“你能這樣想來,也是一番菩薩心腸?!遍h大寬問道:“什么是菩薩心腸?”樓蘭翁主奇道:“你連菩薩都不知道么?”閔大寬搖頭表示不知。樓蘭翁主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佛祖是誰?”閔大寬仍是搖頭。其時佛教尚未傳入大漢中土,鮮有人知悉佛陀之名,菩提之義,菩薩之心。
樓蘭翁主解說道:“佛祖嘛,就是遠(yuǎn)在南天國度的釋迦牟尼。菩薩嘛,就是專門替佛祖弘法揚(yáng)善、點(diǎn)化眾生、救苦救難、有大覺悟之尊者。菩薩心腸,就是說你有慈悲善良之心,是夸獎你的啦。你們漢國沒有佛陀寺廟么?”閔大寬答道:“沒聽說過,只怕沒有?!崩^而跟著問:“佛陀又是什么?”樓蘭翁主道:“佛陀就是修煉已成正果的佛,釋迦牟尼歷經(jīng)千難萬劫的苦行修煉,頓悟無上正等正覺之后才成佛祖。佛陀寺廟是專門建造給舍身向佛之士供奉佛祖、佛陀,禮敬佛法、弘揚(yáng)佛旨、增修道業(yè)、積德行善之所?!遍h大寬仍多不解,續(xù)問:“何謂舍身?是不是要?dú)⑸沓扇??”樓蘭翁主笑道:“不是啦。佛祖當(dāng)然不是要你去死,否則還要修行作什么?舍身之意,是要你把自己的肉身忘掉,把依附肉身的七情六欲舍棄。佛說,世間的一切都是虛無,四大皆空,包括你自己。只要你能參悟其中的奧秘,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了。”
閔大寬抓了抓頭皮,茫然道:“這可太過玄乎邪門。我們大漢疆域囊括五湖四海,寬廣無邊,世間萬物無不包容其中。廟宇當(dāng)然是有的,只不過供奉的不是佛陀、佛祖,而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他們就是天上的皇帝老子,人間的萬物蒼生、百劫輪回、喜悲生殺皆由其等主宰?!睒翘m翁主好像受到佛祖的啟示,點(diǎn)撥道:“這些天上的神仙如何管得著人間的諸事萬物?他們在他們的天上,我們在我們的人間,各不相干,凡事皆得靠我們自己。所以佛祖說,欲得正果,就要舍身修行,才是正經(jīng)?!?p> 閔大寬想了想,若有所悟道:“姑娘此言確有道理。那些說來說去的天上神仙,只怕誰都沒曾見到過。普天下的巫師作法,多半是裝模作樣,不過把人間地上皇帝老兒的那一套行頭搬上天去而已,端的無甚稀奇之處。他們專靠虛無飄渺、無影無蹤的所謂法力糊弄、蒙騙世人,真不如佛祖舍身弘法、教人修行、勸人為善來得實(shí)在,改天我得去見一見這位佛祖才是?!睒翘m翁主道:“那佛祖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得了的,若能遇上菩薩,就已算跨入佛門了?!?p> 彼此說話相投,竟似忘了自身所處之境,不知不覺天已大亮。兩人環(huán)視周遭,盡見胡桐如蓋,枯木殘枝遍地,落葉茅草衰黃,荊棘灌木比比皆是,仿如荒野之中早已廢棄的羊圈牛舍一般。昨晚兩人只顧尋個穩(wěn)當(dāng)?shù)娜ヌ庪[藏安身,無意中卻鉆進(jìn)了此等荒涼破敗的所在,看看自身真如落難兔子躲在一堆亂草之中,都禁不住樂了起來。
兩人開心了一陣子,樓蘭翁主關(guān)切道:“你本是捉拿我而來,結(jié)果反助我逃走,回去軍營之中,將要如何解釋才好?”閔大寬道:“無須多作解釋,別人決計(jì)想不到我會和你在一起,而且還助你逃難?!睒翘m翁主道:“還是多留些心眼兒的好?!遍h大寬道:“莫如這樣,我現(xiàn)下便回軍營探聽情況,你且在此處養(yǎng)傷,等候我回報(bào)消息。到得晚上,我再悄悄的護(hù)送你回伊循城去?!?p> 樓蘭翁主重傷未愈,為免被追兵發(fā)現(xiàn)無法脫身,切實(shí)暫不宜拋頭露面,遂點(diǎn)頭答應(yīng)。兩人商量定當(dāng),就在山上覓了一些熟知無毒的野果充饑,更尋了一個能遮風(fēng)避雨的山巖洞穴安棲。之后閔大寬才獨(dú)自下山,返回尉屠耆的軍營駐地。
