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滅門
何明站在大火燒過的廢墟上,洋人退走后有些膽大的百姓都過來篩土。所謂篩土便是把希望寄托在散落、埋沒于塵土中的細碎寶物上,他們操起掃帚和簸箕,在園中道路上飛沙揚塵,到后來,守園的太監(jiān)官兵將他們稱為“篩土賊”,時有諺曰:“篩土,篩土,一輩子不受苦”。有洋人沒有搶走的還值錢的東西就撿回去?;噬系膱@子都被燒了,還哪里有什么王法?
老七想去喝止這些人,但被何明攔了下來。剩下又有什么用呢,還不如讓人撿去換點吃喝,提高一下老百姓的幸福指數(shù)。
何明看了一眼哈倫,哈倫便明白他的意思,把他馱在了脖子上。原本巡視四周的眾人知道何明有吩咐,連忙聚攏了過來。
何明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龐,問道:“如何?”
大郎連忙躬身答道:“圓明園總管文豐投福海自盡。其他的人也都散了?!?p> 當時的中國人雖然口稱奴才,但還是很有骨氣的。不怕死,卻怕對不起自己的主子。說起忠義二字卻比21世紀的人怕是要強上百倍。
何明點點頭又問宮友道說:“你怎么說?”
宮友道自那日一拜,對何明的態(tài)度也是十分恭敬,亦是低頭道:“下官仔細想想,那道圣旨必然有誤。如果二阿哥愿意回宮,下官愿為護從。”宮友道性格含蓄,但是絕對是個誠實的人。他這樣說自然是表明不再執(zhí)行那道不靠譜的圣旨了。而御前侍衛(wèi)中僅剩的楊賀庭一向和他親厚,自然也無反對的道理。
何明嘆了口氣,終于下定決心再冒險回宮。于是吩咐道:“老大,老四?!?p> 大朗、四郎應(yīng)聲走到近前,自結(jié)拜之后,少年依舊按原來的年齡排序,只是讓何明做小兄弟,他們是絕對不干,于是依然稱何明為主子,不排名次。
何明打量了兩人片刻,說道:“你們二人留下協(xié)助謝團總發(fā)展團練?!?p> “奴才明白。”大郎答了一句。他是少年中最長之人,自然知道所謂協(xié)助也有監(jiān)視和制衡的意思。
“不要輕易顯露血滴子?!惫愑值吐晣诟懒艘槐?,便又與何明將馮三保叫道一邊。
馮三保是京津一帶的天地會舵把子,因為天地會主要勢力在南方,所以北方分舵的都不是很受重視,何明為陳近南轉(zhuǎn)世之事,便仍未報于總舵。
何明早已了解了天地會現(xiàn)在的狀況,雖然馮三保所說的有所保留,但也知道現(xiàn)在天地會已有舵主名叫王阿虎。于是囑咐馮三保道:“我出世一事你先不要同現(xiàn)任王舵主說,不然反倒讓他為難?!?p> 馮三保正愁怎么同總部交涉,聽了何明所言倒是正和心意,于是欣然稱是。
“至于你領(lǐng)兵勝洋夷之事就不要報于清廷知道了。想來他們也不會主動宣揚,畢竟官兵敗了,民團強于官兵于他們面子上也不好看。若是報了反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p> 馮三保一介反賊自然也沒有想過在朝廷里表功,且這仗本來是何明指揮。他自然聽命。
“我這次冒險回宮,所圖是一件大事,若此事成功反清復(fù)明指日可待?!焙蚊髡Z重心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馮三保連忙道:“您老人家身份已經(jīng)暴露,再回宮怕是……”
未等他說完,何明不由嘆了口氣,沉聲道:“我區(qū)區(qū)一條性命,若能為反清復(fù)明大計做一點貢獻,死也是值得?!?p> 馮三保聽他所言,心中不由一陣激動。如此英雄氣概,舍生忘死,恐怕只有陳總舵主了。不由拜倒在地,幾乎哽咽道:“總舵主此去兇險萬分,屬下只有一事相求,求您把小貞帶在身邊,也好有個照應(yīng)?!?p> 話已至此,何明若是再不同意反倒是矯情了。又囑托了幾句。卻聽馬蹄聲傳來,一隊步兵統(tǒng)領(lǐng)衙門的騎兵飛馳而來,瞬間就驅(qū)散了來篩土的百姓。
宮友道擋在何明身前,高聲問道:“來著何人?”
馬隊打頭一名穿六品武官官服的人便勒馬回道:“總管內(nèi)務(wù)府大臣寶鋆,寶大人到了,你是何人?”
宮友道只是一抱拳道:“御前一等侍衛(wèi)宮友道,奉旨公干?!?p> 說完,才見一個長相清瘦端正的二品文官拍馬到了近前。見了宮友道便下了馬抱拳道:“原來是宮大人。在此是何公干?”
