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細水流長的生活里慢慢耗了過去,莉莉安沒有專門等到豐收節(jié)那天才出去社交。許宸帶著她提早就走出了家門,許宸不愧是社交技能滿級的人,在短時間就熟悉了村里一起玩的小伙伴,不乏也有人詢問為什么莉莉安要穿著很嚴實的衣物還要打傘,都被許宸以身體出生就很弱,碰見太陽就會讓身體很不舒服為由搪塞了過去。
村里的和許宸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們都是和他一起長大的玩伴,大部分對于莉莉安這個小妹妹的態(tài)度很是友好,因為誰也抵御不了可可愛愛和洋娃娃一樣精致的小姑娘臉紅撒嬌,微微仰著頭喊哥哥姐姐的甜蜜嗓音。甚至有情竇初開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詢問莉莉安能不能成為她篝火舞會上的舞伴。這些人都被許宸陰沉著一張臉趕走了,他的玩伴笑他有了妹妹就忘了朋友了,和個護著牛犢的老母親一樣。
聽見這些調(diào)侃許宸也不生氣,只是揚起挑釁的笑容。
“小心小爺在你的飯里面加巴豆?!?p> “我們就開個玩笑,你怎么還要報復我們!嗚嗚嗚,莉莉安小姐救命啊?!?p> 那幾個男生一改調(diào)侃許宸時候的嘲笑嘴臉,頗有默契地一個勁縮在莉莉安身后,也不管莉莉安的小個子能不能擋住他們。莉莉安被他們幾個的滑稽行為逗笑了,連忙擺擺手。
“別別別,我也惹不起大哥哥。”
那幾個混小子看見莉莉安的笑顏愣了下神,小姑娘笑起來琥珀色的漂亮眸子瞇起,和彎月一樣,唇角還有小酒窩更添幾分嬌憨。還有不死心的蠢蠢欲動還想繼續(xù)邀請莉莉安,被許宸識破意圖之后,他一腳踹在那幾個混小子屁股上。
“滾?!?p> 珍妮則是幫莉莉安妥帖地打著傘,眉眼含笑地看他們打鬧。
雖然大部分人對莉莉安還是持有友好的態(tài)度,但是也有一小部分人對于她還是愛搭不理。她們對于許宸對這個認識不久的小姑娘這么上心表示非常不理解甚至是嫉妒,畢竟許宸在這個小村莊里是同齡人里最優(yōu)秀的存在,長相俊美不說又勤勞能干,待人待物都非常容易親近,沒有一點架子。
與他同一批長大的伙伴里不乏有喜歡許宸的,但是許宸從未明確地表示喜歡她們中的任意一員,并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許宸對女孩們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遠,就保持很禮貌的距離感。
但是不知為何,如今卻對這長都沒長開的小女孩和她身邊這個同樣漂亮的女孩非常上心,這讓她們不由得起了危機感。
“阿宸哥哥,好久不見呀,這些天都沒看見你。”
溫柔的聲音如同落玉一樣清脆,來者穿了一件做工精致的羊毛長裙。裙上有金線織成的花卉樣式,一眼便能看出其的繡工了得。
少女白皙雙手自然垂落,放在自己的小腹前,手心朝內(nèi),是很經(jīng)典的優(yōu)雅站姿,整個人氣質(zhì)如蘭,是他人不敢染指的純潔。
風卷攜起少女的亞麻色長發(fā),并不顯凌亂,更多的是少女特有的俏皮感,身后樹木被風壓低了枝丫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美人畫卷。
“呀,安娜你也來啦。”
許宸揚了揚手,興致高了不少,斂去了臉上的陰霾,恢復了一貫的陽光笑容。
“安娜,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村里新來的女孩子,小一點的叫莉莉安,大一點的是莉莉安的姐姐,叫珍妮。”
兩個人站在一起的身影很登對,溫柔漂亮的少女與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少年臉上是自己很熟悉的燦爛笑意但不知道為什么,會看著刺眼,灑了一大把釘子落在柔軟的地方不斷擠兌攪出清晰的疼痛感。
珍妮斂去了視線,鴉羽般的長睫垂落,叫人瞧不清她的神色。只在許宸介紹到自己的時候微微行了一個禮權(quán)當打招呼了。
安娜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珍妮的身上,珍妮表情上的細節(jié)也被她盡收眼底。她還是端著那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心下了然。然后扮演出一副溫柔大姐姐的樣子,走上前去微微低身,和莉莉安平視輕輕揉了揉莉莉安的蓬松長發(fā)。
