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門之后,何靈本以為會看到各種妖魔鬼怪,或者被【噩夢】逼瘋的人,結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客廳?
周圍的燈被關掉,客廳中央擺著一張餐桌,桌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著八根蠟燭,一對父母滿臉微笑地看著他們的孩子,母親眼中滿是寵溺,父親則是笑著從背后掏出了一個禮物。
“小伊,生日快樂!”他們齊聲說道。
男孩,或者說小伊很是激動,把禮物拿過來就拆開。
“哎,小伊,禮物不能當面拆......”父親略有怒意,想要阻止小伊,卻被母親攔下。
“今天孩子生日,就隨他吧。”母親笑著為孩子辯解。
父親欲言又止,但最后還是沉默了。
“兔兔!兔子先生!”小伊高興地舉著禮物,里面是一個兔子玩偶。
旁邊杵著的何靈感覺很不是滋味,和個電燈泡一樣。他拿起了畫集,看向了第二張,畫面中正是男孩收到玩偶的場景。
“現在啥情況?這是帶我來體驗一家三口的美滿生活來了?”何靈向幾人揮了揮手,結果他們根本不理他,氣得何靈直接挖走一塊蛋糕,就要大快朵頤,結果卻咬了一嘴灰。
何靈:???
嘴里的蛋糕坍塌成灰,眼前的一幕也是,然后很快地重塑成下一個場景......蛋糕自然也消失了。
砰!
旁邊傳來一陣玻璃砸地的聲音,雖然沒有碎,但是這動靜聽著就讓人一陣心慌。何靈看向聲源,正是小伊的父親。
滿地的綠色啤酒瓶,有些還立著,有些倒了里面的液體流出,父親也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喝著。
小伊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工作沒了就沒了,可以再找,你這么喝下去小心身子出事啊......”母親在一旁勸著,但似乎她并沒有勸人的天賦。
砰!
“閉嘴!碼的,你懂什么!”父親面孔通紅,拿起啤酒瓶好像要打人,但最后又放下。
小伊在旁邊瑟瑟發(fā)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母親則是不斷地道歉,不停地安慰。
何靈看著,只感覺奇怪。剛剛還一副溫馨的樣子,怎么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
何靈想了想自己的過去,但什么也沒有想起來,原本的什么“自己在自己家里好好待著然后來到旅店”的記憶現在想來也總覺得有些失真,不太真實。最為真切的反而是臨死前聽到的那一連串“未檢測到XXX”和腦袋掉地上的感覺。
周圍的墻壁比一開始的生日場景時候,要破舊了不少,但小伊還是那副樣子,似乎沒有變大多少。
“這種破損......也許并非因為時間?”何靈瞇著眼睛思索著。
他看向手里的畫集,前兩張沒有變化,但第三張蠟筆畫,父親臉上那紅蠟筆的痕跡不斷蔓延、擴散,把四周都染的一片紅。何靈從這片紅色中隱隱地看到了一個個惡鬼,手里持著利器,看著十分的嚇人。
在安慰聲、怒斥聲、酒瓶砸地聲,以及隱隱的抽泣聲中,周圍的場景再次破碎成白灰,然后又凝成了新的場景。
還是那張餐桌,小伊三人在桌上吃飯。
周圍的墻壁、天花板、家具似乎更加破舊了,有些甚至已經變成白灰。
原先有的一些裝飾也消失不見,不知是藏起來了,丟掉了,亦或是賣掉了呢?
小伊盯著碗里的東西,卻是遲遲沒有下口。碗里是一些干癟的蘿卜和白飯,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點青菜和半個蛋。不光營養(yǎng)不多,分量也少。
“吃??!不吃等我喂給你嗎!不吃就餓死!”父親見小伊遲遲不動筷子,怒吼道。
旁邊的母親只是沉默,一言不發(fā)。
小伊吃的很快,這些菜對他沒有什么吸引力,但此刻他是真的餓了,所以也管不了這么多。
吃完后母親趕在父親罵之前,連忙把碗拿過去洗掉,但還是因為動作過于慌忙遭到父親的斥責。
小伊不語,只是躲到自己的房間里,想要重重甩門,但最終還是輕輕地把門關上,不敢做出這種仿佛是在表達自己內心不滿的想法的行為。
何靈跟了進去,就看到小伊把腦袋悶在被子里,小聲地抽泣。
“好餓......我想吃肉,想吃炸雞,想吃紅燒肉......馬上就到我的生日了,是不是能吃蛋糕了......”
“怎么樣才能......不餓......”
看著開始哭起來的男孩,何靈也是嘆了口氣,把被子掀開一角抹了抹他的眼淚,說了句廢話。“還能怎么辦呢,想不餓,就只能吃飽......”
