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于途面色復雜的看著那個雞腿形狀的聯(lián)絡器。申行看起來衣冠楚楚一個人,為什么會有這種癖好?
申行的心情也很復雜。不知道為什么,制作聯(lián)絡器的時候,機器人問他做成什么形狀的,他下意識地就回答:雞腿。那個機器人呆望了他一會兒,好像在檢索雞腿是什么。他還沒來得及改口,就來不及改口了。
申行掩飾似的輕咳一聲:“諸位,時間緊任務重,拿這個聯(lián)系,有情況及時匯報。記住,一定要每走幾米拿個東西探探路,要是不小心進去了,就徹底沒了。”
站著的幾個人沉默的拿起桌子上的“雞腿”走了出去。
于途瞟他一眼,跟在最后也往門口走。
“于途?!?p> 他停下要關(guān)門的手。
“一定要小心。”
于途面色不變,關(guān)上了門。
*
“哥,我都說了我沒事了,我都這么大了還照顧不好自己嗎?”徐源壓低聲音說道,順便俯身撿了個石子丟到前面。
“徐源,你老實跟哥說,現(xiàn)在到底在哪!”徐洋的聲音罕見的焦急。
徐源眼看瞞不住,只好垂頭喪氣的說:“......我在污染治理中心。”
“什么?你去那兒干嘛!站在原地,千萬不要動,我現(xiàn)在去找你!”說完中斷了聯(lián)絡。
徐源嘆口氣。他哥平常嘻嘻哈哈一個人,一遇見他的事就緊張兮兮的。
再說了,他本來要做的,就是一件危險的事啊。
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哥了。
應該是不能了吧。徐源看著這片茂密的樹林,想:等到他哥趕到,他估計也已經(jīng)完成任務了。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再也見不到了。
說實話,在剛開始知道自己是人類的時候,徐源曾經(jīng)懷疑過徐洋。但,即使是假裝,也沒有必要對他那么好。直到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能力,才知道徐洋是真心。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
但是,機器人和人類的戰(zhàn)爭,容不得他心慈手軟。他已經(jīng)想好了,如果最后他們失敗了,那徐洋就能繼續(xù)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如果成功了,他也不會獨活。
徐源抹了把臉,繼續(xù)向前走。
*
于途停住了腳步。
這里不對勁。他想。
他停住以后,就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包括風聲。
就像身處宇宙之間,因為太過浩渺,所以聽不見回聲。
他掏出聯(lián)絡器,準備聯(lián)系其他幾個人。這時,右側(cè)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于途側(cè)身望去,瞬間瞳孔急劇收縮,拔腿就沖了過去。
在他的眼睛里,看見徐源正邁步朝前走去,一只腳已經(jīng)消失在空氣中,卻似無所覺。
于途用盡全力撲上去,想要拉住徐源的手,卻仿佛穿透了一層隔膜。
他看見“徐源”的手指輕輕一勾,他的手上就受到一股巨大的引力,把他拉入了黑暗。
最后一瞬間,他松了松手指,聯(lián)絡器掉在地上。
于途徹底消失在黑暗里。
*
申行拿杯子的手突然一松。
“啪嗒”,杯子掉在了地上,碎成幾片。
那是他最后一個古代收藏。
他愣了一瞬,旋即撲到桌子上打開聯(lián)絡器,試圖聯(lián)系于途。
“喂?”熟悉的聲音傳來。
申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低下頭:“......沒事。進展怎么樣?”
于途的聲音經(jīng)過電信號的傳導,有些模糊:“沒,還......找到結(jié)界處,你......過來......”
申行猛地抬起頭。
他面色平靜的說:“好,你等著我?!?p> 那邊很快沒了聲響。
申行立馬打給徐洋:“喂?你知道你弟弟在哪了吧。”
徐洋壓抑著憤怒的聲音傳來:“我弟弟如果出事,你也別想好過!”
“我和你一起去。你在路上了嗎?”
“馬上就到了。”
“在樹林邊上等我,不要往里看。林子有問題,會出現(xiàn)幻像?!?p> 徐洋怔了怔:“好?!?p> *
“嘶——”于途抽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頭。
剛剛那個“徐源”,多半是幻覺,于途想。
但是規(guī)律為什么要用假象把他騙進來?
還有,這是......污染治理中心?
于途從滿地瓶瓶罐罐中站起來,抬眼朝四周掃視一遍。
這應該是間實驗室。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實驗床,接著各種管子和儀器。他拿起其中一個。
“這......不是古代人類的電鉆嗎?”于途喃喃自語,擺弄著手里小巧的物件。
什么樣的實驗,需要電鉆?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于途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筆記,上面有一個名字:于天。
......