“你很可愛哦,小妹妹。吶,給你?!?p> 美人靠近,身上那股白玉蘭的香氣更近了些。莉莉安被這溫柔舉措搞得小臉悄悄紅了起來,接過了美人手里的精致小盒子。
“謝謝姐姐?!?p> 心底那點不悅被放大了許多倍,珍妮不動聲色地把莉莉安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充滿占有欲的動作自然被安娜看了個清清楚楚,她挑了挑眉,向珍妮遞去挑釁一眼。然后回到了許宸身邊,臉上仍是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
“小妹沒有規(guī)矩,沒有準備見面禮,只能等下次再回禮給安娜小姐了?!?p> “沒事的,我是見莉莉安小姐很可愛。所以送的小禮物,不足掛齒。”
珍妮的聲線淡淡地,簡簡單單一句話許宸愣是聽出了不悅。
注意轉(zhuǎn)到珍妮身上,她垂著頭,額發(fā)的陰影掩下了她所有情緒,唯有抿緊的紅唇暴露了她心情不虞的事實。那天擁抱在一起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再次覆蓋了所有思維,熾熱的體溫,失頻的心跳,漸漸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少女身上的暗香。
喉頭動了動,他吞下唾沫才勉強將思緒轉(zhuǎn)回,臉頰上因為回憶起又染上緋紅。
“珍妮,我們走吧。集市差不多已經(jīng)布置好了,今天帶莉莉安去逛逛集市?!?p> “好。”
許宸側(cè)過身拉開了與安娜的距離,這個小舉動足以融化剛剛凝結(jié)起來的寒意。珍妮彎了彎眸子,終于不再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安娜的瞳孔縮了縮,在三人離去之后,偽裝好的完美無瑕的笑臉面具土崩瓦解。冷淡逐漸爬上她的眸底,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精心修剪保養(yǎng)的指頭狠狠扎進自己的手心里,青筋隨著用力迸了起來。一年一度的豐收節(jié)對于這個國家來說都尤為重要,村長從很早就開始進行集市的準備了。劃定了每個攤位的距離,敲定了要來擺攤的人員名單,再將裝飾用的花木橫幅掛好,用泥土和木材搭建起來的攤位雖然簡陋但是經(jīng)過裝點已經(jīng)漂亮了許多,原來光禿禿的空地真多了幾分過節(jié)的味道。攤位中心已經(jīng)壘起了柴火等著篝火大會被點燃的絢麗時候。
雖說豐收節(jié)當日才舉辦篝火舞會與啤酒大會,但是集市上的熱鬧是早幾日便開始了。今年的收成很不錯,前來擺攤的村民們售賣著自己的勞動成果,除了基本的小麥農(nóng)作物還有許多木頭制成的農(nóng)具家具,甜美的食物也是必不可少的,在氣溫漸漸低落的當下,食物經(jīng)過烘烤烹飪散出的熱氣慢慢逸散在漸暗的天空下??救獍殡S著滋滋的冒油聲饞的路過的小孩們肚子咕咕作響,烤爐里烘培著松軟的面包,牛奶也被火焰燙熱其誘人程度絲毫不輸其他的食物。
售賣食物和糧食的攤位前很快人滿為患,別的攤位雖然人數(shù)并未那么驚人,但仍有稀稀落落的人流前去光顧生意。大家都因為豐收臉上洋溢著名為幸福的快樂笑容。
眼前熱鬧的景象和小時候弟弟拉著自己的手溜出去參加血族百姓慶祝節(jié)日的集市重合,那天兩個人帶著從城堡里帶的金豆子在集市里大吃大喝,幾乎將整個集市都逛了一遍才偷偷跑回家。那種純粹的快樂也是如今再難以再次經(jīng)歷的了。
許宸和珍妮一接觸這種熱鬧的場景就打開了某處開關(guān)一樣,兩個人興奮地拉著莉莉安東看看西看看。在集市的一角,有一個臨時搭建的大舞臺。舞臺上是臉上涂了濃妝的戲劇演員正表演著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精湛的演技引得行人的一致好評。許宸他們很自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兩個人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fā)出幾聲笑聲。
這些實在是挑不起莉莉安的興趣,她決定自己去逛逛。
不遠處有個無人問津的攤位引起了她的注意,比起別的攤位的門庭如市,這個攤位顯得格外突兀格外冷清,長相彪悍嚇人的師傅坐在木椅上打瞌睡,攤位上零零散散放著一些舊了的雜物。
“喲!”