然后何靈愣住了。“吃飽了就不會餓了?!?p> 何靈翻出畫集,看向第四張,一家三口在餐桌上不愉快地進食,旁邊浮現出一個個小黑點,逐漸擴大。何靈仔細地看,才看清那是一張張嘴,里面仿佛在品嘗什么東西,又仿佛只是咀嚼著空氣在自欺欺人。
這些嘴整張紙上到處都是,唯獨避開了父親,在父親周圍的嘴掙扎著想要遠離,竟是生出了翅膀。
不對,不是翅膀,那是一個個手掌,捂住了張大喊餓的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
暴怒的父親眼皮底下,孩子連喊餓都會被認為是挑釁。何靈如是想。
眼前之物全部化作白灰,就連何靈指間的溫潤的淚水也不例外,變作了冰冷的死灰。
仍是客廳,妻子似乎終于受不了自己的丈夫了,開始和他理論,但是理論到后來慢慢就變成了爭吵,不過這在何靈看來是必然。
無心聽他們的污言穢語,何靈知道小伊在哪里。
他走上樓去,摸索了一番,打開了閣樓的梯子,爬了上去。
男孩帶著兔子先生,在那里呆呆地看著窗外,捂住耳朵,就這樣靜靜地欣賞屋外的風景,哪怕這些風景不過是街道上的行人罷了。
在高處眺望遠處的一切,讓男孩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這一刻他是脫離了現實,能夠看到希望似的。
“小伊,生日快樂!”小伊捏著嗓子發(fā)出尖銳的聲音。
“小伊,生日快樂!”小伊掐著喉嚨發(fā)出低沉的聲音。
“謝謝爸爸媽媽,我想吃蛋糕!”小伊很開心地說道,很高興自己的父母沒有忘記自己的生日。
“我們怎么會忘記你的生日呢?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不要吵架了?!毙∫磷匝宰哉Z。
小伊給了面前的空氣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幻想手里的兔子先生是一塊大大的兔兔蛋糕!一口咬了下去,然后又松開口。
“對不起,兔子先生......我太餓了,想吃蛋糕......”小伊很抱歉地對兔子先生說道。
何靈一臉復雜地看著這孩子,卻除了嘆息什么也做不到。
看向手里的畫集,第五張圖畫中,閣樓里除了男孩,竟然還出現了夫妻倆,母親和父親擁抱著小伊,但他們的身子都長長的,好像蛇一樣。母親尾巴拖在地上,死死地拉著小伊,父親的尾巴纏在天花板上,手則纏在小伊的脖子上,宛如一根上吊繩子。
兔子蛋糕沒有動作,那藍色的糖霜仿佛眼淚,不知其滋味會是苦澀還是甜蜜。
周圍的一切白灰化愈發(fā)嚴重,何靈踩著這閣樓的地板,感覺好像要塌陷一般。
幸運的是,一切最終又化作了灰燼,何靈踩著白灰,又看著這些白灰變化成最后一副場景。
客廳。
小伊拿著試卷,上面用紅筆畫著一個個鮮紅的叉,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56,似乎這就是男孩僅有的價值。
接下來的事不用想,還能是什么呢?
最后的圖畫上遍布著一個個鮮紅的叉,何靈奪過這張試卷一看,上面有些問題他相當熟悉,正是在過山車上面提問的內容。
“噩夢,這就是噩夢......”何靈拳頭撰緊。
父親一言不發(fā),只是拿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棍子,慢慢地走向男孩。
“住手!你TMD要做什么!”何靈再也忍不住,一腳踹過去,卻是踹了個空。
何靈詫異地看到自己的腳直接穿過父親,父親的肚子里全是白灰,這一腳完全沒有殺傷力。
何靈直接一巴掌扇過去,依舊沒用,白灰剛被他扇走,在空中停止了片刻又回來凝聚成“父親”。
何靈只能擋在男孩面前,希冀著這些白灰能夠被肉做的身軀擋下。
但......終究是徒勞。
其實何靈自己也明白,這一切已然發(fā)生,只不過是一個重復了無數遍的噩夢罷了,是一段宛如錄像一樣的存在,他即使擋下了這一擊,對真正的小伊也沒有任何幫助,充其量不過是安慰安慰自己罷了。
白灰做的棍子打在白灰做的小伊身上,流出白灰做的血。
很快,小伊就躺在地上不動,宛如一具尸體。
母親在一旁看著,似乎已然麻木,父親則是冷哼一聲,覺得這人的身體素質竟是如此的差。
夫妻倆走后,小伊忍著疼痛起來,他當然沒有死,他只是裝著一副好像被打死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的父親肯定會看出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父親的確會高估自己的傷勢,認為已經打了個半死,從而停手。但其實他的傷遠沒有那么嚴重,欺騙父親的秘訣就是被打到時千萬不要有任何反應,哭聲是絕對不能有的,就連身軀的顫抖都要被抑制、抑制、再抑制。只有這種程度的偽裝,才能騙過自己的父親。
偽裝成一具尸體,為了保護自己。何靈在鬼屋中找到的生路,原來源于此處嗎......
源于壓抑饑餓的旋轉木馬,源于對愛的幻想的摩天輪,源于分數恐懼的過山車,源于偽裝求生的鬼屋探險......這些源自現實中的噩夢,在【噩夢】真正降臨之后,便化作了實物,也化作了他永恒的夢魘。
小伊站起來,就要躲到閣樓去,但走路的過程中一個不穩(wěn),就要跌倒。
何靈連忙上前去扶,卻只是捧了一手的灰。
不光小伊,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成白灰,顫抖著,破損著,撕裂著,何靈手中的畫集翻到了第六張,然后是第五張、第四張、第三張、第二張......全部的涂鴉全都被鮮紅覆蓋,然后便是這份紅色也全部凋零,化作白灰融入周圍的世界。
只剩下第一張涂鴉。
那是一家人的合照,上面是一家三口,幼稚的畫風上卻可以清晰地看到三人的笑容,透過這張畫都能讓人猜到這背后必然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幸福至極......
白灰消散,何靈發(fā)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游樂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