到得先前扎營之所,尉屠耆和杜青山已經(jīng)領(lǐng)兵拔營離去,茫?;囊吧峡諢o一人,遍地只留下無數(shù)污物殘?jiān)?。閔大寬向過往的路人打聽,方知尉屠耆當(dāng)夜已經(jīng)攻陷伊循城池,率兵入城而去。原來伊循城主見到愛女落荒而逃,被尉屠耆重兵圍困在山林之中,顧不得生死,親自帶領(lǐng)人馬傾城而出,連夜與尉屠耆展開激戰(zhàn),終究不敵,在城門外活活遭擒,隨后城池失守。
閔大寬聞知此訊,飛奔入城,徑至漢兵營寨,與杜青山相見。杜青山告知閔大寬,尉屠耆已將伊循城主梟首示眾,樓蘭境內(nèi)再無強(qiáng)族能與尉屠耆相抗衡,局面得以安定;但破城之時,伊循城主府上空無一人,家眷奴仆一概不知去向,此事離奇莫知何因,成了尉屠耆的一塊心病。閔大寬問及是否已經(jīng)抓到了安比羅迦王子,杜青山不答,瞇住雙目瞅著閔大寬,好一陣子才道:“賢弟一整夜沒回軍營,為兄還以為賢弟死命追趕安比羅迦王子和那樓蘭妞兒去了?!遍h大寬道:“為弟的確索跡追蹤,拼命追趕,但那兩人熟悉地形,遁逃神速。為兄直追至大山深處,忽然再找不到那兩人的去向,才發(fā)覺黑暗中迷了路,故而至?xí)r才回到。想來那兩人早已逃之夭夭。”
杜青山也不去與他深究,只說師尊傅大人早有交待,大軍攻克伊循城后須得盡快返回樓蘭王庭,以免王城空虛,易生變故,所以他們二人明日一早便要率領(lǐng)漢軍將士護(hù)送尉屠耆趕回樓蘭王城去。閔大寬惦記樓蘭翁主,找了一個借口別過杜青山,偷偷攜帶一袋干糧,趁早匆忙出城,趕去給樓蘭翁主傳訊。
到得樓蘭翁主棲身之處,閔大寬將諸情如實(shí)相告。樓蘭翁主聽聞父親已慘遭殺害,痛不欲生,按捺不住沖動,要?dú)⒒匾裂侨?fù)仇。閔大寬強(qiáng)行勸阻,溫言寬慰,依然難消樓蘭翁主心頭之恨。兩人正在爭執(zhí)推攘之時,忽然見到身周已被十幾名漢軍將士圍住,杜青山握劍在手,瞋目而視,喝道:“閔大寬,你包藏要犯,里通逆賊,違抗皇命,罪大惡極,還不速速放開那妖女,束手就擒!”
樓蘭翁主驚怒不已,旋即醒悟過來,搶著替閔大寬辯解道:“這位將爺,一切怪不得閔軍爺。實(shí)因小女逃到此處重傷垂危,閔軍爺追到后,動了惻隱之心,未將小女即時擒拿。不過他遲早是要將小女抓回軍營去,照實(shí)并未違反皇命。”杜青山冷笑道:“那他今早回到伊循城中,為何不稟報(bào)實(shí)情?把你獨(dú)自留在此處,難道不怕你跑了么?真是荒誕不經(jīng),一派胡言!”樓蘭翁主道:“直至現(xiàn)下小女都元?dú)馕磸?fù),仍是跑不動,逃不了,閔軍爺又何須多所顧慮!”
閔大寬卻自知已無法推脫罪責(zé),不愿樓蘭翁主多說,向眾漢軍將士道:“閔某該次確是違反了軍令,甘受軍法處置。但請諸位念在樓蘭翁主并沒有抗逆、危害大漢,實(shí)系無辜遭受誅連的份上,放過她一條生路?!彪S即拱手向眾漢軍將士深深一揖,坦誠懇切。眾漢軍將士有的搖首,有的遲疑,有的嗤鄙生怒。皆知要是放了樓蘭翁主,他們的罪名便和閔大寬沒什么兩樣,要彼此綁在一塊兒,自是無一肯愿答應(yīng)。閔大寬慨然動容道:“照實(shí)說來,誅滅伊循城主一家,也非我等此來所受皇命。尉屠耆不思善策,借我等之力鏟除異己,殘暴屠戮,大肆殺伐,我等未明辨制止,任由其窮兇極惡胡作非為,甚至盡聽其左右,倒是有助紂為虐之嫌。與體恤護(hù)助孤弱相比,何罪為大,還望諸位三思?!?p> 杜青山聽見他危言聳聽像是要反打一耙,惱怒之極,叱責(zé)道:“邦國大計(jì)豈能容你這般謗功掩過,妄論是非!兩國交兵,你在戰(zhàn)陣殺掉惡敵,對方就一定是壞人么?真是豈有此理!”閔大寬對辯道:“即便是敵國,也有兵民之分。似安歸王、伊循城主二人的家眷,諸多無非是老弱婦孺,安可與上陣交戰(zhàn)之士相提并論,難道一個都不能酌情寬饒么!”其言中之意,仍望一眾手足將士能放過樓蘭翁主。
杜青山氣得暴跳如雷,羞辱道:“你們兩個狗男女相識沒有多久,竟相互袒護(hù)起來,私下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勾當(dāng)?是不是已行過那茍且之事了?趕快如實(shí)招來!”閔大寬面有不悅,將樓蘭翁主護(hù)在身后,對杜青山正色道:“杜師兄,請您把口齒放尊重些。我倒是想問問你,怎得知我在這里?惡疑同門,偷偷摸摸,如陰魂鬼魅,又豈是光明正大的行徑!”
