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赴約前和赴約的人

　　用微微掉漆的鑰匙將門鎖扭開，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吳蕊推開防盜門走進去，輕輕合上門，在院子里脫鞋。

　　她家的院子是那種老式的宅院，西面樹著一口深井，井旁的地上躺著一塊石質的已經斑駁了的、分辨不清原色的搓衣板，搓衣板旁邊，是一口蓄水用的青花白底的搪瓷大缸。從外面的金屬防盜門正著往里看，里面還有另一扇門，一扇紅木里子黑漆刷的大門，左右各佩一個黃銅門環(huán)，門環(huán)上頭各長著一只“椒圖”。門的左右各放一盆小葉橘，是年前買的，早已稀稀拉拉掉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和干癟癟的敗橘。風一吹，那一個個空虛的帶著乳白色霉斑的黑干橘就在風中掙扎著，像一個個風燭殘年而滿頭白發(fā)的黑寡婦纏著路人訴說她那破碎的、不為人知的老故事，又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冤魂在半空中飄蕩著、要來抓那些夜里不睡覺的人做替死鬼。

　　這個院子像極了吳蕊這一家子，在現代社會用現代的防盜門來掩人耳目，骨子里頭仍舊是保守的、傳統(tǒng)的。他們把浮躁的開放的文明關在外邊，轉身把門一關就在自個兒的小天地里頭做小“慈禧太后”。

　　吳蕊用手背扶住木門，指縫夾著手機，用另一只手換鞋子。她瞥見到盆栽旁邊有一雙男式皮鞋，有一點舊，邊上有發(fā)干的泥土。莫非是......爸爸？吳蕊想。她用嘴銜住手機，踮起腳尖用鑰匙扭那黃銅門鎖，另一只手轉動門鈕。四周靜悄悄的，安靜得嚇人，每轉動一下，她都能聽見門里頭的金屬鏈條移動著的相互摩擦的咔嚓聲。

　　她父親和她母親在客廳里說話。見她進來，頭也不抬，好像她是透明人。

　　“爸，媽。”吳蕊喊了一聲。

　　吳宗菱坐在那梨花木雕花交椅上，正抬眼看她。一只手握著一小杯普洱茶，另一只手撫著椅子上的把手。他戴著一副細細的金絲眼鏡，頭發(fā)用發(fā)膏梳得油油的，皮膚黝黑，面容有一絲憔悴，整個人干瘦干瘦的，看上去十分威嚴。

　　“坐下來聊兩句?！彼麑侨锏溃瑢⒛潜枰伙嫸M。

　　“近況如何？你功課怎么樣？”他問她。

　　“還好。中文系的功課對我來說還不算太吃力。”吳蕊道。

　　“你當初就應該聽我的話去學金融，現在學文的女孩子那么多，哪有什么前途？”他道。

　　“爸——您說過不再提這事兒的，我喜歡文學，學文有什么不對?！眳侨锎瓜骂^瞅自己的腳尖，好像地上有金子......她不敢直視她父親嚴厲的目光。

　　“罷了，罷了。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學習，你弟弟在休學，你這邊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平時多體諒你母親，不要跟你弟弟吵架。知道沒有？”他道。

　　“是?！眳侨锏?。

　　“沒什么事情就上樓吧，我跟你母親談點事兒?！彼忠粨]，對她說道。

　　“我等一下要出門去，不在家里吃飯了。大概十點鐘會回來?！眳侨锏?。她站起身，拎起書包上樓去了。

　　她緩慢地上樓，聽到她父母的對話——“她大晚上出門干什么去？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注意點?！薄皢悖『⒆哟罅?，都二十了，你管得了她幾年？你看看你，這么久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就問她功課，我平時管她已經夠多了，讓她出去放松放松，不打緊......”

　　吳蕊閉上眼睛，將書包從門外拋進房間，書包在空中顛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然后狼狽地栽倒在她粉色的凱蒂貓地毯上。吳蕊閃身進屋，用力將門帶上。

　　她脫掉裙子、絲襪，洗了把臉，只穿著內衣內褲坐在梳妝臺前。她扯掉頭上的絲帶，一頭瀑布似的長頭發(fā)傾瀉而下，黑得發(fā)亮。鏡子映出她的臉，眼圈有一點點發(fā)紅，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在眼角開出花來，又像一小塊粉紅色的顏料在微濕的畫布上悠悠地暈染開。

　　她簡單地化了個淡妝，特地在眼角上面抹了很多遮瑕膏，她不想待會兒叫佩佩看見，又拿她取樂來解悶兒。她挑了一條天藍色的民國風的小洋裝，方領的連衣裙，邊上帶著一圈白紗花邊兒。在胸口處有一枚系帶蝴蝶結，束腰，勾勒出她少女的、苗條的身段。頭發(fā)半扎，用藍底白紋的綢制的絲帶系了個蝴蝶結。她換上前兩天剛買的白色低跟小涼鞋，在床邊的全身鏡端詳著，嗯，一身很“吳蕊”特色的、極文雅的打扮。

　　手機鈴響了，是佩佩打來的。她往小提包里一股腦兒塞進口紅、錢包、紙巾、鑰匙等物品，抓起手機就急匆匆跑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