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終極需求
那個長著一臉絡(luò)腮胡子的中年人正是Eric,他正在翻閱本子上的記錄,尋找下一家準備拜訪的供應(yīng)商的展位號。
他站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國際館的訪客很多,這個時間點又是高峰期,四面八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人如江河之鯽。
白霧穿插人叢跑上前去,朝他打招呼:“嗨Eric,好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Eric翻查記錄時臉上本來沒什么表情,一見白霧,臉上和眼睛里瞬間浮上厭煩的神色,沒搭理白霧,低下頭又繼續(xù)翻弄他的記事本。
白霧察覺到這時候多說話,只會討人嫌,便垂手肅立,在一旁靜候。
片刻后,Alex追了上來。
又過了一會,Peter也走了過來。
Peter與Eric相熟,一上來就拽Eric的手臂,笑道:“兄弟,找什么呢?你要去哪家工廠,問我呀!”
Eric這才抬起頭,和Peter握手,寒暄了兩句,見Alex這么一個大高個在旁邊,他不認識,便問:“這位是誰?”
Peter便介紹了Alex,并把Alex帶白霧去拜訪他的事也說了。
Eric吃驚道:“所以你也認識這個中國丫頭?”
“是的,剛認識?!盤eter笑道。
“她找你干什么?”Eric驚訝未定,又問道。
Peter指著白霧,道:“還是讓她自己說吧?!?p> 白霧聞言,微微一愣,她沒想到Peter這時候會幫她找機會闡述訴求,當下來不及細想緣由,忙接Peter的話頭,道:“嗨Eric,我請Alex帶我來拜訪Peter,其實是為了見您,因為您知道,我們對準針和密西西比的合作抱有很大的熱情,一切可能的機會我們都不想錯過?!?p> Eric的臉唰的黑了下來。
白霧連忙搶著說:“Eric,我知道您不喜歡中國企業(yè),也不想聽我啰嗦,但是今天我不會再跟您說中國企業(yè)有多厲害,準針有多厲害,今天我只想跟您說一句話,如果您還是不愛聽,那您可以再罵我一次,我活該,可以嗎?”
Eric的怒色并未緩和,沒好氣地說:“說吧!”
白霧看了Alex和Peter一眼,對Eric道:“能借一步說話嗎?”
Eric道:“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白霧沒辦法,只得擦了擦眼角,直愣愣地看著Eric,道:“Eric,我知道您痛恨中國企業(yè)的原因,是因為密西西比的董事會分成了兩個派別,一個派別拉攏中國企業(yè),一個派別排斥中國企業(yè),很不幸,您所在陣營,正是排斥中國企業(yè)的那一個。而密西西比董事會兩個派別對中國企業(yè)采取完全相反的態(tài)度,是因為這兩個派別對密西西比的技術(shù)和品牌持完全不同的觀點,一個……”
白霧一邊說,Peter和Alex一邊聽一邊將嘴張成了O型。
全球最頂尖的儀器儀表企業(yè)的八卦內(nèi)幕,誰不愛聽呢?
白霧話還沒說完,Eric粗暴地打斷了她:“閉嘴!誰跟你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霧看Eric的反應(yīng),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她趁機反客為主,道:“我還是建議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詳聊,有些話不適合讓合作伙伴或者潛在的合作伙伴知道,您說是嗎?依我看,Peter的展位比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位置更適合我們現(xiàn)在談?wù)摰脑掝},您覺得呢?”
