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會抹平很多東西
從小,我就隨著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我記得外婆家滿后院的果樹,那是屬于我的地盤。每次我把外公惹生氣了,樹上就是我的避難所,每次在上面睡幾個小時,直到太陽落山回去,他們只顧著叫我吃飯,便怎么也生不起氣來了。每到豐收的季節(jié),桑葚、李子、梨、桃子,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我過得很快活,因為我是他們養(yǎng)在家中唯一的孩子,所以他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我記憶中的外公仿佛是萬能的,家里的房子是他修葺的,一磚一瓦都是外公往上鋪的,什么椅子桌子,掃帚背簍都是他編的。每次外公編東西的時候我總喜歡提一條小板凳坐在他旁邊,于是他在閑暇之余就是用剩下的竹子給我編小鳥和蜻蜓這些小玩意兒。這些是我的童年,我人生中模糊而又最快樂的時光。以至于我看到往后這些年歲,時常會懷疑它是否真實存在過,是否真的是屬于我的記憶。
后來,在我七歲的那一年,爸爸媽媽把我接到了他們身邊。從此,我的童年便結(jié)束了。后來,沒兩年,便聽說我的外婆外公很快都生病去世了,我連他們最后一面也沒見到。我隨父母去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我要去適應那兒的一切。我唯一認識的是我那一年見過一次的父母,以及認為我分走了本屬于他們的愛的哥哥姐姐。我在外公外婆家的自由生活自此宣告結(jié)束,而我本囂張傲嬌的資本也就此破碎,我徹底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我的父母總是很忙,他們每天都要很早去上班,他們把我送去了和哥哥姐姐一個學校。爸爸媽媽讓他們照顧著我一點,每天要帶著我安全到家,表面上每天都如此。事實上,哥哥貪玩完全不管不顧,而姐姐每天路上都想著如何甩掉我這個跟屁蟲,我每天都悄悄地跟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丟了。當然,這只是一開始,在之后,他們越長越大。他們學會了通過打罵我以此發(fā)泄自己的情緒,如若讓爸媽知道了,他們并不會收斂,只會之后變本加厲。哥哥打我一直不需要理由,而姐姐打我通常還因為哥哥打她。那時候,年幼無知,好像也沒有覺察到自己的痛苦,只是期盼著每天必落到自己身上的打罵可以早些結(jié)束。
再大一些,我將上初中的時候,我們?nèi)胰嘶亓死霞?。爸媽又出去工作,留我們幾個小孩在老家念書。爸爸媽媽總是把錢給哥哥姐姐,連同我的那一份也給他們保管著。于是,哥哥姐姐總是會把屬于我的那一份生活費平分掉,我經(jīng)常餓得想撿地上的垃圾吃。有時候餓得沒力氣了,就狂喝水。這樣的日子持續(xù)到我初中畢業(yè)。
上了高中之后,我終于有身份證能辦卡了,我的錢便存在了自己的卡里。我的黑暗生活好像終于結(jié)束了。但是并沒有,我仿佛生了一場無藥可救的大病。我的哥哥姐姐都相繼上大學去了,他們再也不能打罵我了,但是我卻撐不住了。我的靈魂好像被往日的痛苦啃食得一干二凈,就剩下一副軀殼茍延殘喘。我覺得很痛苦啊,人際關(guān)系總是被我處理得一團糟,我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我覺得所有人都好虛偽。我的學習也是一團糟,我根本學不進去,我總是討厭那些老師,我覺得他們也很虛偽。我的生活陷入了一個大麻煩,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總是想發(fā)泄,我一拳一拳地砸向墻壁,一筆一筆插向自己的手掌,每當這時仿佛才能好受一些。我經(jīng)常夜晚一個人坐在床邊發(fā)呆,我在想是不是只要跳下去所有痛苦都會結(jié)束了??墒瞧尚Φ氖牵夷懶∪缡?,我不怕死,但是我怕痛,我根本不敢往下跳,我怕摔成殘廢。而每次過年,全家終于聚在一起的時候,看著我這幅樣子,我的爸爸媽媽只會說我是白眼狼,我的哥哥姐姐呢當然是怎么難聽怎么來,傷口上撒鹽他們最在行的了。我時常在想,我小的時候受那么多罪都堅強地活下來了,為什么長大了反而變得更脆弱了呢?我真的不明白,直到此刻,我也依舊感到痛苦不堪,我希望我若是沒來到這個世界上該多好。
是的,時間會抹平很多東西,我初中時背叛我的朋友,她的臉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記不起,我高中時最討厭的同桌,他的名字我都完全不確定了。可是,我每每忍不住回想我的人生,一遍遍地撕開傷疤,感受到的痛苦并沒有減少一絲一毫。我直到現(xiàn)在還在想,我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界上,我的媽媽生我之前為什么不問問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