作為唯一的漢族御前侍衛(wèi),宮友道的名號還是很響亮的。況且又是皇帝近臣自然也沒有外臣在他面前擺架子的道理。宮友道連忙拱手道:“不敢。下官奉旨辦差,來圓明園迎玫妃娘娘和二阿哥的?!?p> 寶鋆看樣子并不知道咸豐手諭的內(nèi)容,聽了他的對答便連忙問道:“娘娘和阿哥可安好?!彪S即往后張望,正看到騎在哈倫脖子上的何明。于是趕忙跑到面前打了個千道:“奴才請二阿哥安?!?p> 這是禮數(shù),實際上寶鋆堂堂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可是掌管著宮里所有的吃穿用度的。一般的嬪妃怕是還要討好他的。雖然二阿哥得皇上寵,但是他一個小娃娃討好也是白搭。但寶鋆還是將禮數(shù)做得一絲不茍。
寶鋆深知這兩三歲的娃娃可不會說什么“免禮”之類的話。行完了禮便自己站了起來。再抬頭看那二阿哥,只見小阿哥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看,見他看了過來就張開了雙臂對著他叫道:“抱抱。”
于是小福子兩忙從哈倫的背上將何明抱下來,送到寶鋆面前。
寶鋆是有孫子的人。抱孩子自然是會的。但是,他卻多少有些不敢抱這娃娃。這可是皇子,如果抱了可成何體統(tǒng)?若是不慎有什么損傷了,那自己豈不是要殺頭的?可是二阿哥再小也是主子,主子吩咐了又當如何?
正猶豫間,看到二阿哥清澈的大眼睛,不自覺的就給抱了過來。一時間所有顧慮、疑心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寶鋆在黑暗的官場上混跡多年,就在抱過二阿哥的一瞬間,內(nèi)心積累的陰暗竟然都掃之一空。
“我索卓絡(luò)·寶鋆抱過皇子了。若有朝一日二阿哥成了皇上,這恩寵……”寶鋆這樣想著,竟然有些飄飄然了起來。要知道恭親王對寶鋆的評價是老成持重,這樣的狀態(tài)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二阿哥好似很喜歡寶鋆,直到到謝莊接了玫妃才將二阿哥給交了出來。
玫妃很快被送回了紫禁城。消息也迅速的被送往了熱河行宮。宮內(nèi)對咸豐皇帝的那份手諭并無人知情,大家都以為玫妃被接去伴駕。此時回來,宮里各處都很驚訝。
何明心中卻十分清楚,在歷史上,英法聯(lián)軍進攻北京,咸豐皇帝巡狩熱河行宮后就再也沒能回來。咸豐帝因外敵入侵而出逃,從而對朝政心灰意冷,每日更是酒色無度,最后終于被掏空了身子,在第二年就死在了熱河行宮。
對何明而言,咸豐皇帝的死未必是壞事。原本在宮中有人若是想害他,究其原因無外乎兩點。一是嫉妒玫妃得寵,但是爭寵之事各有各的本領(lǐng),敢殘害皇子的人卻不會太多。二就是國本,換言之就是誰來繼承大統(tǒng)的問題。咸豐皇帝子嗣稀薄,只有大阿哥載淳和二阿哥載恒兩個兒子。原本大阿哥是長子且被皇后鈕鈷祿氏認養(yǎng),是繼承皇位的不二人選。誰知半路殺出個二阿哥載恒。
何明不由回想起剛剛穿越過來之時那要殺自己的老太監(jiān)。按照老太監(jiān)的說法,要殺他的人是皇后鈕鈷祿氏,這是很有可能的,皇后已經(jīng)過繼了大阿哥,沒理由再要求認養(yǎng)二阿哥了。為了自己養(yǎng)的登上皇位,做些出格的事情也是很有可能的。而咸豐帝是知道這件事的,按理說咸豐是想要廢后的。但皇后終極是母儀天下的形象。若以這種理由廢后實在是失了皇家的體面,再加上這事又沒有十足的證據(jù),總不能聽瘋太監(jiān)一面之詞就廢了皇后吧?
但這件事終究讓咸豐帝心里生了厭惡,自那與皇后之間便生了齟齬。
咸豐皇帝一死,國本之爭一定。何明人身便也算安全了。到時候以親王之身一邊享受生活,一邊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不錯。
景仁宮的擺設(shè)沒什么變化,宮中大部分主子級別的人都跟去了熱河行宮。玫妃倒成了地位最高的。如此一來伺候的自然更好了。少年們也被何明帶了進來,穿了侍衛(wèi)的衣服竟也沒人查問。
何明讓李福從藏在曉園的珍寶中拿出了幾樣進行了變賣,其他的仍然藏在那里。曉園有數(shù)條密道聯(lián)通四處,何明命李福和哈倫將搜羅的珍寶藏于密道內(nèi),除二人之外再無人知曉密道之事。而何明在圓明園寫的東西也都由李福給取了回來。自可以寫東西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偷偷寫了有一年了。何明分類整理了一番。李福便從外間走了進來,到了何明近前低聲說道:“主子,宮友道、楊賀庭求見?!贝藭r在宮里,萬事都要避人耳目,何明隨口問道:“以什么名義?”