杜青山放聲大笑,得意的道:“你小子黃毛伎倆,便想掩人耳目,能瞞得過我么?我等何須橫加猜疑?!實(shí)話相告,在你助這小妞兒逃走之時,已有兵士在遠(yuǎn)處看到,回去即刻向我稟報(bào)。我見你返回軍營,便佯裝不知,看你是否如實(shí)交待。沒想到你卻裝瘋賣傻,只字不提。我料你必定會前來尋這妞兒,便率領(lǐng)弟兄們跟隨在后。誠確我等還真有心暗中保護(hù)你哩,焉知眼下卻捉了個罪奸俱獲,你還想抵賴不認(rèn)么?”瞧著閔大寬聽得目瞪口呆,更道:“我等也已在你們二人周遭委屈多時了,是不是要為兄將適才聽到的那些****復(fù)述一遍,你才肯認(rèn)罪服辜?”
事已至此,閔大寬轉(zhuǎn)圜無計(jì),只得道:“既然杜師兄待愚弟煞費(fèi)苦心,對愚弟的罪行了如指掌,愚弟跟你們回去聽任發(fā)落便是。至于這位姑娘,她端的是清白無辜,其父已遭尉屠耆毒手,余下家人正生死未仆,若是把她抓去交給尉屠耆那個屠夫,必死無疑。誠望看在你我?guī)熜值艿那榉萆希咛зF手,讓她逃過此劫?!?p> 杜青山嘿嘿冷笑,揶揄道:“閔大寬,你是不是真?zhèn)€吃了這小妞兒的迷魂口水,恁般死心塌地的護(hù)著她?你要是實(shí)在舍不得她,我等不妨將她帶回大漢,奏請皇上把她許配與你?!遍h大寬已是誠心誠意和解,卻更遭杜青山譏諷嘲笑,哪能忍受得了!立時憤然作色道:“杜師兄,愚弟雖然有負(fù)使命,尚且敬重你是一長之尊,如惡意拿愚弟和這位姑娘侮辱取笑,定要和她為難,愚弟也不是隨隨便便給人欺負(fù)的。”杜青山警敕道:“這么說來,你是鐵定主意護(hù)住這個妞兒,置朝廷使命、忠孝烈名全不顧了?”閔大寬心亂如麻,頃刻難以抉擇。想到樓蘭翁主出城相救安比羅迦乃人之常情,卻至其父城陷遭戮,何其哀枉!要狠心棄下這位博達(dá)明理的蒙難重傷女子不管,由著把她抓去給尉屠耆折磨逼供甚或死于非命,于道義何安!而且自己的所作所為純粹秉從良知,并未有負(fù)于國家,實(shí)當(dāng)問心無愧。兩相權(quán)衡,不知該如何取舍。
杜青山看見閔大寬思來想去,猶豫不決,不耐煩道:“此等連三歲孩童皆知不當(dāng)為的蠢事,你小子兀在左右糊涂,腦子里是不是生了毛?。课业热f里辛勞趕來樓蘭,不就是為了誅滅安歸等幾個狂徒孽種,以保大漢四境安寧么?這個妞兒不除,必生后患。”他已領(lǐng)教過樓蘭翁主的武功,知她不是平庸之輩。
樓蘭翁主柳眉倒豎,強(qiáng)抑怒恨,對杜青山憤憤不平道:“你這位軍爺善惡不分卻滿嘴忠君為國,其實(shí)全不過是為自己謀求功名利祿罷了。殘戕婦孺幼弱,舉世皆知不當(dāng)為,汝等緣何視而不見?甚還伙同惡人大肆濫殺?我父親與你們漢人秋毫無犯,你們漢人為什么要幫著尉屠耆攻下伊循城抓他?聽任那暴虐之徒喪心病狂將他處死?你們所為與禽獸何異?!卻堂而皇之大言不慚,天理何在!”杜青山不想和她理論分說,頓喝道:“大膽妖女,我等國家大事,哪由得你嚼舌置喙?”
