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楚逸得舜帝棋,說來也算得上是天下一樁奇事。人聽后未必相信,但確有此事。
那年楚逸十六歲,在楚地窮游山水時,曾在一塊巨石上休息。是日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石上之人滿身疲倦,不足片刻便遁入夢境。
夢中風(fēng)怒欲拔木,雨暴將劈石,他面前站著一老人,和著翻天覆地的風(fēng)聲舉臂高呼。
“先生何故不避雨?”楚逸在風(fēng)雨中踉踉蹌蹌地走到老人身邊,高聲問道。
“此乃天之降罪于大王!我如何能避!”老人悲憤地說道。
楚逸聞言,不禁動容。
“我有寶物可安天下,大王卻只聽信那小人耳語!此衰老之身,無以佐大王稱霸天下,睥睨宵小,悲矣,悲矣!”
楚逸勸道:“英雄容不得異者言,不可謂英雄。天下風(fēng)云出我輩,何處無圣賢,楚王既非英雄,先生為何要為他而悲愴?”
老人聞言一頓,緩緩轉(zhuǎn)過身:“你這后生,不是忠君報國之輩?!?p> “天下君臣各謀其私,所謂忠君報國,不過獵人與獵狗之虛言?!背莶[著眼睛,抹去臉上的雨水,鏗鏘道。
老人不說話了。雨點亂墜在他的臉頰上,順著刀鋒似的下頜流淌到衣領(lǐng)上。
“世有明君,自當(dāng)輔之,若無明君,則自尋之?!崩先祟H為感慨地說道,“我正可惜這舜帝棋,找不到良人托付,大隱于市又著實可悲?!?p> 老人往楚逸面前走了一步:“老夫欲將舜帝棋這天地靈物傳與你,你小子可愿收下?”
楚逸便道“愿意”,行拜師禮,拜老人為師。
“世人稱我逝水先生,你也如此喚我便是。”
夢境到此終止,楚逸迷迷糊糊醒過來,眼前赫然是一片黑暗。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到了一張白色布條;再摸身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邊多了一棋盤與一副棋子。那棋盤上,赫然刻著“舜帝棋”三字。
那日之后,楚逸便經(jīng)常夢見自己在山中遇見逝水先生,逝水先生常在此時為他講述自己周游列國、拜訪諸侯之事。
“除卻舜帝棋,世間還有一樣寶物,乃是一只湘妃竹制成的簫?!币蝗?,逝水先生對楚逸道,“曾有明主吹簫,借舜帝棋之靈性傳訊與我,訴說他被宗親排擠,不得繼承王位。我亦用棋子安慰他,只是那時尚未醒悟,愚忠于楚王一人,叫明主凍死于流亡途中。”
逝水先生輕嘆一口氣:“湘妃竹簫擅識明君,若有簫聲能使舜帝棋移動,你務(wù)必珍惜?!?p> 他所說的湘妃竹簫,是商翁的傳家至寶,后來傳與養(yǎng)子西鳳,為西鳳所用。
周王失鹿,天下共逐;周風(fēng)頹唐,諸子爭鳴。
所謂君王,所謂萬民;所謂性偽,所謂禮法。
一朝如夢,神思恍惚,魂牽夢繞,經(jīng)久不去。
難逢知己,更幸遇楚君。
西鳳曾問:“楚先生為何愿意助我?”
楚逸便答:“北正明坐擁萬里江山,而不敢除一陸輔相,反受其讒言,使愛子險些喪命塞北。而君市井凡夫,敢以天下為志;雖布衣之身,卻能威震天子。此等人物,難得,難得?!?p> 西鳳嘴角微微揚起,似是對他這個回答非常滿意。
“我想請先生代我往匈奴去一趟,與他們的首領(lǐng)取得聯(lián)系?!?p> 楚逸皺了皺眉,遲遲沒有落下棋子。
“胡主中國,幾變王法,而華夏之禮千年不滅,楚先生以為如何?源起中原,輻射四方,使民皆服。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以禮教化之,亦能知廉恥。”西鳳道,“強(qiáng)則寇盜,弱則卑伏,此人之性;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人之偽,教化使然。匈奴與我族類何異?教化之早晚而已?!?p> 楚逸沉吟良久,終道:“善哉?!?p> 西鳳自立秦王,與匈奴方涉可汗會面之日,也是他與楚逸兩人第一次相見之時。
只見秦王一身玄色華服,目光如炬,眉宇之間總挾著一股冷峻肅殺之氣。方涉見了他,心中的傲氣也盡數(shù)退散,恭敬地以禮接待秦王府的一眾人。
西鳳請隨行之人端上秦酒,舉杯道:“大可汗圍剿燕王精兵,占據(jù)塞北,攻克長城之事,鳳已有所耳聞。貴軍驍勇,鳳甚是欽佩?!?p> “若非楚先生神助,憑此松散之兵,無以立竿見影?!狈缴婵珊古c他客氣道。
“鳳與楚先生為昔日舊友。楚先生不遠(yuǎn)萬里請見大可汗,為的便是今日?!蔽鼬P將一張地圖在兩人面前展開,接過毛筆,蘸上紅墨,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將圖中的土地分為兩部。
他畫完抬眸,問方涉可汗:“大可汗少能忍辱負(fù)重,奪取汗位,總領(lǐng)四十萬大軍,誠不可不謂英雄。鳳欲與大可汗共取天下,屆時各自稱霸一方,以此為界限,劃天下而共治。大可汗以為如何?”
方涉心里掂量了一下,隨后笑道:“我亦有此意。如此甚好!”
西鳳展顏,從懷中拿出兩塊玉墜來。一塊刻成鳳凰,一塊刻成雄鷹,鳳凰與雄鷹首尾相合之時,兩塊玉墜便可合二為一。
“兩族之誼,便以此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