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陪我玩么?”他想到了什么,追出去,期待而又討好的張開手心,“我把我最喜歡的玩具給你們,你們陪我玩好不好?”
小小的手心里,是一顆心,還在跳動著。
那年,他僅僅六歲。
……
當天晚上東臨回了竹寮,徹夜未眠。
第二天起來時,白玉般的小臉難得的發(fā)黑,讓阿團鞍前馬后的喊心疼。
金明微特意找了很多活兒,交給阿團去辦,自己把東臨拉到一邊兒,看他脖頸上貼的狗皮膏藥:“是傷口不舒服?可是不對啊,這傷怎么還沒好?秀秀說她沒有下重手?!?p> 金明微下意識的伸出兩根瑩指,想去摸摸那傷口,卻看見東臨正目如螢火的看著她,褐色的瞳仁噙了一股勁兒,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似的。
“我就問問……那個,嗯……你如果覺得實在不舒服,我讓阿團去請郎中?!苯鹈魑⑦莸乜s回手,又覺得自己縮得太快,太明顯,連忙手放到腦后,撓了撓頭。
“天兒熱起來了,傷口好得慢罷了?!睎|臨淡淡答道,仿佛剛剛什么都沒看到。
金明微覺得好尷尬,少年越神色如常,就越凸顯只有自己一驚一乍的。
作為姐姐關心弟弟,摸摸傷口沒錯吧?她心虛什么要把手縮回來?這樣一縮,不是就更說不清楚了?
金明微看了看五月的日光,果然天兒熱,人,就容易躁。
她兩世為人,罪過,別帶壞了東臨才好。
“金家院子從今天起,每天每人必喝綠豆湯!不喝的就洗碗!我以身作則多喝兩碗!”金明微沖出門去,在園子里叉腰吼了句。
于是金家院子飄起了濃郁的綠豆湯香,路過的鄰居都不自禁加快腳步,沒辦法,再待久點兒,臉都要熏綠了。
然而綠豆湯沒喝幾天,金明微覺得人又躁起來了。
天書要迎到汴都了,官府開始施行死刑外決。
簡單來說,就是為迎接天書的到來,打打殺殺的事情都不吉利,判死刑的罪人都不能“處死”,而是把他們趕到深山里,讓他們被猛獸吃掉,這樣就算是舍身飼虎,不僅吉利,還是佛曰,大善。
“也不知道誰會被判外決,喂大蟲可比直接刀下喪命嚇人多了?!卑F在旁邊琢磨,“不過也只有特殊的罪人才會被外決吧,一般百姓出身的死刑,牢里都會說他們在牢里發(fā)急病,暴斃了,衙役誰愿意專門跑一趟,把他們大老遠的趕去深山,費時間費人力還費腳?!?p> “重點是大善兩個字吧,這才是外決想要搏的名聲?!苯鹈魑⒑戎G豆湯,撫了撫額頭道,“天書要到汴都了,各種折騰人的花樣還在后頭哩。”
阿團想了想:“姑娘您猜猜,哪個罪人會被選中,去幫汴都官場搏這大善的名聲?”
金明微目光微沉,牢里的死刑罪人那么多,但她記得,上輩子,這一位被選中的“幸運”罪人,正是路行善。
但這“外決”,走到一半就出了茬子。
山匪攔了路,押送的官差和山匪搏斗,結果官差死了,路行善大喊曰:我本已罪孽滔天,何故再添無辜孽障!父母官為護一個罪人而死,我有何臉面獨活?
