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啊啊啊

　　人總是善變的，他們的情感會變，理想會變，身份地位更會變。當(dāng)面向選擇的路口時，人們有時會推翻自己之前所付出的努力與執(zhí)著，并冠之以“自省”的名義，試圖借此踏上新的拐點，走出不同的人生。誠然，這種摒舊推新的自省往往能夠開拓嶄新的前景，但是頻繁地更替，從而導(dǎo)致每件事都不能盡心盡力者也不在少數(shù)，對于他們來說，自省只是掩飾自身懶惰又缺乏毅力的托詞。

　　韋京頭一回對自己的執(zhí)念產(chǎn)生了動搖，額角的一條青筋漲起，胸口急速起伏，只一眼，手中的折子就險些扔出去。

　　去你嗎的！

　　就這一幅歪歪扭扭狗爪子撓得一樣的地圖？就這嘔心瀝血？就這？

　　如此一座三朝古都、方正大城，整張紙上竟找不到一條直線！城墻哪去了？濁江哪去了？左上角勾兩個圈，大圈包小圈就代表皇宮？縱橫劃幾道勉強看得出是道路，只是中間折了的地方，是畫到一半沒墨了還是毛筆斷了？坊市一個找不出，這些雜亂無章的圈圈、黑點連個注釋都沒有，這個便便一樣的三角形莫不是街邊的茅廁？

　　韋京現(xiàn)在非常想拽出這圖的作者暴揍一頓，哦下手時注意力度，別把臉打壞了，他還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樣的碳基生物才能畫出這么一幅破圖？

　　事實上，兵部尚書府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兵書器譜、山川地志，因此對于中京城的歷史演進(jìn)，韋京并不陌生。相反，他更好奇的是城內(nèi)的布局。在宇文家生活了六年，宇文老頭沒少吹噓他年輕時的英勇事跡，掀拳裸袖地給韋京講起那段濁江河畔只身匹馬，興安橋下勇冠三軍的故事。此時，韋京總會堅定地演好捧臭腳的角色，被噴得一臉口水卻渾然不知覺，嘴上不住地溜須拍馬，眼睛卻在時刻地觀察，尋找腳底抹油的機會。

　　什么？你要問那橋早已被媯昌毀了？豎子無禮，看打！

　　每當(dāng)宇文老頭談得快活，都免不了掄起長槍耍一耍，抬手直行虎，轉(zhuǎn)身回馬槍，游龍一擲，怪蟒穿襠。若此時，宇文老頭發(fā)現(xiàn)韋京正在悄悄開溜，定會冷哼一聲，隨后用腳尖挑起一把腰刀踢給他，而后不待寒芒出鞘，已是一個槍花殺到韋京面前，結(jié)局就是韋京被以考校武功的名義暴打一頓，并且還堂而皇之地稱此乃指點刀法。每次狂風(fēng)驟雨過后，鼻青臉腫的韋京都在心底狠狠腹誹著宇文老頭的暴戾恣睢、蠻不講理。

　　我詛咒你一輩子找不到后老伴兒！

　　中京城始建于前媯氏王朝，于濁江北岸設(shè)立都城，媯朝末年王族內(nèi)戰(zhàn)，中原地區(qū)分裂為齊、魏、鄭三家，中京城被東魏占據(jù)作為國都。后來，在文景一世帝平定中原后，曾短暫地沿用了中京作為新朝都城，直到帝國完全統(tǒng)一，一世帝為了加強對北方的控制，防范西北外族入侵，決定遷都上京，并重新規(guī)劃了地方行政。

　　首先，他調(diào)整最高級地方政府為郡，如東港郡、南洋郡等，每郡設(shè)郡守，統(tǒng)轄民政和軍政?？h為次級，每縣設(shè)縣令，只管民政不管軍事，同時在邊關(guān)地區(qū)設(shè)道，例如溟北道，與縣同級。縣下設(shè)鄉(xiāng)轄管農(nóng)村，每鄉(xiāng)設(shè)鄉(xiāng)長。除這三級以外，還單獨設(shè)立中京、上京、右京和鎮(zhèn)西四府，即南北東西各一處，歸中央直接管轄，其中上京府是京城所在，而中京府就是由舊都中京擴(kuò)成。

　　折子最終還是免不了團(tuán)成一團(tuán)扔出去的命運，韋京枕在木桶邊，仰頭盯著平棊發(fā)呆，一遍遍在心底問候賣這圖的人的祖宗十八代。本想著有份地圖能盡快了解這座城市的格局，后面的行動也會更加方便，沒成想是禿子頭上盤辮子——白忙一氣。

　　“求人不如求己哇。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還是得親自探查一番?！睙o捷徑可走了，韋京長嘆一聲，從澡盆里起身準(zhǔn)備擦干，“開工開工——”

　　就在韋京從澡盆中站起的一刻。

　　“吱嘎——”

　　門開。

　　韋京愣住。

　　一年輕女孩雙手正推著屋門，右腳稍稍抬起，邁步的動作瞬間僵住。

　　為了洗澡時的隱私性，店家把澡盆擺在房間的西南角，靠近案桌一側(cè)，正對著北側(cè)的屋門。因為南墻有窗，韋京剛才是背對南窗、面向屋門坐在盆里，所以起身的時候自然也是正面對著門口。

　　澡盆大概與韋京胯部的高度齊平，站在桶里，下半身將將遮住，而精碩的上半身則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水珠在脖頸和胸口處滑落。由于常年習(xí)武的緣故，他的胸膛高挺，肩膀?qū)拰?，肌肉棱角分明卻沒有很大，也沒有膀闊腰圓的油膩感，皮膚呈現(xiàn)出健康的麥色，偶有幾道不大明顯的傷痕。

　　這一瞬很短，卻又好像很長。

　　韋京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我不干凈了……”，馬上他又覺得不虧，不過是洗澡被看到而已，她賺了。淡定淡定，首先冷靜下來思考，門是怎么開的？

　　韋京雙眼微微轉(zhuǎn)動，很快目光鎖定在了一旁的門栓，明白了。泡澡之前，最后一個從這房間出門的是裝滿熱水的老板娘，老板娘出去時自然是沒辦法掛上門栓的，而韋京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直接就脫了全身衣物開泡。

　　現(xiàn)在怎么辦？她會不會報官？

　　不對啊，我才是被偷看的啊，要報官也該是我報。長這么大頭一次洗澡被偷看，我應(yīng)該什么反應(yīng)？

　　該喊嗎？

　　要喊的吧？

　　那就喊吧……

　　“啊——流氓啊——”韋京深吸一口氣，喊聲震得房間都在顫抖。

　　“呃啊——啊——啊啊啊——”門口的女孩發(fā)出更大聲的尖叫，猛地轉(zhuǎn)身，飛奔著跑掉了，嘴上還在繼續(xù)高喊著，“流氓啊——”。

　　韋京先是聽到了她“噔噔噔”跑下樓的腳步，緊接著“噗通”一聲摔倒，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這怕不是個制杖……

　　跑的時候也不知道把門順上，韋京一臉無奈，赤裸著跨出澡盆走向門口，步伐有力甩得長槍虎虎生風(fēng)，探頭看了看，隨后砰的一聲合上屋門。

　　“有意思的中京，有意思的姑娘?！表f京回到屋內(nèi)，原地使勁兒地抖干水珠，一邊抓起沐巾擦凈身體開始穿衣，一邊想著剛才的女孩，“剛才跑得太快沒看清，好像挺俊俏的，就是太蠢了一點，不過蠢得可愛?！?p>　　這次他沒有忘記插上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