翻騰的記憶潮水般向他涌來。
*
第一次見到跟在于天后面的小孩時,我瞪了一眼于天。
我告訴他別想給我找弟弟。
于天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這不能怪我。幼兒園里的阿姨都這么說,每次于天來接我的時候,她們的眼睛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我其實能理解。畢竟于天長得又帥,工作又好,而且對我還不錯。
但是我知道,她們是沒可能的。
于天很愛我媽。
我對我媽沒什么印象。聽于天說,她為了生我難產(chǎn)死了。從照片上看,她是個很溫柔的人,挽著于天的胳膊沖鏡頭笑。
于天每天都要對著那張照片發(fā)呆。
有時候?qū)χ野l(fā)呆,然后絮絮叨叨的跟我說,當時他就是個科學怪人,每天沉迷于機器,直到有一次,一個實驗失敗,他再也不敢進實驗室。是我媽幫他走了出來。
然后他就會對我笑笑,說他不該跟我講這些,我還小。
我討厭他們都拿我當小孩看,雖然我確實是個小孩。但是我和幼兒園里那些小傻瓜不一樣。他們天天在一起玩一些無聊的游戲,看起來還很高興。一天見不到爸媽就會鬧得驚天動地。
我才不會像他們一樣。雖然于天經(jīng)常好幾天不來看我,但是我知道他工作忙。大人們都是這樣,我知道等我長大以后,我也會是這樣。
幼兒園阿姨總愛多管閑事,給于天打電話說我哭著要找他。
我才不會哭。
我從來沒哭過。準確來說,我也不怎么笑。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有記憶以來,就不覺得有什么東西值得哭或者很好笑。
但是我覺得這大約是不好的。
所以我會對于天哭鬧,假裝因為他往家里領(lǐng)小弟弟生氣,盡管我并不生氣。
不過,既然不是小弟弟,我也不用再假裝了。
他看起來有點木訥,筷子都拿不穩(wěn)。
于天告訴我這是個仿真機器人,不用吃飯的。
怪不得。
不過仿的還挺像的。
今天有我愛吃的雞腿。
我剛夾起來,突然看見那個機器人一眨不眨的盯著我。
我突然有點想捉弄他。
我把雞腿偷偷塞進他手里,看著他迷惑的望著自己全是油的手。
我忍不住笑了。
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笑。
......
機器人會說話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字,但是我知道他想出去看看。
畢竟這兩天他老是盯著窗戶發(fā)呆。
搞不懂于天為什么要給他設置這個功能。
不過,還是帶他去公園轉(zhuǎn)轉(zhuǎn)吧。
......
這個機器人還挺聰明的,最近已經(jīng)開始學寫字了。
嘖。剛開始寫就比我寫得好。
我正在威逼利誘,讓他給我簽個請假申請表。
沒想到這個機器人還挺固執(zhí)的,于天總不會連我要拿他的字跡冒充家長都想到了吧。
本來以為沒希望了,他突然說讓我給他取個名字。
我瞟了一眼申請表,隨口說:“申行吧?!?p> 他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這時于天回來了。
他突然就不說話了。
我覺得有點好笑。程序都是于天設定的,說話卻不想讓他看見。
算了,不和他計較。
不過于天最近確實有點暴躁,好像是工作出了什么問題。
......
除夕夜,不知道于天發(fā)什么瘋。
不過,如果他知道他吼錯了人,估計會更發(fā)瘋。
我看了一眼申行,他低頭盯著地板不說話。
這是我們最近在玩的游戲。
因為申行和我越長越像,有一次于天沒認出來,把他當成了我,我們就發(fā)明了這個游戲。
準確來說,是我單方面發(fā)明的。
這很有趣,不是嗎?
看著人無法分辨機器和同類。
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
模仿游戲。
......
于天在書房開了個門,從來不讓我進去。
但是他總是帶著申行進去。
申行出來以后我問他,他也不說。
但是他的臉色很不好。
我一定要知道于天對申行做了什么。
......
我跟了進去。
原來,于天是在拿申行做實驗。
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
......
我騙申行要玩游戲。
他在樓上換衣服,于天急匆匆的走進來把我抱進門里。
......
他的眼睛里充滿著瘋狂。
好疼......
好疼......
我是要死了嗎......
記憶戛然而止。
于途合上筆記,神色一片漠然。
......他終于知道,一直在他記憶中的那個人是誰了。
于途怔了一會兒,眼神又變得冰冷。
但是,迄今為止,他沒有見到一個幸存的人類。
是他進入的地方恰好沒有人類?
還是......
規(guī)律根本就把他們放置在了不同的空間?
