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沒有光亮,外面的陰云未散,所以沒有絲毫的月光有機會鉆進(jìn)來,更增添了幾分陰暗,米婭和瑪利亞面對面的坐著,都沉默不語。
米婭有些走神,這是她第一次通過這樣的角度來看著這個和她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不是母親勝似母親的女人,以往的絕大部分時間里,瑪利亞更喜歡靜靜地站在米婭的身后,保護(hù)著她,守護(hù)著她,就像一個絕對安全的守護(hù)神一樣,讓曾經(jīng)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祖父,又始終無法得到父親疼愛的米婭,并沒有失去享受關(guān)愛和照顧的機會。
而在今晚,瑪利亞如同殺神一般掃蕩了半個莊園,讓鮮血染透了費耶斯莊園的石板地,那么的不顧一切,那么的讓人無法理解,又是為了什么?
米婭想不通,她努力地想著,卻還是無法把瑪利亞所說的,殺人和幫她是同一碼事,沉默很快就被打破,米婭透過微弱的光亮注視著瑪利亞的臉,然后輕聲地問,“瑪利亞,為什么?”
米婭不記得這是她第幾次問為什么,可是很顯然,這一次依舊沒有答案,瑪利亞的表情一如從前那么陰沉平靜,只是目光中顯出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我得走了?!?p> “走?”米婭眨了眨眼睛,反應(yīng)有些慢,“走去哪里?”
瑪利亞又是沉默,然后試圖勾勒一抹笑容,只不過這笑容在這樣的環(huán)境并不怎么動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是那么的真誠,和充滿了關(guān)心的意味,“小姐,你應(yīng)該長大了,雖然在別人的眼中還有些早,可是如果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就要早些做準(zhǔn)備,你明白嗎?”
米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腦子里卻依舊被上一條訊息攪得亂七八糟的,直到看見瑪利亞的唇邊那抹欣慰的微笑,她才恍然大悟,驀地站了起來,沖到瑪利亞的面前,一把抓住瑪利亞的袖子,“瑪利亞,你要去哪里?你為什么要離開我?不,不要離開我,母親不在了,祖父不在了,父親要攆我走,如果你也不要我,我該怎么辦......”
凌亂的話語,顫抖的身體,淚水縱橫的臉頰,堅持冷靜到現(xiàn)在卻還是徹底崩潰的情緒,瑪利亞一一看在眼中,原本沉默筆直的身體也微微地顫抖了起來,可是她強忍心中波動起伏的心情,抬手輕輕抹去少女臉上的淚水,“米婭小姐,我本想為你斬掉你最后的一點阻礙,沒有想到,我失敗了。我很遺憾,如果我不動手的話,也許還能夠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貝莉夫人那里,現(xiàn)在恐怕不行了?!?p> 隨著她說完這些話,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也漸漸消失了,米婭微微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是怎樣的,可是在瑪利亞的眼里是那么的讓人心疼,讓她的心中再一次產(chǎn)生了迷茫和無措。
“好吧,瑪利亞,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走?”米婭的聲音稍稍平穩(wěn)了一些,似乎她的情緒已經(jīng)得到控制,只是帶著一些哭過的鼻音。
瑪利亞微微皺了皺眉,太平靜了,她有些不安,試圖從少女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可惜米婭的小臉藏在陰影中,始終看不清楚。
“說吧,瑪利亞,什么時候?”
瑪利亞回過神,平靜地回答,“馬上。”
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顫,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為什么要這么著急?連一晚上都等不了嗎?”
瑪利亞苦澀地勾了勾嘴角,微微搖頭,“謀殺貴族的罪名不輕,我不想給你惹麻煩,今晚離開是最好的?!?p>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瑪利亞才聽見一聲極輕微極輕微的嘆息聲,然后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松開了,“好吧,如你所愿,我想我沒有必要說再見了,瑪利亞,祝你好運吧。”
瑪利亞又是一怔,這是今晚的第幾次驚訝,她已經(jīng)記不清了,而這一次,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亂,曾經(jīng)的篤定和確信,此時此刻不可遏止的動搖了。
“米婭小姐,請保重,”瑪利亞動了動嘴唇,只吐出這么一句話,在她猶豫了一下之后,又忍不住補上兩句,“米婭小姐,如果您相信我的話,就不要去貝莉夫人那里,也許會有不一樣的......”
