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的玄武大陣,作為護城大陣,放在整個大乾王朝之中都數一數二。
包括那座萬世偉業(yè)的京都泰安城,還有太山腳下圍著學宮建立、最后干脆由學宮幫忙維護的夫子城,一代劍客世家一劍一劍砍出來的南方玉龍城,或者是邊境之上最當得起“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評價的襄陽關在內,沒有哪一家城池敢宣稱自家大陣能穩(wěn)壓墨城的玄武大陣一頭。
這可絕非一人之功。
一半是由于兩百年前,那位驚世天才的王家老祖宗,在立國之戰(zhàn)中拼掉了北齊最精銳的三十萬騎兵鐵浮圖,王家老祖直接收納了那一戰(zhàn)中的沖天殺氣,奠定了玄武大陣的基礎。
另一半,則是在那之后,王家坐鎮(zhèn)墨城,兩百年運營,將這座殺陣給推演到了極致,也一直維持在了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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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我說柳兄,我有一事不解。你說這玄武殺陣,既然為天下第一殺陣,這老百姓們,怎么就一點影響都沒有呢?”袁溪行換上了一張易容面皮,這對于桃源傳人來說輕而易舉。同時也請白耀壓制了手上因果黑氣之后,坦然地走出客棧,找到了柳景元。
袁溪行口頭說是向往墨城望氣士已久,今天終于見到了,白天不敢打擾柳先生公務,到了晚上,特地擺了一桌酒菜,請他入客棧一敘。
柳景元心中大喜,覺得自己逼人的才氣終于止不住地外泄了出去,引來了識人的慧眼。加上今天一天,諸事不順,他也就樂得放下本就不多的身段,跟著這個年輕小哥進入了客棧。
他矜持地把玩著手上的酒杯:“當然不會了,不然老百姓都該怎么過日子?我說袁公子,你不會是這兩天剛來的外地人吧?”
袁溪行搖手:“不不不,我在墨城游玩好幾天了,除了想感受一下這舉世聞名的玄武大陣,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結交一位望氣士好友。要知道,我從小就對望氣士敬佩不已!要是沒有望氣士,哪兒來的我大乾盛世?”
柳景元被這句話戳中心窩子,十分舒坦,得意大笑。
袁溪行了然,打了個響指,示意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子倒酒。
黃辰宇大怒,老娘配合你演戲,當一回你的侍女就不錯了,你還真打算讓姑奶奶伺候你?
白耀卻歡天喜地地端起桌上酒壺。
這本來就是她軟磨硬泡得來的機會。她就想看看,袁溪行想怎么做戲,騙那個可憐兮兮的望氣士的。黃辰宇也是擔心白耀吃虧,無奈何,也走了下來,只當陪著自己這個小師妹胡鬧。
按照袁溪行的意思,白耀為人天真可愛,適合假扮一個被寵溺的貼身侍女。而黃辰宇一臉傲嬌,太適合本色出演,當一會嬌蠻任性的大小姐,和自己這個心上人出門旅行。
白耀沒有意見,黃辰宇可不答應。雖然黃辰宇聽不懂什么叫傲嬌,也不理解本色出演是什么意思,但她可知道心上人是什么,就憑你?
她飄出窗外,不知從哪順來一桿長槍,拿在手中,假裝是二人的護衛(wèi),立于袁溪行之后。
可在袁溪行眼中,這位一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像那迎合紈绔公子的喜好、假裝護衛(wèi)的嬌俏丫鬟。
白耀親自給柳景元斟滿了一杯墨城特產的琥珀酒。柳景元聞著酒香,滿心歡喜。自己小時候,經常有人請老爹吃飯喝酒,等老爹去世之后,自己還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機會。今天既然遇到了一位,柳景元的語言、動作、神態(tài),都不由自主地模仿起了自己老爹當年的樣子。
“兄臺這兩位侍女,當真不錯,國色天香,不過……可得小心點啊?!?p> “怎么說?”袁溪行十分配合,“天下太平,皇上圣明,墨城更是紀律嚴明,還有人敢強搶民女不成?”