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么人類就徹底輸了。
但是記憶里,于天好像在申行身上留下了什么東西,可以阻止這一切。
根據(jù)于途現(xiàn)有的了解,申行只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機器人,擁有拯救人類的程序。
而且,在于天已經(jīng)開始失控的時候,經(jīng)常把他們兩個弄混。
即使植入了什么東西,也不一定在申行身上。
或者說,大概率在自己身上。
他最后瞥了一眼于天的筆記,轉(zhuǎn)身走出了實驗室。
*
“徐源!”徐洋一眼看見前方的身影,不顧一切的就想沖上去。
申行一把拉住了他。
“你他媽干什么!”徐洋轉(zhuǎn)頭,赤著眼睛吼他。
申行盯著前方的人:“你看見的是徐源?”
徐洋漸漸冷靜下來,不可置信的問:“難道不是?”
申行抿了抿嘴角:“我看見的,是于途?!?p> “看來這就是入口了?!?p> 申行松開徐洋的手,毫不猶豫的走了過去。
*
于途停下腳步。
這是倒數(shù)第二間實驗室了。
于途打開門,里面依然空無一人。
只有窗外的深空圖景散發(fā)出微弱的光芒。
那么,只剩一間了。
于途幾乎已經(jīng)確定,規(guī)律將這個區(qū)域內(nèi)的幸存者,分劃到了類似于平行宇宙的不同空間。這在古代雖然只是猜測,但是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被證實可以存在。只不過,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真正分化出相平行的數(shù)個時間,憑借現(xiàn)代的科學技術(shù),也僅僅是理論上可行而已。
所以,他所進入的這個空間,是誰的宇宙?
于途輕輕向前邁出一步,門應聲而開。
*
姜巖感覺,自己可能是被關(guān)的太久,出現(xiàn)了幻覺。
不然,于天為什么會站在門口看著自己?
姜巖觸上站在門口的人的眼睛,打了一個激靈。
不。這不是于天。
是那天他遇見的孩子。
只不過......是長大了之后的樣子。
和于天還真是一模一樣啊。姜巖心想。就是眼睛依然冰冷。
只不過,他已經(jīng)凝望著更冰冷的東西太久了。
那雙眼睛對他來講已經(jīng)足夠溫暖。
就像他一直盼望的解脫。
*
姜巖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實從來都不無辜。
他曾經(jīng)見過太多人被送進這個實驗室,接受改造。出去的時候都像丟失了什么東西一樣。
但當時的自己太年輕了。覺得在力量面前,失去些什么無所謂。
所以當最后一次實驗,那個孩子被帶進來之后,他明明看見了他求助的眼神,還是選擇了漠視。然后親眼看著他因身體被迫承載巨大的能量痛苦的嘶吼。
他沒看完,最后只看見那個孩子乘著電梯離去的背影。
然后他日復一日的與他相見。在數(shù)個不眠不休的夢里。
現(xiàn)在,那個被他漠視的孩子,真的來找他了。
*
在看到蜷縮在地板上的那個人的一瞬間,于途忽然就明白,自己原來一直都有那個東西。
它被深埋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中。由他的父親親手種下。
其實沒有什么,只是一顆種子。
一顆可以傳送能量,惑人心智,激發(fā)潛能的種子。
最后,成為了種在他眼睛里的一顆種子。
事實上,這顆種子本來是應該在申行眼睛里的。
但是于天把他倆弄混了。
不過,還好是他。雖然理論上說,機器沒有感情,但他一直都知道,申行是不同的。
申行會說話,會寫字,會笑,會思考。
會想見到外面的世界,會給他做面條,會給他簽申請表。
會看著他。
會陪他玩游戲。
于途輕輕的笑了,把手覆在眼睛上,然后用力。
世界突然一片黑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
他不經(jīng)常會有情感波動,不覺得有什么東西值得哭,或者很好笑。
但是那時候的他還有情感。
直到被這個東西激發(fā)出能力。
直到這個東西被種進了他的眼睛。
鮮血滴滴答答的順著他的手落在地上。
從那以后,他就像作為一個機器,模仿著人類生活在地球上。
于天再也分辨不出他和申行。
其實本來也沒有什么區(qū)別。
于途的手指觸到了一個東西。他捏住它,輕輕一捻。
多么簡單。
卻只有沒有感情的人可以做到。
但是,沒有了感情,又為什么要做呢?
于途沒辦法繼續(xù)思考。
他的答案,大概還是那樣——
“對于自身所在物種的延續(xù),是自然刻在每個生命體每一寸血肉里的規(guī)律,是動物幼崽見到的第一張臉,是代碼師敲下的第一行程序?!?p> 對他來說,是同樣的不可違逆。
他仿佛看見自己變成了一朵秾麗的花。
他聽見申行的聲音。
時間消失,改變,扭曲又重現(xiàn)。
這場游戲,終究還是他輸了。
因為自始至終,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人還是機器。

逍遙四弦
明天最后一章了 新文已有開頭,但是還沒有具體思路 still,謝謝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