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將者,只論利害
聽到“無奈”二字,白起也是有些意外。
殘忍、暴秦、屠夫、劊子手,不論聽到哪種評價,他都不會感到任何意外,但卻唯獨沒想到,聽到的竟然是——無奈!
白起忍不住問:“為什么會這么說?”
“因為諸夏還沒有實現(xiàn)大一統(tǒng),諸國混戰(zhàn),視彼此為仇寇,根源上的矛盾不可調(diào)和。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就算幾百年后,不會再有什么七國,所有人都是一國之民,書同文、車同軌、行同輪,但至少在這一代、之后的幾代,彼此間都只有一種身份——仇人,血海深仇!”
說到這里,江北默默嘆息道:“眼下這四十萬趙軍,趙國拿不出錢糧來贖,秦國也不會同意贖,但以當(dāng)下的國力,養(yǎng)不起,也放不得,那就只有……”
“殺”這個字,江北有些說不出口。
但就算他不說,這個意思,所有人都聽得懂。
“有意思!”
白起捋著胡子,如刀鋒一般的目光落在江北身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聲調(diào)很平淡,但經(jīng)由白起口中道出,卻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壓力。
【永遠算不算永遠:“我跪了!壓力好大,我感覺千軍萬馬要對我拔刀!”】
【煙后很憔悴:“同跪,這是真正的白起吧?我怎么覺得,這個演員好像真的殺過幾十萬人似的……”】
【秋離未離:“主播這是從哪找的神仙演員,一個眼神兒就讓我膽戰(zhàn)心驚?!薄?p> 直播間的觀眾們,在這一刻,哪怕隔著屏幕,仍然從白起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壓抑。
距離白起如此之近,這種壓抑,首當(dāng)其沖的江北,當(dāng)然同樣也感受到了。
他忍不住問:“晚輩很想問上將軍一句,您——后悔嗎?”
“后悔?”
乍一聽起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站在山上往山下看去,白起卻明白江北所問的,就是那密密麻麻,一眼幾乎望不到頭的四十萬趙軍,即將在他一聲令下,便命喪黃泉這件事。
“為國征戰(zhàn),無怨無悔。只是,心中確實有幾分愧疚?!?p> 沉默良久,白起又是灑脫一笑:“為將者,不問對錯,只談利害。既然于秦國有利,老夫已年過半百,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六國中人,罵老夫屠夫者不計其數(shù),如今不過再擔(dān)些許罵名,又算得了什么?”
白起與江北說話的同時,山下的諸多秦軍,已經(jīng)對戰(zhàn)俘開始進行殺戮。
嗤啦!
數(shù)百秦兵手中長劍斬過,一排趙國戰(zhàn)俘人頭落地。
噗!
鮮血如噴泉一般飆射,隨著尸首一同滾進前方的大坑。
【與我青春同葬:“臥槽……這主播下血本了,這血噴的好真實,這一個個落地的人頭,這真的是特效?”】
【待絕筆墨痕干:“我有些顫抖了,難道這主播玩真的?這不像是特效啊……”】
【勞資是福娃:“這位主播,太膽大了吧!這種砍頭的鏡頭,怎么直播間還沒被封?”】
【韓大爺:“封個蛋啊,現(xiàn)在還沒封,就說明這些都是特效!”】
和直播間里的觀眾們不同,因為江北知道,他所親眼目睹的這些,全部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歷史。
這是阬殺,不是坑殺。
坑殺指的是活埋,而阬殺,則是殺了之后再埋。
不過后世以訛傳訛,再加上兩個字有些形近,就傳成了坑殺。
山下,人頭滾滾。
哪怕距離很遠,但彌漫了半邊天的血腥之氣,還是被山風(fēng)送了上來,令江北極度不適。
物傷其類,秋鳴也悲!
而也就在這個時候,白起又問:“既然你是后世之人,那你說說,老夫?qū)硎莻€什么樣的下場?”
“這……”
猶豫了一下,江北終究是朝著山下的方向指了指:“武安君日后會被賜死,而山下這些趙軍,就是前因之一。”
“賜死?”
聽到自己會被賜死,白起目光微微一黯,但隨即又是朗聲長笑:“我固當(dāng)死!長平之戰(zhàn),趙卒降者數(shù)十萬,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
笑聲豪邁、蒼涼,但唯獨沒有不甘。
所有的,只是此許落寞。
“老夫死后,我秦國如何?”
“武安君過世后,不出數(shù)年,會有一位雄才大略之人繼位秦王,奮六世之余烈,掃滅六國,統(tǒng)一海內(nèi)。自他起,后世天下共主皆稱皇帝,這一稱呼,自他而始?!?p> 不忍再看山下那宛若地獄般的尸山血海,江北閉上了眼睛:“始皇帝開創(chuàng)帝制,廢分封改行郡縣制,書同文、車同軌、行同輪,統(tǒng)一文字、貨幣,影響后世兩千余年之格局,被譽為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
聽到這四個字,白起也是倍感意外。
但看了眼自己的花白胡須,他只能搖頭苦笑:“可惜,時不我待,老夫是無緣見到這位始皇帝了?!?p> “確實遺憾。”
這四個字,白起確實沒說錯。
如果始皇帝和白起生在同一時代,又或者始皇帝早出生幾年,只是想象一下這兩位聯(lián)手之下,舉世無敵的景象,江北也是一陣心潮澎湃。
“后世,可有能勝過老夫之將?”
“有,論個人勇武,后世有很多從小兵一路累功升至將軍的猛士。論兵法,更有兵仙臨世,指揮百萬大軍如臂使指,設(shè)十面埋伏,威震天下?!?p> 話說到這兒,江北話鋒一轉(zhuǎn):“但百戰(zhàn)百勝,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者,卻唯有武安君一人而已?!?p> “哈哈哈哈!”
白起大笑搖頭,道:“你這小子不老實,你剛剛也說過,后世為將者,不比老夫差的有很多?!?p> “有一說一,后世為將者,終究也是學(xué)了前輩的兵法。就如同晚輩這般,若沒有先輩們一代又一代的歸納、總結(jié)、完善,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切從頭開始摸索,那又要傳承何用?”
“呃……”
沉默幾秒后,白起揮了揮手:“也罷,你問了老夫不少,老夫也想問問你——方才你也說過,比起那位橫掃六國,一統(tǒng)天下的始皇帝,老夫這些許功績也算不得什么,那你為什么不去采訪他,而是來采訪老夫?”
“因為在晚輩看來,始皇帝固然強,但他也同樣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武安君,就是這位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