肩膀傳來被拍打的力度,嚇得小姑娘差點心臟驟停。她不滿地轉(zhuǎn)過頭去,果不其然對上的是許宸那副欠揍的正在賤笑的嘴臉。
“你不見了,我和珍妮都在找你,怎么一個人跑這來了,你是在探寶嗎?”
莉莉安被他嚇得有些無措,她瞪了許宸一眼也不搭腔,轉(zhuǎn)頭繼續(xù)打量著那堆雜物,一本書引起了莉莉安的注意,書的封面已經(jīng)破舊,勉強能看出書的名字——《神明的詛咒》。
許宸順著莉莉安的目光注意到了那本舊書,他皺了皺眉。
“什么破書,字都是看不懂的,真是什么都可以拿出來賣?!?p> 似有一道雷劈在了莉莉安的頭上,那本書的字符并非是亂寫亂涂的。那是血族的字跡,許宸看不懂是很正常的。
但是為何......這種書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濃烈的不安開始勒緊身體,莫非在人間的行蹤還是暴露了。
別這么想,或許是巧合呢。
被驚嚇到,莉莉安的嘴唇微微發(fā)白,身體止不住地輕顫。
為了不讓許宸看出端倪,她努力調(diào)整著自己的身體。再湊近些觀察那本書,書的作者名字是:維克多·德古拉。她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名字,是上一代血帝的名字。
莉莉安閱讀過近些年的血族的歷史,維克多執(zhí)政期間是血族之間難得的和平時代,每個氏族在這一段時間都發(fā)展到足夠繁榮的地步,但是維克多在某一天突然瘋了,神志不清。并在瘋了不久后選擇了自戕。血族也是從他瘋了開始變得和平不再。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可以稱之為傳奇的血帝為何會突然瘋掉,關(guān)于這一點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
這位帝王的隕落越發(fā)顯得撲朔迷離,在現(xiàn)在看來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陰謀,莉莉安清楚地知道,如果買下這本書,自己將是離真相最近的人,但也代表這段相對和平悠閑的生活將一去不返。
她緊緊咬住自己得下唇,尖利的犬齒刺入唇肉她也沒有放輕力道,
神明的詛咒,虛空家族的悲劇也正是因為這該死的詛咒,如果單看這個名字,那么虛空家族悲劇的根源就是來自于神明。當然也可能是自己想多,這個書名也可能指的是這位上任血帝對神明的詛咒。
那本書變成了潘多拉的魔盒,引誘莉莉安去打開。
她深深閉了閉眼,腦中正在天人交戰(zhàn),任何關(guān)于家族詛咒的信息她都不想錯過。但是自己真的能放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嗎。
弟弟的臉此時清晰地出現(xiàn)在自己腦海深處,他那張和父親一樣的冰藍色的眼,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和以前那么多年一樣,他對自己是絕對的信任。
是啊,自己是姐姐,也應該去保護他的。
或許是為了家族,或許是為了那個蜷縮在自己身后的小身影,她需要了解真相。哪怕未來萬劫不復,那也來吧。
“莉莉安,小妹妹!”
許宸看莉莉安盯著這本書神游天外的樣子,喚了她好幾聲,結(jié)果莉莉安沒吵醒倒是把攤主吵醒了,攤主瞪著一雙不善的眼,不爽著。
“叫什么叫,買就買,不買就滾蛋,在這攪老子睡覺?!?p> “你是誰老子呢你?”
許宸一聽這話火氣就竄了上來,他掀起袖子想與這個男人比試一番,被莉莉安拉住袖子制止了下來。
“那本書,多少錢。我買了。”
“一個銀幣?!?p> “啊?多少?一個銀幣?就買你這個鬼畫符的書?你還不如去搶?!?p> 少年一聽這嚇人的價格,立馬急的拉住莉莉安,想把她扯走,這宰客也不是這樣宰的啊。
“就一個銀幣,買就買,不買就滾蛋?!?p> 攤主瞪了許宸一眼,亮了亮自己發(fā)達的肌肉。許宸作勢又要找攤主理論一番,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衣角被少女緊緊攥著。
“這本書上的字符,是血族的?!?p> “什么???”
少女深深蹙起自己的眉毛,表情復雜,許宸預料到了這個事情的嚴重性,他冷哼一聲,雙手抱胸。
“買可以,不過我們需要了解一些問題?!?p> “喲,你說,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p> 原本自己來市集只是走個過場,賣賣家里沒人要的廢品,結(jié)果真有怨種上鉤。攤主此時兩眼放光,橫肉把他并不大的眼睛擠得幾乎看不見。
“這本書,你怎么來的?”
