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背回客棧，韋京輕輕地將她在床上放下。喝醉了的姬筱染臉蛋紅撲撲得惹人喜愛，胸口有節(jié)奏地起伏，喘息聲比平日稍稍加重，領口露出一抹粉白。
韋京站在床邊，兩眼盯著那張精致的臉蛋細細觀察。初春陽氣上升很容易上火，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的喉結上下輕動，兩只手慢慢伸向了床……
今晚，他有事要做。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事。韋京拽過被子蓋在她的身上，仔細塞好被角，接著倒了一碗水放在案桌上，隨后便回到自己房間。
韋京插上門栓，換上了一身夜行衣，兩手扒住窗框翻身上了房頂。
直覺告訴他，今天藥房遇見的那個中年男子，絕對有問題。從藥房購買如此大量的馬錢子，實在不像生意人該做的事。
馬錢子這一類藥材，各家藥房在進貨時都必須在官府備案，寫明進貨日期、進貨量、供貨人等，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行不法之事，一旦出現(xiàn)問題官府可以通過檔案尋找源頭。同樣，百姓若是想在藥房里購買，必須給店里的坐堂郎中看過藥方，然后在藥房的賬簿上簽字畫押，方能拿藥。
但是，這樣的制度并不是完美的，仍有可趁之機。首先，藥房不會查驗客人的戶籍牌，也不會過問客人的身份，所以賬簿上留下的名字未必就是真實的。其次，持有藥方才能購買，換句話說只要有一張行得通的方子就能買藥，至于藥是不是照著方子用，這事沒有人能夠保證。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冒充一個假身份，再拿著一張真藥方，就能輕而易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并且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今天遇到的那個人，眼神、氣勢都不可能是尋常的生意人，每月都買大量的馬錢子卻不走批發(fā)進貨，而是從藥房零售，很可能就是為了逃避官府備案。夜色下，韋京的身影于房頂瓦礫間疾速掠過，沒有發(fā)出丁點兒聲響，他又想起了那個透著警告意味的眼神，腳步稍稍加快。
除了那個可疑男子，他也不能排除藥房掌柜有意包庇的可能性。畢竟，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掌柜眼光是十分毒辣的，哪怕是熟客，長期買這么多毒藥，他也不可能沒有一點懷疑。
因此韋京打算首先探明掌柜的有沒有問題，這不僅是為了師傅的交代，同時他也不想看到小神醫(yī)卷入危險。今日在酒樓吃飯時，他本想勸姬筱染重新考慮一下義診的事，可看見她天真爛漫的臉上露出向往的笑，韋京實在潑不出這盆冷水。
既然如此，他要保證她的安全。
在樹后躲過了巡夜的武侯，韋京又回到那家藥房，他四下張望一下，從墻頭翻了進去。在確認過店內所有人都已熟睡后，韋京矮身鉆進賬房，翻開了今日的賬簿，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三月十三牛有財馬錢子十斤。
淦！這什么破名字，一聽就是假的。
韋京又翻開其他賬簿尋找著“牛有財”，和掌柜的說的一樣，基本每個月都能找到他的名字，最少的時候也有十斤，最多的時候有十六斤，而且已經(jīng)持續(xù)快兩年了。
繼續(xù)在藥房搜索了一圈后，韋京再沒有其他發(fā)現(xiàn)，于是順著來時的腳印原路退回去，小心地抹去痕跡。他爬上藥房門前的槐樹，夜行衣讓他隱沒在枝杈間。
一時間，韋京的調查陷入尷尬境地。首先他得到了一個名字，但這個名字十分常見，他既判斷不了真?zhèn)?，也沒有辦法追蹤。其次，這次潛入雖然證明了掌柜的話，兩年間一直有人定期購買大量的馬錢子，這一點上掌柜沒有撒謊，可是還不能證明他沒有隱瞞。
難道要把掌柜的抓來威逼利誘一頓？
不行不行，我可是文明人。
撓了會胡子，韋京的身影再次騰空，準備繼續(xù)潛入其他藥房。不論這些馬錢子是用于救人還是害人，都一定不會單獨使用，除非塞進嘴里生嚼。既然馬錢子在定期購買，那么很有可能搭配使用的其他藥也在定期購買，也許就是從這城中的某一家，因此他打算挨家找找兩年內的賬本。
……
天空泛起一點白，韋京整整折騰了一夜，終于在西市的三家藥房和東市的另一家藥房賬簿中發(fā)覺了端倪。雖然賬簿上的名字不同，但確實也有定期買藥的記錄，并且日期和買馬錢子的日期基本吻合。
韋京趁天還未大亮，又從窗鉆回了自己屋子，把夜行衣藏起。一夜未眠的他難免困倦，躺在床上休息。事情取得了進展，藥房掌柜應該是可信的，畢竟中京城內五家藥房都參與了不法之事，這種可能性很低。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這個中年男子以及他的同伙，長期從各家藥房買藥，至于用來做什么，韋京還猜不出，如果是小神醫(yī)或許能根據(jù)這幾種藥材的配比推測出他們的目的。想著想著，他感覺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什么時候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隔壁那個傻妞醒酒了沒？
這是韋京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
姬筱染早就醒了，宿醉的人往往醒得更早，睜眼看到客棧房間的平棊，她有一絲恍惚。
昨晚發(fā)生了什么？
頭痛口干，她實在不想起床，翻個身換個姿勢躺著。她看到桌上有一碗水，于是從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使勁地夠過來。
一口氣喝干，姬筱染覺得終于活了過來，她盯著手中抱著的空碗，慢慢回想昨天的事情。她記得她和韋京去逛街，去吃飯，然后和他聊起了家，然后她喝醉了，然后……
她猛地掀開被子，見衣著完好才松了一口氣。忽然她又倏地臉紅了，整個人連腦袋一起藏進被子里——
天吶！我都干了什么！狼狽樣子全被看到了，還要他背回來，太丟人了！
她想起自己哭唧唧地向韋京訴說委屈，想起醉倒后被他背在身上，想起趴在他背上時的溫暖，想起自己用臉蹭他的后頸……姬筱染只感覺活不成了，以后再沒辦法直視韋京。
……
韋京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打著哈欠下樓時正看到小神醫(yī)正坐在那干飯。
“來碗面——”他朝著老板娘喊了一句，隨后一屁股坐在姬筱染對面。
“咳——咳咳——”
誰承想，剛才還在沉迷干飯不亦樂乎的姬筱染瞬間嗆到，隨后端著碗站起身，小碎步挪到了旁邊另一張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