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殘發(fā)
趙守成在宣化門下收到寧王府的腰牌時膽兒都嚇裂了,急忙讓身邊的守衛(wèi)去牽自己的馬過來,指揮著十數(shù)個輪閑的城門守衛(wèi)同自己一起走。
“虎兒,立馬加急趕去寧王府叫人,最好是把風統(tǒng)領(lǐng)找來,快去!”他破著音吩咐自己的副官趙虎,說完一甩馬鞭,棗紅馬像道箭似的竄了出去。
茂密的樹林阻隔了來自洛川的風,只能夠讓風語鬢邊的發(fā)微微晃動,他略一側(cè)臉,刀光貼著臉頰掠過,那縷鬢發(fā)被齊齊斬斷,輕飄飄地自耳邊掉落。他腳步快到模糊,在四道步步緊逼的黑影之中周旋來回,幾個錯身避開了密集的攻勢。
那縷殘發(fā)落在了地上,隱進了厚厚的草葉里。那幾個人沒料到他的攻勢會突然轉(zhuǎn)猛,適應(yīng)的間隙便會露出破綻。風語的體型和力量比起來人絲毫不占優(yōu)勢,于是便轉(zhuǎn)換了攻擊方式,將身體重心壓低,專攻人下三路。他身體輕,速度快,幾人一時竟失去了原本的主動權(quán)。
風語單手撐地,足底一踏,輕盈地彈起身,腳下的力道卻不減分毫,重重落在身后那人的膝側(cè)。黑衣人膝蓋一軟,吃痛地彎下腰,只是一瞬,便叫風語抓住了機會。
趁現(xiàn)在!
風語沒有起身,手肘一彎,身下的草葉頓時凹陷,將他包裹住,他手下用力,借著厚軟的雜草與胳膊上的力度猛然將自己彈出,只聽“刷”的一聲,他竟側(cè)身蜷成一團,用極快的速度向包圍之外翻滾。
中招的黑衣壯漢勃然大怒,不顧傾倒的重心,惡狠狠地撲了上來,大掌重重抓住了風語的腳踝。
風語腿彎處一涼,回頭一看,一柄尖刺已沒入了他的小腿。
“我艸!”他不顧腿上的疼痛,伸腿狠狠踹向那人的鼻梁,腳下之人登時鼻骨斷裂,血流如注,黑衣人捂臉慘叫,叫聲讓剩余的三個人攻勢更猛,殺意更濃。
風語殺紅了眼,早已顧不上章法,將那棱刺從腿上直直拔出,一左一右同匕首一起握在手里,迎著三人的攻勢沖了上去,刀刀向要害劈刺,那眼睛里兇光畢現(xiàn),透著同歸于盡的狠意。
既然無法將他帶回去,那便拼上一切替他爭取時間。
風語抬手格開一擊突襲,他不敢分心,猛地轉(zhuǎn)身,來到那人身后,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背后像是長了眼一般忽然反手突刺,風語沒料想到他會使這一招,結(jié)結(jié)實實受了這一下,急急后退,下腹多了一個洞。
他傷痕遍體,又連著應(yīng)付四人的攻勢,一直憑著一口氣在強撐,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這個傷口雖不致命,但卻加速了他的失血速度,憋在胸中的那口氣再也支撐不住了,眼前陣陣發(fā)黑,力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他體內(nèi)流失。
還不想要結(jié)束。風語眼前天旋地轉(zhuǎn),那柄棱刺快要握不住了,他腳底虛浮,步伐亂晃,眼前是慢慢逼近的敵人,可他卻已經(jīng)舉不起刀了。
在倒下的前一刻,他再次看向了不遠處的草叢。那里靜靜地躺著他的搭檔,他的兄弟。不知在自己到來之前,他是否也經(jīng)歷了這樣一場慘烈的悍戰(zhàn)。風言的武功在他之上,他一定也是向自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力竭,流盡最后一滴血為止。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jié)局,他們還沒有完成任務(wù),還沒能匯報給王爺和王妃……
風語的眼睛一直睜開著,定定地望著那個方向,眼角悄無聲息地流下了一滴淚。
那是不甘、悔恨與歉疚。
忽然,地面開始震動。
風語的聽力還在,他一下就反應(yīng)了過來,這是馬蹄聲,且不少于十匹馬。
黑衣人猝然轉(zhuǎn)身,只見林外的沙地之上塵土飛揚,一隊披甲執(zhí)銳的士兵正向這邊奔馳而來,為首的那人揚著馬鞭,在半空中甩得噼啪作響。
“休傷吾主——”
他身后是怒吼的衛(wèi)兵,十幾匹馬隆隆作響,氣勢駭人。
四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知曉此刻不能久留,便拋下了地上的兩具“尸體”,極迅速地隱入了樹林之中。
趙守成帶著人后腳趕來,匆匆翻身下馬,心急火燎地向著林中的方向奔去,揚手指向四人消失的方向:“你們,趕快去搜!”
“王爺!堅持住啊王爺!”趙守成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了風語面前,一下跪在了地上,看著遍體鱗傷,俯趴在地的人,顫巍巍地伸出手,將他翻了過來。
不是王爺?
風語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能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衣襟。趙守成在這一刻奇異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伸手向他懷中掏去,果然摸到了一塊堅硬的物體,取出來一看,是塊沾滿血的腰牌,一個大大的“寧”字赫然浮在正當中。
這是風言的腰牌。
***
院子里的綠翠凋敝,只有小道兩旁栽種的蒼松還堅挺地守著一方生機。府里的下人們知曉今夜氣氛緊張,腳步聲放得格外輕緩。院子里的侍衛(wèi)們個個面色凝重,沒了說笑,等著隨時聽候差遣。
房間的門被人推開,唐鳶同方世爻一起掀簾走了出來,門口嚴陣以待的近衛(wèi)們紛紛垂手讓開一條路,待兩人走出一段距離之后又被長風召集到了一起。
“這下是徹底打草驚蛇了,”唐鳶的神情還是有些恍惚,說,“那群人肯定已經(jīng)醒了,風言風語這段時間的努力也……”
方世爻輕磕著扳指,道:“不一定,驛站里的人,跟洛川河邊的那些人,很有可能不是同一幫人。”
“為什么?”唐鳶不解,“那他們還能是誰?”
“應(yīng)該也是北朔人,”方世爻淡淡道,“只是同驛站里的那些細作分開來行動,并不住在那里?!?p> “若是風言被發(fā)現(xiàn)了,那么他們緊接著就會想到尚在驛站中的風語,他不可能會在驛站里安然無恙地待上兩個時辰,還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這說明,他們并未見過風言風語,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去過驛站,他們是從別處出現(xiàn)的北朔人。但至于他們是誰,在那里做什么,只有風言才可能知曉?!彼情T口望了一眼,眼底暗潮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