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勢愈發(fā)兇猛,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涌來,把整個山坳埋葬。從黃粱谷方向奔襲而來的陰風路經此地,將哀哭切齒的亡魂吹進大漠深處,連渣都不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氐族騎兵便將寧武衛(wèi)及牧家一門五十余口屠戮殆盡。剝離魂靈的尸體七零八落倒在血泊中,溫熱的血液被風雪一裹,瞬間凍結成冰。
眼見截殺成功,現(xiàn)場不留一個口活,李拔吹響口哨,吩咐手下將藏在山坡后的大車推了出來,將寧武衛(wèi)跟牧家人的尸體分開裝到大車上,借著風雪朝塞外遁去。
氐族騎兵在李拔的帶領下,連夜趕路。約莫行了三十余里地,雪勢見小,又見腳下土地積鹽,李拔抬手示意隊伍停下,轉過身來說道:“好了,就在這焚化尸體吧。把囚徒尸身仔細搜一搜,貼身物件都收攏起來,改日送到刺史府?!?p> 聞令,士兵分散開來,按照事先計劃挖大坑兩個,將早已備好的柴炭鋪在坑底,旋即兩人一隊,先將寧武衛(wèi)的尸體一具具扔到里面。
葬坑內堆疊成山的尸體被澆灌火油,李拔將火把扔入土坑,‘嘭’的一聲烈焰騰飛,狂風席卷火焰將它舉向天穹,連同寧武衛(wèi)殘存的魂靈。腥臭、焦灼的葬坑邊上,李拔率領氐族士兵單膝跪地,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向先祖神靈祝禱。
另一頭,達娜帶領手下搜羅牧家人貼身物件,猛然見一年輕人胸口起伏,遂手指伸向其鼻下,隱約還有氣息。
“阿兄,這有個人還在喘氣。”達娜一把扯下面罩,朝著身后的李拔大聲呼喊。
聽到小妹呼喚,李拔大步流星跨來。只見躺在地上的年輕人氣若游絲,胸口被橫劈一刀深可見骨,遂拔出腰間彎刀,朝年輕人頭上砍去。達娜見哥哥要砍殺地上的男子,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一下握住哥哥的手腕,哀求道:“阿兄,此人命不該絕,咱們帶回部落吧?!?p> 李拔對小妹向來無有不允,此次被指使截殺素不相識的囚徒,已是良心不安。嘆了一口氣:“罷了,把他扶到馬背上帶回去。倘若到了牙帳他還沒死,就算他的造化。要是死在半道,也是命中注定?!?p> 隨即他命士卒將囚徒尸體扔到葬坑火化,諸事畢,召集部隊返程。趁著哥哥火化囚徒之際,達娜招呼侍從將男子扶上自己的胭脂馬,跟隨大部隊撤回默難河。
年輕人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眼前一名目若朗星的年輕女子端坐在榻前,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牧輝定睛看了看少女,她身著一席白色的長身小袖襖,束小口袴裙,足蹬鹿皮縫制的皮靴,頭上編織著八股辮,怎么看也不像是漢人少女。
“你醒啦?!边_娜見年輕人醒來,上前關切的問道。
“這是哪里?”年輕人掙扎著試圖起身。
達娜連忙上前按住男子的肩膀,“不要動,傷口還沒愈合?!闭f完,吩咐帳下侍女將熬好的草藥端來,給年輕人喂藥:“你叫什么名字?”
“牧輝?!蹦贻p人語氣微弱回道,環(huán)伺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頂帳篷內,四周懸掛著牛頭、羊角,絕非漢人之家。牧輝努力思索著,只能點滴想起之前風雪交加的晚上,在一處山坳被騎馬的人砍中胸膛,之后便什么都記不得了。
“這里是我的家?!辈恢趺矗詮囊姷侥凛x,達娜內心便歡喜的不得了。將牧輝帶回營地之后,也是放到自己閨房日夜細心照看。
“你們...”牧輝猛然想起那夜伏殺他們隊伍的,就是眼前這些身穿獸皮的胡人。想到此,牧輝大聲咆哮道:“我的家人在哪,你們把他們都怎么樣了!”言畢,傷口崩裂,又昏死過去。
正在牛圈捆扎木樁的李拔聞聽那晚還剩一口氣的年輕人竟然醒了,想起小妹近日來的舉動,決定前去看看這個命大的年輕人。
“小妹,這幾天是不是累壞了?趕緊去休息?!边€未走到營帳前,李拔就朝里面大喊起來。
“阿兄,你別進來?!边_娜此時正在給牧輝擦拭傷口崩裂的鮮血,血水倒掉一盆又一盆。李拔見此景,也不便打擾,朝營帳里呼喊:“小妹,忙完這會,你來下大帳?!?p> 官道上,一個身穿對領花襖,頭戴高筒帽的氐族使者駕著一輛覆蓋厚厚毛氈布的馬車朝著刺史府緩緩駛去。車上滿載的,是此次截殺東海牧氏一門從他們身上收集起來的貼身物件。臨行前,李拔特意把使者喚到帳中,囑托他諸般事宜。
姑臧城中,辛義一大清早便在刺史府官衙等著氐族的來信,雖然面如止水,但凌亂的步伐還是出賣了他此時的焦躁。聞聽衙役來報氐族有使者到,慌忙說道:“快帶他到偏院。”
氐族使者在衙役的引領下,手挽韁繩把馬車趕到偏院。剛剛停下車,便看到一個矮胖之人在刺史府公差的簇擁下,來到自己面前,看他的裝束與官威,定然是涼州刺史。便走上前去對著辛義彎腰拱手施禮:“參見使君?!?p> 辛義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眼使者,故意放緩語氣說道:“有勞使者。”看到只有他一人到此,便追問:不知昨夜戰(zhàn)況如何?