柳景元嘿嘿一笑:“唉,小兄弟,這話可不好說啊。我墨城當然紀律嚴明,不會有強搶之人。但萬一……”他十分擺譜地說了一半,然后閉口不言。
“怎的?”袁溪行會意,輕輕碰杯,仰頭一口喝下,“這杯我干了,哥哥你隨意?!?p> 柳景元哈哈大笑,也是一口琥珀入腹,舌尖接觸金黃液體的瞬間,就分辨出來,這是中品琥珀。雖然是中品,但也是普通百姓日常能買到的質量最好的的琥珀瓊漿。
于是柳景元愈發(fā)滿意了,看著袁溪行背后那各有特色的白衣黃袍,眼神也愈加地玩味。攜美出門,真是徹徹底底的少爺玩法,袁老弟這一路,真是風景迤邐。
看著柳景元的目光,白耀沒看出來什么,黃辰宇則是一臉陰沉沉的暗藏殺氣,瞪著身前的憊懶小子。
柳景元笑道:“我看小兄弟,你家中應該也有些產業(yè),但是還是對世道人心不夠熟悉啊?!?p> 袁溪行想了想桃源,點了點頭:“確實,我家里有些產業(yè),但是我嘛,在家里呆的久了,對外面真不怎么熟悉。”
柳景元說:“一看就看出來了,帶這么兩位侍女出門,住在這么一家檔次平平的客棧里面。你啊你,在有心人眼中,甚至不用說話,就能把你一眼給看穿咯!這么和你說吧,你在墨城,當然不會出任何問題,但你要是出了墨城,這并州涼州,到處都有人,能把你一口吞了下去,還不違背我大乾任何一條法律!”
袁溪行裝出一份驚恐的樣子:“怎會如此?”
白耀捂著嘴,想笑不敢笑。黃辰宇一撇嘴,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浮夸!”
柳景元說道:“王家的治家、治城本事,那不用說,響當當的好。但是邊境兩州,將門傳承何其多?他們可不是南邊那群講道理的文人,我們這邊的大老粗將種們,那可都是喜歡直接動手的!怎么,你還別不信,要不然當年第三十二代父子,怎么會放出話來,說‘王家匹夫,永不錄用?’這就是邊境兩州骨子里的東西!”
袁溪行連連點頭稱是,柳兄高才,柳兄高見。
柳景元可太開心了,自己熟讀史書,雖然都是些話本故事,但他總覺得,這些和真實的歷史差距不大,那熟讀話本的自己,當然是學富五車了。而這些都是他一邊看話本、一邊結合生活悟出的經驗之談,平常也沒人愿意聽,今天恨不得將胸中才華一吐而盡。
袁溪行則有些發(fā)愣,好家伙,一杯酒下肚,你就把自家領導上司們集體得罪了?
是這哥們酒量太差了?還是平常憋得太久了?自己還沒怎么灌酒呢,這家伙倒好,竹筒倒豆子一樣,什么話都咕嘰咕嘰往外說。不說別的,就這在邊境成了忌諱的“王家匹夫”四個字,傳了出去,并涼二州的那些將種子弟,會讓你好好過下去?王家會讓你繼續(xù)好好待下去?
你可是在軍隊里混的望氣士啊,你還想不想混了?
但凡你吃一口菜,也不至于這樣吧?
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袁溪行也不客氣地順竿爬:“哥哥可有辦法教我?我一直想結識一下王家的貴人,求一張護身符,哥哥能否代為引薦?”
柳景元指了指眼前空空的酒樽。
袁溪行打了個響指,在黃辰宇能夠殺人的眼光注視下,白耀快快樂樂地給這位大愣子滿上了一杯琥珀酒。
柳景元一口喝完,豪氣干云地一揮手:“不能?!?p> 袁溪行忽然有一種打人的沖動,你小子不是喝醉了么,怎么在這件事上,還能拒絕得這么干脆?
柳景元說道:“你不知道,哥哥我為人正直,正氣凜然,不屑于做那蠅營狗茍之事,只想憑自己本事往上走,所以結交不到什么王家貴人?!?p> 看出來了,您確實就是這么個貨。
袁溪行默默想著,就你這個樣子,不管走哪條路,可能都走不上去。
“但是哥哥可以滿足你另一個心愿,你不是想感受一下玄武大陣么?走,喝完酒,哥哥帶你去瞭望臺,好好跟你講講,這玄武大陣是怎么個厲害法子!”
“?。窟@樣不好吧?會不會影響兄長?”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說走,就走!”
柳景元約莫是憋了太久,帶了三分醉意,看袁溪行這位知己,那是越看越舒心,越看越順眼。袁溪行悄悄對黃辰宇和白耀二女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悄悄跟上。然后就架不住柳景元的推拉拖拽,跟著出門去了。
黃辰宇沒好氣地點了點頭,這家伙的心思自己還看不透?無非是怕出意外,讓自己姐妹二人照看一二。
白耀一臉雀躍地看著黃辰宇:“師姐,沒想到江湖這么好玩!”
