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嶄新的世界（1）

　　晨光越過城東的山脊，蹭過了坡上C&H郵局房頂?shù)娘L(fēng)向標(biāo)。巨大的銅制公雞昂著首，朝著陽光照來的地方熠熠閃亮。太陽慵懶地、沉穩(wěn)的慢慢爬起來，把黑暗從黎明的天空中趕下去，趕下去。

　　沐浴著射入窗邊的一方明媚的光線，床上的少女伸了個懶腰。亞德曼銀制成的手臂伸展著，最后落在鋪著金黃色發(fā)絲的、潔白的床單上。

　　少女慵懶地翻過身，側(cè)臥在床上。六月的萊頓，雖然還沒有入夏，但是帶著海水潮氣的風(fēng)還是讓習(xí)慣了呆在寒冷地區(qū)的她感到有些悶熱。薄薄的、被用作被子的床單蜷成一團(tuán)，大概在半夜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無情的踢在了一旁。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忽閃，漸漸地睜開了，露出一雙澄澈而透亮的藍(lán)色瞳仁。她用手指光滑的指節(ji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緩緩把自己撐了起來。

　　「好像又夢見少?；貋砹四亍顾龂@口氣，晃了晃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正準(zhǔn)備起身洗漱，卻突然看見日歷上自己親手圈下的大紅圈：

　　6月14日

　　和少校出去玩

　　她眨了眨眼，一下子激靈了起來，心跳猛地開始加速。

　　這不是假的！這不是夢！少校他真的回來了！今天他還約好了要和我出去玩的！

　　雖然類似的場景，她已經(jīng)在夢里排演過了無數(shù)次，甚至連去哪里，干什么，看什么，都經(jīng)過自己的反復(fù)腦補(bǔ)變得豐富多彩。只是不同于今天，以往類似的夢，總會是被什么意外打斷，然后她就會眼睜睜看著少校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她這樣想著，走到了自己的衣柜前。但是到了打開衣柜的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自己沒買過衣服。

　　在部隊的時候，少?？偸前炎约捍┚昧嘶蛘叨喟l(fā)的軍服改一改，當(dāng)做她的便服。為此，少校在學(xué)針線活以后，甚至被霍金斯和其他戰(zhàn)友嘲笑過。后來，哪怕是等她正式進(jìn)入編制，有了公發(fā)的軍裝后，她也是有什么就穿什么，有時候甚至連冬裝和夏裝都不分。

　　再后來，盡管是融入了常人的生活，成為了手記人偶，她對衣服也從來不是那么上心。現(xiàn)在，在她碩大的衣柜里，孤零零地掛著一套霍金斯給她買的人偶制服，一套從醫(yī)院帶出來的襯衫綠裙子，然后就是換洗的內(nèi)衣、襪子和手套了。

　　但凡是放在平時，她也不會對自己的打扮這樣上心。但是不知為何，一想到要見少校，她原本平靜的感情就會掀起千層波瀾。

　　如果要一起出去的話……人偶服肯定不合適，怎么能穿工作裝呢……

　　但是從醫(yī)院穿出來的那套嘛……多少有些太過于樸素了吧……

　　但是也沒有什么能穿的啊……

　　最后，猶豫再三，薇爾莉特還是決定穿那套她唯一的便裝。

　　她仔細(xì)地洗臉、漱口，用細(xì)梳子小心翼翼地把睡亂的頭發(fā)理順。在她剛想像平時一樣編起麻花辮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頓了下來。

　　她想起，當(dāng)年，自己在少校身邊寸步不離的時候，可沒有這么講究。

　　也許，他喜歡的，正是純真的我吧……

　　想到這里，她不再糾結(jié)，手里已經(jīng)分好的三股頭發(fā)被重新并在了一起，用那條紅頭繩隨意地扎在腦后。她微微甩一甩頭，金色的發(fā)絲就飛起來，卻絲毫不亂，在陽光下整齊地散射著溫暖和活力。

　　一雙短靴輕快的飄出門，停在了走廊里。她笑著對剛剛來上班的各位打了招呼，隨后輕快的跑下樓去。

　　這一天，全郵局的人都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真的是薇爾莉特？為什么她一下子這么精神了？

　　「我說社長，今天薇爾莉特為什么要請假啊？」貝內(nèi)迪克特坐在派件室的分揀桌上，晃著兩腿，歪著頭看著正在往工作計劃表上寫字的霍金斯。

　　「好像是因?yàn)榻裉旎鶢柌丶s她出去吧……」

　　「那個少校嗎？之前嚷嚷著不見不見，現(xiàn)在又拉扯著她出去約會……真把咱薇妹當(dāng)舔狗么……」

　　「雖然很像，但是，這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俊?p>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貝內(nèi)迪克特眉毛一豎，嚷嚷道，