然后路行善賭上性命,將山匪誘至附近的軍營,山匪雖死,但他自己也沒活下來。
這段話流傳到汴都,頓時無數人為路行善淚下,都覺得雖然犯了罪,最后這舍身取義,也是無上功德。
這茬子立馬被歌頌傳揚,為迎接天書的汴都,添了一份吉祥:汴都在郡守陶見賢的帶領下,吏治清明,弊絕風清,才有哪怕是罪人,都能回頭是岸,立地成佛。
……
只是這輩子,不知道這樁案子,還會不會如期發(fā)生。
“選中誰都是上面的決定,我們小老百姓管不了了?!苯鹈魑u了搖頭,讓阿團再給她盛碗綠豆湯來。
她心里隱隱有股預感,這件事,不簡單。
因為與這樁案子相連的,是另一樁案子——
果然,沒過幾天,錦繡上門來做客了,忿忿不平的罵了半個時辰的山匪,然后說完,潤了口茶,臉上就又帶了笑。
“啊,說出來就好受多了?!卞\繡一臉滿足。
在旁邊坐著陪聽陪到屁股痛的金明微和阿團,面面相覷,她們還準備了一堆安慰的話,結果都沒用上,當個倒水的桶就好了?
“真的心情好了?”金明微不放心的打量她。
錦繡寶貝般的從懷里掏出紙檄文,展給二女看:“官府張了緝拿檄文,發(fā)現(xiàn)山匪蹤跡者,獎紋銀十兩!你看,我今兒特意去城里走了趟,到處都張得有!”
金明微和阿團湊過去,是官府懸賞捉匪的檄文。
“官府的誰負責張檄文的?”金明微拿起檄文,指尖摩挲著紙張,問道。
“汴都郡獄的牢頭,鐵富,不過他最近升了官,好像不是牢頭了。反正他特意來如意鋪子,安慰我們說一定會抓到山匪,請我們放心呢?!卞\繡面露贊賞,看來官府的態(tài)度讓她相信,明兒就能抓到山匪了。
周家的如意鋪子最近不太平。
一批布料絹絲的貨物半路被劫,半根絲都被搶得干凈,所幸的是人無恙,逃出來的伙計立馬報了官,官府派了捕快去現(xiàn)場勘查,判斷是山匪干的,并張出檄文搜捕兇手。
山匪,在汴都并不常見。
因為汴都旁邊的會稽,鬧了幾年的匪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附近跟“匪”字沾邊的,都去會稽了,汴都好幾年沒鬧過匪了。
故周家的案子一出,汴都街頭巷尾議論得熱鬧,況且如意鋪子是城里小有名氣的商戶,這一批貨,少說也得百兩紋銀,值不少錢了。
“聽說郡守陶見賢都放了話,要對這樁案子嚴肅對待,絕不姑息?!卑F想起什么,寬慰錦繡。
“那天來的鐵富也說,區(qū)區(qū)一伙山匪,成不了氣候,汴都又不是會稽,周家的貨物一定能被追回來的?!卞\繡很有信心。
金明微看著兩人說說笑笑,心沉到了谷底。
上輩子,周家也發(fā)生了這么一出案子,貨被山匪劫了,三天后,就是路行善被選中外決,半路也被山匪劫了,后來官府調查,說是同一伙山匪。
這輩子,金明微卻覺得,是不是太巧了?
汴都都不怎么鬧山匪,結果不知從哪里跳出來幾個,還接連作案。
況且這兩件事,這輩子想來,蹊蹺重重:比如山匪打劫周家的貨運就罷了,為什么要打劫押送路行善的官差?
官差一沒錢,二沒貨,關鍵還頂著個官字。
……
金明微目光落到手里的檄文,感受著指尖紙張的觸感,忽然問道:“阿團,錦繡,你們都來瞧瞧,這紙張是不是麻沙紙?”
錦繡湊過來,伸手摸了摸:“是麻沙紙(注1)。怪了,官府檄文主要用的是白黃麻紙,麻沙紙雖也有,但都是特殊情況。什么時候官府一聲不吭的換紙了?”
注釋
1.麻沙紙:手工紙種之一。原產于福建建陽縣麻沙鎮(zhèn),系采用麻類和草漿混合制成,紙色稍黃,吸墨性好,常用于印制《三字經》等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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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冰娘
昨天《薔薇》那章改了,可以回頭刷刷,希望系統(tǒng)不要封,不要封……我真的是很盡力的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