Eric不想與白霧深談,又想知道白霧確切的消息來源,因此有些猶豫。
Peter忙打圓場,道:“Eric,走,去我們展位坐著聊,我請您喝咖啡?!?p> Alex也幫白霧說話,道:“白經(jīng)理是個很可靠的女孩,您有任何疑問,她都會給您滿意的答復(fù),這是我的切身體會,您可以試試。”
Eric瞥了一眼白霧,朝Peter做個“請”的手勢,抱著Peter的肩膀,就往萊卡展位走去。
來到展位,Peter帶Eric和白霧來到一個隔斷的空間,這里三面是墻,墻上掛著各式產(chǎn)品,中間是個六七平米的方形空間,地面上擺著兩張洽談桌和八張小椅子,是萊卡繁忙的展位上難得的清凈處。
Peter請二人入座后出去倒咖啡去了,隔間里便只剩下白霧和Eric。
“我們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xù)說,可以嗎?”白霧請Eric坐主座,自己坐Eric左手邊,道:“密西西比兩個陣營,一個……”
白霧剛開口,Eric又打斷她,道:“別的屁話我沒興趣聽,我只想知道,你說的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白霧看Eric的表情,就知道這個問題不得不回答,而且她很清楚,回答這個問題,就意味著她要站隊了,目前她雖然對密西西比董事會的具體情況一無所知,但她仍憑直覺,選擇站在Eric這邊,于是道:“李渠,Jim。是他告訴我的?!?p> Eric恍然大悟的神情一閃而過,他很快伸手捂住嘴掩飾,久久地沒有說話。
“您所在的派別害怕中國企業(yè)的低品質(zhì)侵蝕密西西比的技術(shù)壁壘和品牌硬度,這我完全理解?!卑嘴F道:“但您的擔心,是基于‘中國工廠的產(chǎn)品是品質(zhì)低劣的產(chǎn)品’這個前提條件,但實際上,這個前提條件有兩個漏洞,一,中國企業(yè)的產(chǎn)品不一定全部品質(zhì)低劣;二,非中國的產(chǎn)品不一定都是高品質(zhì)的產(chǎn)品?!?p> Eric仍在走神,并沒有認真聽她說什么。
白霧提高音量,道:“所以!我認為,您判斷一個產(chǎn)品是否符合密西西比的標準,應(yīng)該是測試它的性能,而不是看它的生產(chǎn)地?!?p> Eric終于被白霧擲地有聲的總結(jié)陳詞震醒了過來,他想都沒想,忽然反問道:“密西西比的企業(yè)文化是花99%的精力滿足最頂尖的1%的需求,你知道嗎?”
白霧聽這句話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聽Eric這么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來,她還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真的明白這句話嗎?”Eric看著白霧,瞳孔卻沒有聚焦。
這是真正的“沒把人放在眼里”的眼神,白霧明明很生氣,在Eric這個輕蔑的眼神之下,她卻一點也怒不起來,便又輕輕地極不自信地再次點了一下頭。
Eric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說:“不,你不明白?!?p> 白霧很想說點什么反駁他,可她發(fā)現(xiàn)在中國的儀器儀表行業(yè),沒有誰做過一件哪怕半件足以駁斥這句話的事,她只好沉默。昨晚想好的話,這時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Eric仿佛看穿了白霧的心思,指著白霧放在桌上的紙袋,道:“如果我沒猜錯,你帶的樣品,應(yīng)該是你們的改良版E9,對嗎?你為什么不拿它反駁我呢?你寫給我的開發(fā)信,還有你在飛機上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怎么都不說了?啞巴了?”
白霧的臉又開始發(fā)燒。
“不管你們的實驗室樣品做得多好,我都不關(guān)心!”Eric懶羊羊地靠在靠背上,道:“我關(guān)心的是,你們的公開版產(chǎn)品,采用的是什么決策。很可惜,根據(jù)我的拆解,你們的E9公開版,號稱最高端的產(chǎn)品,采用的方案卻是閹割的,妥協(xié)的技術(shù)方案,這不是一個高端產(chǎn)品應(yīng)該采取的策略,你明白嗎?”
白霧低下頭,不敢搭腔。
“你不明白!”Eric站了起來,道:“當你們中國工廠學會把做產(chǎn)品放在第一位,把賺錢放在第二位,你再來教我怎么評估供應(yīng)商,好嗎?”
Eric說完,就往外走。
白霧只覺得口干舌燥,四肢無力,癱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正在這時,Peter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進來,與Eric撞個正著,他見Eric梗梗的,白霧蔫蔫的,便知道怎么回事,忙把咖啡往桌上一放,道:“Eric,你們談完了?來,喝杯咖啡,正好我也有句話想跟您說?!?p> Eric就算要走,也得給主人點面子,便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下來。
Peter將兩杯咖啡分別推給Eric和白霧,對Eric道:“我不知道白經(jīng)理和您聊了什么,但是白經(jīng)理之前找我打聽的事,我認為有必要和您探討一下。白經(jīng)理問我,我們有沒有在給密西西比研發(fā)新的測距儀,我因為要保密,什么都沒跟她說,我建議她問您,不知道她問了沒有?”
Eric喝一口咖啡,道:“一家中國工廠,她有資格問嗎!”
Peter了然道:“準針這家工廠我是知道的,在中國相對來說算是很專業(yè)的了,技術(shù)發(fā)展也很快,功能創(chuàng)新方面更是沒得說。剛開始的時候我也和您一樣,覺得中國工廠跟密西西比的差距很大,但是白經(jīng)理有句話提醒了我,她說,技術(shù)開發(fā)不一定是走直線,有時候另辟蹊徑可能更快到達目的地?!彼鹆藗€頭,又戛然而止,對白霧道:“白經(jīng)理,你跟我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吧?”