“唔......”米婭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了一聲。
“咔嗒”一聲的門響,昏暗的休憩室里只剩下米婭一個人,就好像是一抹淡淡的影子,孤單地投射在那里,靜謐無聲。
“騙子,都是騙子......”
呢喃聲從房間里幽幽地響起,絲絲縷縷地在周圍繞了一個圈,又繞回到安靜佇立的少女身上。
“當(dāng)初說拋棄我是不得以,需要我的時候就好言好語,在你們眼中,我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可以提供器官的機器?!?p> “為了我去殺我的父親,為了我而離開我,又是一個動聽的理由,動聽到可以隨意離開我的理由......”
“為什么出現(xiàn)?為什么離開?真的認(rèn)為我會單純到相信這些話了嗎?”
“不,我不信,以前我不相信他們虛偽的懺悔,是因為他們的理由拙劣,如今我不相信你所謂的好意,也是因為你的話是那么的虛假,虛偽,虛無到根本不值得相信。”
“原來,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都只是一個人,只能是一個人......”
這些話沒有人聽得見,那對不負(fù)責(zé)任的父母聽不見,因為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里,瑪利亞更加聽不見,因為她此時此刻已經(jīng)離開了小樓,被擋在站在花田旁邊。
“瑪利亞,夫人會生氣,你做了不該做的事。”說話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米婭不在這里,如果她看見的話,一定能認(rèn)出來,這個胖女人就是莊園里那個胖胖又很愛笑的廚娘艾娜,只不過這時的廚娘沒有笑,而且神色嚴(yán)肅。
瑪利亞沉默片刻,才回應(yīng)道,“我會向夫人請罪,不過,我并不認(rèn)為自己做錯?!?p> “錯就是錯,”廚娘艾娜很不贊同地?fù)u頭,“夫人說過,伯爵一家很重要,所以他們不該死?!?p> 瑪利亞又是沉默,許久才開口,“尸體是你弄的?”
“是,我自認(rèn)在武技上比不過你,而且我不能暴露自己。很顯然,唯一能阻止你的人只有......”艾娜指了指小樓的方向,又收回目光,“那些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人,只要我的目的達(dá)到就夠了。”
艾娜的話音剛落,肩頭就是一痛,她大驚之下連忙后退,再一摸,肩頭被劃開一個又深又長的傷口,鮮血淋漓,她氣急敗壞地叫嚷,“瑪利亞,你竟然對我動手!難道不怕夫人的懲罰嗎?”
瑪利亞陰沉著臉,慢慢收回沾著血跡的短劍,語氣平靜,“如果你還記得這里是什么地方,就應(yīng)該明白,你要做的不是怎樣讓夫人懲罰我,而是想辦法不讓我把真相說出去。”
胖廚娘的臉色猛地一變,她動了動嘴唇,干巴巴地開口,“不會再有下次,你最好也不要多嘴?!?p> “如果你不多嘴的話,我會考慮?!?p> “很好,看來我們有了共識,”艾娜咬了咬牙,伸手捂住肩頭的傷口,面色陰沉,肥胖的臉龐上掛著一抹寒意,“不過不會有下次了?!?p> 瑪利亞用沉默回應(yīng)了她,艾娜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開,臨走時拋下一句,“你的任務(wù)中止,盡快回去?!?p> 從艾娜肩頭飄散出來的那抹血腥味隨著夜風(fēng)的吹過而消失得無影無蹤,瑪利亞緊抿著嘴唇,再一次回頭看向在夜色中靜靜矗立的小樓,就好像能看見小樓中那個弱小的身影。
“米婭,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希望還不晚......”
瑪利亞收回目光,轉(zhuǎn)而凝視著短劍上拴著的粉色小東西,那是米婭用粉色的絲帶親手編出來的,她流連地輕輕撫mo了幾下,接著手指微一用力,就將小掛飾拽了下來。
夜風(fēng)徐徐,薔薇搖曳,花田邊的人影不在,獨留那抹粉色在地上,被塵土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