“回主子,只說是給阿哥請安來的。”
何明點點頭,于是宮友道二人便被帶了進來。宮友道面色冷峻,兩人也不言語往地上一跪,楊賀庭竟然哭了起來。
楊賀庭可是堂堂御前侍衛(wèi),趴在地上哭的樣子怎能不讓何明驚奇,何明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兩人面前一臉嚴肅的問道:“怎么回事?”
“二阿哥,那手諭確實是假的。”宮友道一臉冷色的說道,“下官及所帶弟兄的家人已經(jīng)全部被滅口了?!?p> 何明心中不由一怔,而宮友道繼續(xù)說道:“下官罪過,實不該在傳旨之前讓弟兄們回家,這次只怕是有人怕泄露了手諭里的內(nèi)容……”
“所有人的家人?”何明不由打斷他問道。
“二十幾個兄弟上百口子的人啊。”楊賀庭帶著哭腔答道,“借著洋兵進京的亂,全都殺了,完了一把火什么都不剩?!?p> 宮友道依然面容冷峻的補充道:“只怕去熱河復(fù)旨的路上也已經(jīng)布了殺機?!?p> “求二阿哥替我等報仇?!睏钯R庭一個頭磕了下去,宮友道也跟著低下了頭。
何明上前一扶宮友道,問道:“那手諭可還在?”
宮友道連忙將手諭掏出來遞給何明,何明接過來看了一眼便轉(zhuǎn)身給了身后的李福,轉(zhuǎn)過頭來對著宮友道說:“若手諭真是假的,人證、物證俱在,皇阿瑪是一定會查的。能布置這樣的局的那位,膽子和實力都不小。咱們還是要加倍小心的?!?p> 說完何明又抬頭看著雕花的窗欞,心中若有所思的樣子,仿佛要看清對手的面目一樣。
京城近郊某處林地,幾名黑衣人慢慢的搜索著什么。很快隨著他們的步伐推進,便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領(lǐng)頭的黑衣人做了一個手勢,眾人都悄悄地靠了過去。
發(fā)出嘈雜之聲的是個在林中歇息的隊伍,從打扮上看像是走鏢的隊伍。隊伍的車上插著一面鏢旗,上面寫著“神槍無敵”四個大字。
是直隸的順天鏢局。
看清了旗號,黑衣人便從林中走了出來。此處是京城近郊原本是不會有什么強盜出沒的,但是這些黑衣人的出現(xiàn)還是讓鏢隊保持了應(yīng)有的戒備。畢竟最近京城也不太平。
“什么人?”走鏢的人大聲問道。
領(lǐng)頭的黑衣人輕蔑的笑了笑道:“叫你們鏢頭出來說話?!?p> 于是一個絡(luò)腮胡子長相兇悍的男子帶著一臉憨笑走到了鏢隊的前面,抱拳道:“在下順天鏢局田大虎,不敢請教幾位有何指教?”但凡走鏢多是以和為貴,講究見人笑三分,凡事讓三分。
黑衣人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而是掏出了一塊腰牌。
是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的腰牌。
田大虎不由擦了擦汗,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掌管著京城的守備軍隊及巡捕之事。也就是通常所說的九門提督所屬。這些大爺可不好惹。
田大虎走到黑衣人跟前,低聲下氣的問道:“不知差爺有何吩咐?”
“我問你,可看見過個孩童?破衣爛衫的,臉上也被火燒過,一副可怖的樣子。”黑衣人問道。
“回差爺?shù)脑?,這四處如此荒蕪。哪里會有什么孩童?”
黑衣人的首領(lǐng),并不接他話茬,而是帶著手下走到了鏢隊之中,一邊搜一邊問道:“這是往哪去?”
“進京城的。”
“都快到了,怎么歇在這兒了?”
“弟兄們實在是乏了。”
“那就歇在這么背的地兒?就不怕遇上劫道兒的?”
“天子腳下,有咱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鎮(zhèn)守,誰有那膽子?!?p> “你倒會說話?!焙谝氯送T谝豢诖笙渥优赃叄玫肚逝牧伺南渥佑终f道:“打開。”
“差爺,里面是……”田大虎正想解釋,卻見那人揮了揮手調(diào)高了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打開。”
于是大箱子被抬了下來。箱子一打開,黑衣人便將頭伸過去看向里面。里面正蜷縮著一個孩童,破衣爛衫的,臉上也被火燒過,一副可怖的樣子。只是下一秒,黑衣人的人頭便帶著鮮血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