樓蘭翁主痛心疾首,駁斥道:“你們殺人放火,便是國家大事;我等平白無故遭害,反倒不得申冤。這是哪門子道理?!世上還有王法么?!昭昭青天在上,樓蘭百姓皆知,你們十足就是一群殺人魔王!”杜青山理屈詞窮,惱羞成怒,叱咤一聲推開閔大寬,挺劍即向樓蘭翁主刺去。樓蘭翁主猝不及防,腰部中劍,哎呀驚叫,登時躺倒在地。一眾漢兵蜂擁而上,想要將她拿下。
閔大寬沒料到杜青山一出手就重創(chuàng)樓蘭翁主,全不理會對方確已傷危難逃;眾兵士也只顧抓人,絲毫不管對方是死是活,覺得實(shí)在是欺人太甚,止不住心頭火起,怒從中來,揮劍立將沖上前來的一班人手擋了回去。杜青山見到閔大寬出手阻撓,哪還放得過他?怒斥一聲:“你小子真?zhèn)€是窩里反了!”衣袖一揮,劍鋒一轉(zhuǎn),速向閔大寬削來。閔大寬橫劍擋格,斜退幾步,護(hù)住自己和樓蘭翁主。杜青山見此情狀,殺著頓起,劈頭蓋臉向閔大寬猛擊,下手愈不留情。
閔大寬一手舞劍招架,一手挽起樓蘭翁主,邊打邊撤,退入巖洞之內(nèi)。巖洞不大,深可見底。杜青山發(fā)覺閔大寬和樓蘭翁主已后無退路,純做負(fù)隅頑抗,越加無所顧忌,領(lǐng)著一眾兵士招招進(jìn)逼,分寸不讓。閔大寬憑著三尺長劍全力抵擋,奇鋒百出,抖刃如芒,拼命死守住洞口。
若純以武功而論,閔大寬和杜青山原本在伯仲之間,此時一方人多勢眾,合力強(qiáng)攻,一方據(jù)險(xiǎn)固守,占盡地利,雙方都有憑恃,暫且難奈對方分毫。但明眼人皆知,杜青山等眾久攻之下,閔大寬必難支撐。加之閔大寬始終只是防御,不忍狠下殺手,處處被動挨打的多,占先還擊的少,形勢于其更是不利。
眼見閔大寬疲于應(yīng)付,肩胛汗水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已經(jīng)濕透一大片,樓蘭翁主忽然將手探入衣懷之內(nèi),摸出一把如發(fā)絲細(xì)小的銀針來,躲在閔大寬的背后瞅準(zhǔn)時機(jī),驀地向杜青山甩手一揚(yáng),整把銀針如萬箭穿梭激朝杜青山周身各處射去。杜青山突覺眼前銀光閃動,連忙揮劍擋拔,但諸多銀針出其不意驟然疾飛齊至,細(xì)微難辨,哪能容易悉數(shù)躲閃擋開?剎那間其臉頰、面門、眉心等多處皆被銀針刺中。只聽得他哎喲大叫一聲,單手捂住面龐,頭臉肌肉抽搐不止,雙目已是無法再睜開來。
閔大寬看不見樓蘭翁主施發(fā)銀針,無暇弄明杜青山的怪異情形,趕急趁勢揮劍劈刺,逼得杜青山節(jié)節(jié)后退。其他兵士爭奈不過閔大寬的凌厲鋒芒,也只得紛紛閃開,但求自保,哪里還能阻擋得了?杜青山目不能視物,感覺頭臉麻癢難耐,痛楚不已,只手舞劍護(hù)住周身,步步往后退去,渾然不知已至山崖邊緣。
閔大寬眼見其情勢岌岌可危,急忙收劍停手,大聲提醒道:“杜師兄快快停步!”杜青山慌亂中睜不開眼瞧辨處境,莫知閔大寬乃出于好意,謹(jǐn)慎的只顧向后急避。十幾名兵士聞聲驚覺其險(xiǎn)狀,駭然呼叫,欲趨前拽住他已來不及,但見杜青山猛地一腳踏空,失足便從山崖上摔落下去。一下子變故來得太快,眾兵士盡皆面面相覷,惶愕地望著閔大寬,群龍無首,六神無主。跟著陣腳大亂,各各一哄而散,爭先恐后逃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