　　「如果他對薇妹做出什么出格的行為，好歹咱也是個雇傭兵??！」

　　「得了吧，就你那點(diǎn)三腳貓功夫，怕是在你沖基爾伯特動手的一瞬間，就會先被小薇掀了吧?！?p>　　「那我也要去監(jiān)視他，保護(hù)薇妹！」小哥扛起郵包，掃了一眼今天的工作清單，緊接著就蹦出門去，

　　「能被發(fā)現(xiàn)算我輸！」

　　霍金斯見狀，嘆了口氣，也忙自己的活去了。

　　薇爾莉特熟練地從郵局的后門繞了出去。她悄悄地走到大樓西側(cè)的拐角處，就著陰影往外觀望，只見基爾伯特像個憨憨一樣堵著郵局的大門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房子里面。

　　她輕輕一笑，悄聲繞到了他的身后，

　　「少校。這樣堵在大門口的話，可是很沒有新意的啊……」

　　「唉唉唉？薇爾莉特，你這是從哪里跑出來的？」

　　「霍金斯社長沒告訴少校有一個后門嗎……」

　　「我還以為你像以前一樣，完全不會這些彎彎繞呢……」他嘆了口氣，暗自嘲笑自己的迂，

　　「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想必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我對萊頓還熟悉了吧……也真是，誰叫我自我逃避成這個樣子，完全封閉起來了……」

　　「要不是少校當(dāng)時說的話，我沒能理解……現(xiàn)在的我，又會變成個什么樣子呢……」

　　薇爾莉特的聲音又陰沉了下來。這幾年生命的跌宕起伏，那些痛苦、眼淚和悲傷，仿佛就在昨天；但是希望的陽光，又在一瞬間將那些陰郁的沉淀沖散了。她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經(jīng)歷，才讓自己對他的愛更加的堅韌不拔，矢志不渝。

　　不過，她能肯定的是，在這么多的日子里，她成長了，變得不再是那個麻木的、沒有感情的、混沌生活著的工具了。

　　當(dāng)她再一次和基爾伯特重逢的時候，她甚至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變得那么感性，儼然成為了一個會害羞、會慚愧的、愛哭的小姑娘了。她也不敢相信，當(dāng)自己卸下了所有對世界的防備，自己竟也可以變得這么溫柔和開朗。

　　基爾伯特看到她一瞬間掉入回憶的樣子，便又以為是自己給她帶來的痛苦記憶讓她難以自拔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上額外的重量讓薇爾莉特一驚。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牽起自己的手時，她再一次臉紅了。雖然假肢感知不到任何的觸覺，但是這種親昵的行為本身已經(jīng)十分的讓她興奮了。

　　「那么，我們今天要去哪里呢？薇？」

　　這種戀人式的簡稱讓薇爾莉特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一種別樣的情感涌了上來，讓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原先已經(jīng)想過無數(shù)次的計劃隨著這種情感的沖刷跑的無影無蹤。她只好紅著臉答道；

　　「我……少校想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今天，我……我是屬于少校的！」

　　一記直球讓基爾伯特頓時不知所措。他頭一次發(fā)現(xiàn)，當(dāng)年她不斷對他重復(fù)的那句「我是少校的工具」，只要省略掉「工具」二字，就變成了戀人的告白。

　　是不是，她一直想對我說的，其實(shí)是她剛剛說的這句話？不會吧？那個不懂別人心意的、理解不了的，其實(shí)是我吧！她一直用她的方式，訴說著她對我的依戀，可是我卻一直，一直把自己封在感情的世界之外，還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我真是個蠢蛋。他想。

　　「你說，你是屬于我的？」

　　「對啊，我一直是少校的，只不過現(xiàn)在不是工具了，而是，是，少校的戀人……」

　　說完這句，薇爾莉特自己反倒是先臉紅了起來。她把自己的頭扭向一邊，但是手卻把基爾伯特抓的更緊了。

　　基爾伯特見狀，不由得笑了出來。他看著這個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少女，柔聲說道：

　　「我們把當(dāng)年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好不好？」

　　「當(dāng)年？」少女歪了歪頭，仿佛一時想不起他指的那段時光。

　　「感謝祭的時候，給你買胸針那次?！?p>　　「感謝祭？啊，那次是……我不記得走過哪里了……」雖然少女的記憶力異于常人，可是不知怎的，似乎是有意而為，她只記得那天晚上少校的眼睛了。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重溫一遍當(dāng)年的感覺，似乎也是一種值得紀(jì)念的方式。所以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任憑他拉起她的手，緩緩走向山下的城區(qū)。

　　男人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回過頭看著身后的薇爾莉特，笑著說道：

　　「對了，薇，你今天很美哦~」

　　「唉？！我……很美？」少女一驚，原本就害羞的臉上更添了一份紅暈。

　　「當(dāng)然啊，你一直都很美……」他的語氣平靜得好像在說一個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事一般。

　　迎著朝陽，薇爾莉特的臉上再一次綻開了笑容，因?yàn)檫@次，她想起的不是陰郁的訣別，而是他那令她永生難忘的，翠色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