Peter再次出手相助,白霧馬上抓住機會道:“是,我們公司的CTO高邱,絕對是測距儀技術(shù)的天才,他雖然是公司的小股東,很多技術(shù)因為大老板的阻撓,不能推行上市,但他的技術(shù)開發(fā)思路和能力,絕不在萊卡和博世之下?!?p> Peter見白霧答非所問,又更直白地問:“既然如此,你之前問我的問題,現(xiàn)在Eric本尊就在你面前,怎么不敢問了?”
白霧一聽這句話,馬上明白了Peter的提醒。
她前一次沒有反應(yīng)過來,實在是因為被Eric壓制得喪失了信心,反應(yīng)過來后,她仍不敢輕易發(fā)言,看了一眼Eric的臉色,才慢慢說:“是的,Eric,在看到您之前,我曾問Peter,密西西比是否有新的測距儀項目委托給萊卡開發(fā),以及你們的需求是什么,他說要保密,不肯說。既然Peter把話題引了出來,我就準備接受您的嘲笑,斗膽問您一句,您能把需求告訴我們一聲,讓我們也嘗試開發(fā)嗎?”
Eric翹起二郎腿,轉(zhuǎn)過頭,悠閑地喝咖啡。
Peter道:“聽白經(jīng)理的口氣,她們的CTO應(yīng)該是有兩把刷子的,您讓她們試一下,您除了多收獲一種開發(fā)思路,并沒有損失,何樂而不為呢?”
白霧聽到這里,馬上明白了Peter三番五次幫她的動機。
原來Peter幫她,并不是Peter人好,而是因為Peter想找個墊背的,以便向Eric說明,萊卡研發(fā)八年仍達不到密西西比的要求,不是萊卡不努力或技術(shù)不行,而是因為密西西比的要求實在太不切實際。
Eric并未流意白霧思緒的變化,說話時依然輕蔑如故。
“中國工廠的德行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想在一群目光短淺的土財主身上浪費時間。”
白霧聽了這句話,渾身細胞都像爆炸了一般,忽然站起來,帶著顫音道:“萊卡的產(chǎn)品很好,我承認!密西西比的產(chǎn)品也很好,我也承認!準針與萊卡和密西西比仍存在很大的差距,我同樣承認!但我不承認密西西比對準針的排斥!如果就因為準針是中國企業(yè),就被屏蔽在公平競爭的行列之外,我不接受!密西西比究竟有什么要求,你們說出來!我不信邪,萊卡能做準針做不了!”
白霧的怒吼是對Eric幾次譏諷,幾次壓迫的發(fā)泄,加上對Peter的惱恨,她的情緒一下爆發(fā)了。
她說的話其實就是昨晚打的腹稿,只是語氣與她的設(shè)想完全相反。
白霧的反應(yīng)如此突然如此劇烈,Eric和Peter被嚇得打了個激靈。
Peter望向Eric,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Eric臉色鐵青地將白霧從上往下端詳了一遍,朝白霧丟個白眼,終于向Peter微微點了一下頭。
Peter便站起來,走到白霧身旁,小聲說:“室內(nèi)十米,精度±0.1毫米,這是基礎(chǔ)要求,達到這一點,Eric才會跟你談其他的?!?p> 白霧聽到±0.1毫米,以為自己聽錯了,跟Peter確認,Peter凝重地點了點頭。
白霧的臉又燒起來,小聲道:“0.1毫米的精度,也就相當于一根頭發(fā)絲的粗細,這么高精度的測量長度的儀器,目前只有千分尺能達到,而千分尺的測量距離最長只能測到5厘米。密西西比要求10米的距離只差一根頭發(fā)絲的精度,這不可能吧?而且精度越高,量程就越短,誤差0.1毫米,量程大到10米的激光測距儀,造價得多高,應(yīng)用領(lǐng)域得多狹窄?。∵@樣的產(chǎn)品有市場嗎?”
Peter聽得不敢回話。
Eric忽然冷笑道:“沒錯,這樣的反應(yīng),很中國!做技術(shù)做產(chǎn)品的第一反應(yīng)永遠是成本,銷量,市場,金錢!某些人吹噓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國家多么前瞻,多么擅長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問題,但就這一個反應(yīng),我就知道某些人以前說的不過是自欺欺人!今天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只有中國人的鼠目寸光和唯利是圖!”
Eric說完,大踏步走了。
白霧站在墻下,如泥如枯,憋了幾秒,終于忍不住,嗚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