黃辰宇翻了個白眼,你這丫頭竟然還玩上癮了?想到臨行前,師傅送給自己和師妹的判詞。真的很難想象,師妹未來會是“要斬乾坤三尺劍,遺憾桃源舊語篇”的絕代人物。
不是自己羨慕師妹,但是怎么聽,師妹的判詞都比自己來的大氣。自己那個判詞,黃辰宇從來不認。
***
“夫子,居易師弟好像真的走了?!?p> 山陰學宮之上,一位垂髫小兒,穿著一身及冠后才會上身的士子服,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座上的老人行了一禮。
這是學宮第三十三代夫子,第六十任大祭酒,魯萬里。
夫子并非一姓之傳承,也并非完全等于學宮的大祭酒。雖然對于老百姓而言,只要當上了學宮的大祭酒,那就是當之無愧的當代夫子。載入史冊的學宮典籍上,對每一任大祭酒,也會尊之以夫子之名。
而對于天下儒生而言,只有那真正立德立言、文壓天下的大祭酒,才有資格被稱作一聲“夫子”。而天下讀書人何其多?天下讀書人又何其驕傲?真正能讓所有士子心服口服、尊為天下士子之師的夫子,還真的不多。
上一個,還是學宮第五十二任大祭酒,也是一句“王家匹夫,永不錄用”而在百姓中間名氣最旺盛的那位第三十二代夫子。
也只有同為夫子的魯萬里,才有底氣親自抹去上一代朱夫子的金口玉言啊。
魯夫子行年六十,早就過了儒圣所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齡,為人處世上也確實是歷代祭酒中最言談無忌的那一位。光從他親自收下墨城王居易來看,就足以一葉知秋。
看著這位門下年齡最小,但入學比王居易還早,所以成了王居易師兄的小孩,說道:“那張將軍的廬子呢?有沒有去看過?”
小孩苦著臉:“進不去,張師叔帶了很多兇巴巴的士兵,說張師叔閉關研讀王師弟的兵書,要七天后才能出關。不就半本兵書么,至于閉關研讀一周?”
魯夫子哦了一聲,手撐著下巴,毫無天下文壇領袖的風范,說道:“你王師弟寫書是一流的,你張師叔又不擅長讀書,多看看也不奇怪,你下次就這么說就好,就說是我說的,我給你撐腰?!?p> 小孩才不上當:“那到時候,他們又不會打夫子您,打的不還是我么?”
魯夫子哈哈大笑。
小孩欲言又止。
魯夫子看了他一眼:“圣人言,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扭扭捏捏的,怎么去立功立德立言?”
小孩:“圣人什么時候說過這句話?”
魯夫子很坦然:“我是夫子,儒圣也是夫子。我說了這句話,想想儒圣會說這句話,也不奇怪吧?只是沒被亞圣老人家和他的同門記下來而已。你要是記下來,等我超越一品,成了圣人,這不就是板上釘釘的圣人言了?”
小孩沒有回嘴,論講道理,只有王師弟才能講的過師傅。他想了想,還是把之前的心事說了出來:“夫子,馬上過年了,去年過年來找你的師伯,今年還來么?”
魯夫子疑惑道:“你問這個干嘛?這才秋末,你就盼著過年了?”
小孩嘿嘿一笑:“這不是提前準備嘛,去年都沒好生招待人家,人家還沒待到初八就走了,多丟學宮的臉啊。今年要是人家還來,不得把人家招待好了?”
魯夫子恍然:“我知道了,你是想讓那兩位姑娘多待幾天,是不是?”
小孩漲紅了臉:“才不是!”
魯夫子搖了搖頭:“你別想了,你今年才多大,等你到了她們那個年紀,人家早就出閣婚配了。”
不知道是因為早慧所以早熟,還是因為早熟所以早慧的小孩,低頭喪氣,沒了精神。
魯夫子還得反過來安慰這位小孩,誰讓他是門下最有可能成為第三十四代夫子的人呢?
“好了好了,泰寧,別惦記了,你不是最怕你王師弟么?我告訴你,那兩個女子,比你王師弟還可怕。上任夫子說王家匹夫,我看不見得。但夫子還說,唯女子和王家小人難養(yǎng)者也,這句話對你來說卻正合適,別惦記了?!?p> “哼!”十歲的陳泰寧才不相信,那一身黃袍和一身白衣的姐姐,會是比王師弟還讓自己害怕的人,只當是魯夫子拿他開心,直接跑走了。
夫子魯萬里見這個剛出世、就被自己收為弟子的陳泰寧鬧了情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轉而想起了和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師兄,還有他那兩個女弟子。其中一個白衣,師兄說她是這一代的應劫人,下了個判詞,叫“要斬乾坤三尺劍,遺憾桃源舊語篇”,自己不盡贊同。
但另一個黃袍女子,眉目之中,英氣逼人。自己忍不住代替師兄說了句判詞。師兄非常喜歡,但自己現在想來,送給這也一個女子,有些不太合適。
“一枕邯鄲夢醒遲,蓬瀛雖遠系人思。”
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