許宸的氣質(zhì)變了,他冷冷注視著攤主,眼神如鷹隼一樣扎進攤主的肉里,不再是平時吊兒郎當?shù)臉幼印?p> “這本書是我搬家后在新家整理出來的,我在半年前搬的家?!?p> 攤主倒是沒怎么醞釀,很自然地就回答了這個問題。
半年前,許宸擰起眉回憶了一陣,面前這個男人是村里聞名的惡霸,他確實是在半年前搬了新家,那家的主人已經(jīng)離村很久了,在走的時候把地契交給了村長,半年前在這個惡霸威逼利誘下半價就賣給了他,他應該不是在說謊。
許宸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莉莉安,她點了點頭,半年前自己一家還未來到這里定居,看來只是巧合。
“謝謝你了叔叔,一個銀幣給你,這本書我拿了。”
她將一個閃著光的銀幣放在桌上,輕輕拿起破舊的書,生怕自己一個動作不慎就把書弄壞。
事發(fā)突然,她也沒了再逛街的心思。但是看珍妮還念念不舍的樣子,就打發(fā)了她再和許宸去逛逛,自己則是快步跑回了家里。
驚嚇的余韻還在身體里橫沖直撞,莉莉安一進門就將門栓用力拴住。她大喘著氣,嘗試去拿火柴點亮柴油燈。
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冷汗源源不斷從額角滴落。
好不容易打起了柴油燈,她也不等火焰變大變穩(wěn)定些,趕忙去翻那看不出年歲的破舊的書卷。
書里的字體亂七八糟的,有時候板正,蒼勁的字體和利刃一樣有力,有時候又歪歪扭扭的很難辨認。打開書卷的第一頁就是長長的鮮紅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樣的語句寫滿了整整一頁。歪歪扭扭的,布滿蛆蟲一樣丑陋扭曲,許多詞語是連接著寫的,幾乎沒有斷筆。
直到最后一行,才有了別的語句。
“我發(fā)現(xiàn)了,我發(fā)現(xiàn)了。”
發(fā)現(xiàn)了什么。
第二頁,字體又變得蒼勁有力。但是有大滴大滴的墨跡蓋住了許多字,莉莉安也只能勉強讀出來幾句。
“有無數(shù)個世界?!?p> “相關(guān)的......三個世界?!?p> 好不容易有了一段完整的話。
“神根據(jù)自己造出了亞當,又造出了——”
那個人名模糊掉了。
“——逃走了?!?p> 接下來是一大段空白。
“用亞當?shù)睦吖窃斐隽讼耐??!?p> “但他們被——————吃了禁果?!?p> “神明震怒,把他們罰去人間受苦?!?p> “他們相愛,生下了人類?!?p> “大兒子叫亞伯,二————”
“他們奉獻自己的作物給神明,神明夸獎了亞伯?!?p> 不再是墨跡泅濕,是淋漓的血跡。
“——————————————”
“神明震怒,許下詛咒。”
接下來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字眼,有,永生,吸血,黑夜,詛咒,以及,血族始祖的名字,該隱。
“來到了地獄,那位天使長出了漆黑的六翼翅膀?!?p> “————————————————————”
接下來的一整頁被黑色墨水打濕,再也看不出來有什么字跡。
“戰(zhàn)爭打響了?!?p> “地獄和天堂的戰(zhàn)爭。”
“天使長米迦爾,力守伊甸園?!?p> 又是一片空白。
“全部血族,被詛咒了?!?p> 又是一整頁的丑陋字體。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好臟好臟好臟好臟好臟”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寫到這里,戛然而止。
胃里被滿篇的救救我和惡心弄得翻江倒海,勉強克制住嘔吐的欲望,繼續(xù)翻了下去。
但是接下來的一頁又恢復到了蒼勁有力的字體。
“被詛咒者,異能越強,代價越大。”
“壓制詛咒的方法?!?p> “伊米諾山頂,在十五日的夜晚,月亮全部出來沒有被云層遮蓋的時候。取吸取了足夠黑暗力量的永夜草,連根吞下,能有效壓制詛咒千年?!?p> 接下來還有什么,又被成片的墨跡遮蓋了。
隱約能看見,段首有一個“2”
看來那位血帝是知道了真相,因此瘋了。
可以明確的信息是,詛咒是由神明下的。
壓制詛咒的方法,為何挑在了十五日,為何整篇就這里沒有被墨跡遮蓋。一切都暫不可知。
莉莉安把這本書放去了父親的書房,然后她吹熄了柴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