使者一聽刺史的話,嘴角微微上揚,心想頭領所言分毫不差。于是語調哀婉地說道:“回使君,我家頭領昨夜親自率部族騎兵前往。誰知天朝軍士悍勇,不但我們部族損失了二百余人,連我家頭領都被一箭射傷?!?p> “啊,李頭領傷勢如何?”聽到氐族死傷二百余人,李拔還中了箭,辛義內心一陣冷笑:看來你們氐人戰(zhàn)力也就那么回事。雖然內心鄙夷,但是他的面部卻呈現(xiàn)出無比關切。
“哎呀,先前壘兒回稟,說是氐族騎兵老邁,怕是不能力敵,沒想到李頭領還負了傷,這可如何是好?”
“雖然我氐族騎兵皆年邁老者,但是憑借風雪,還是將寧武衛(wèi)全部截殺,幸不辱命?!笔拐哌B忙走到馬車旁,指著車上所載之物說道:“此次囚徒貼身物件一件不落都在這兒了?!?p> “有漏網(wǎng)之魚么?”辛義走上前,揭開蒙在馬車上的毛氈布,圍著馬車轉了一圈,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問道。
“此次行動斬草除根,不留一個活口。尸體也都已經焚化成灰,埋在黃粱谷西三十里的斥鹵地。使君若不信,可派人掘地察驗?!?p> “那就不必了,你家頭領辦事向來心思縝密?!毖援叧砗蟠騻€響指,旁邊轉過一名家仆手托木盤上覆紅布。辛義手指木盤,對氐族來人說:“回去告訴你家頭領,十日后寅時派人持此鐵卡到古柏坡接收鎧甲。這次你們氐族幫我辦了這件大事,損傷慘重,我再多與你們頭領鎧甲五十副?!?p> “謝使君?!?p> 打發(fā)走氐族使者,辛義命府中人將馬車重新捆扎,轉身喚過府內心腹家將,密予書信一封,貼耳說道:“你回去收拾一下,一個時辰后就出發(fā)前往京都,將此馬車所載之物及書信原封不動的交到車騎將軍府中。”
旬月后,京都洛陽。
“稟軍師,方才涼州來人,帶來書信一封、馬車一輛?!?p> 當日,于聰正在府內當值,聞聽涼州來人,便知大事已成,急匆匆走進孫安書房。孫安接過書信,看后大喜,連忙喚于聰帶上家奴去后院查看馬車。
“將馬車所載之物,傾倒在此。務必細細查驗,若見有夾帶帛信的衣物,呈上來?!庇诼斆屑遗屑殭z查牧氏遺留的物件。
“先生,若找回帛信,我等皆可以高枕無憂啦?!睂O安圍著地上物件轉了一圈,轉過臉去看著于聰,又朝脖子比劃了一個橫切的手勢,“這事辛義做的不錯。劉祝在寧武衛(wèi)是不是還有個弟弟叫劉得,此人要不要這個了?”
“明公,不急,此人還有用處。眼下朝中太子謀逆的余孽尚有殘存,妄圖為太子翻案的老臣也有幾個。此事關系重大,務必做到滴水不漏?!?p> 在家主的注視下,家奴將牧家物件傾倒在地,仔細找尋了半個時辰,衣物沿著縫痕撕開,全然找不到帛信半分蹤跡。
孫安見狀,不禁勃然大怒,“當初近衛(wèi)起獲北海太守府,整個府邸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帛信。這牧平家我也是派人掘地三尺,怎么可能都沒有?不會是辛義那邊給藏下了吧?”
“我們信中并未言明帛信,況且帛信乃是密語所書,辛義藏之無用?!庇诼斣仵獠剑D身朝孫安施禮道:“明公,我猜這封帛信當下還在京都。此次太子謀逆余孽尚存,明公需一鼓作氣,抓緊搜捕。另外這司隸校尉府中下人,那時被遣散不少,應從這些人身上找突破口?!?p> “嗯,先生言之有理?!睂O安不耐煩地甩了甩手,示意家奴將堆在地上的牧家物品就地焚化,扭頭回到書房。
于聰跟在孫安身后思索整件事情的紕漏點,聯(lián)想到朝廷欽犯以及京都禁軍在國境內無端失蹤,必然會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倘若被人從中覺察端倪則前功盡棄,于是他連忙將心中所想告與孫安。
孫安略微思索,來到案牘前手書一封,命于聰趕往尚書令府將書信親自交予孫驊,族弟得此書信,定然有所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