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黑幕籠罩著梨香院的十多間房屋,唯獨幽深的梨花芳香,侵染著月光如水。
正房東屋內(nèi),賈敏和林如海一番洗漱后,也帶著滿身地疲憊躺在臥床上。
此刻難得的安寧靜謐,使得二人分外珍惜,十指緊扣,一股無言的默契,縈繞在二人心頭。
“今天在洛神閣不僅王子騰在,他還未經(jīng)我同意的情況下,安排了她來……”林如海決定不必對自己的夫人隱瞞,率先打破了沉默。
“海哥你不必多說,敏兒都懂,見一見也不打緊?!辟Z敏伸出玉指按在林如海嘴唇上,神色間露出一抹淺淺笑容,語氣上也柔婉溫情。
“敏兒,你別側(cè)著身子,小心肩上的傷。”林如海敏銳地捕捉到賈敏一剎那的蹙眉之色,當(dāng)即有些心疼,想必是正好壓倒了肩膀上的傷口。
賈敏點點頭,重新平躺睡下,笑道:“不礙事,這點傷算不得什么?!?p> 這話卻令林如海更加內(nèi)疚,這點傷的確算不得什么,當(dāng)初在揚州時,賈敏受傷最重的那一次是背部中箭,險些喪命!
彼時若非為了保護(hù)丈夫林如海和女兒林黛玉,豈能躲不過區(qū)區(qū)冷箭暗算?
賈敏為了這個家的安危,可謂大小刀傷劍傷不斷,身上的傷痕不下百道,有的只是愈合后形成醒目的疤痕,屢屢目睹后,林如海都覺得觸目驚心,肝腸寸斷!
他林如海能坐鎮(zhèn)兩淮鹽政三年不死,這全部的功勞要記在賈敏身上。
一直以來,從在棲霞山下上演“美人救書生”的浪漫開始,賈敏已經(jīng)不僅是個夫人的角色,更是他林如海的貼身護(hù)衛(wèi),并且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以命換命的那種。
伉儷情深已經(jīng)無法贊美賈敏,或者說至死不渝才更為妥帖。
檀郎謝女眠何處,樓臺月明燕夜語。
林如海覺得不應(yīng)該只有“檀郎謝女”的典故,他與賈敏的愛情也可以稱得上是“林郎賈女”了。
當(dāng)然,他也不是憑空臆想,早就在暗中為賈敏著書立傳,希望他的“敏兒”也能成為巾幗英雄的典范。
這邊廂,賈敏用余光瞧見林如海的神情,自然知道他的自責(zé),當(dāng)即轉(zhuǎn)移話題,笑道:“她畢竟是我的師姐,當(dāng)年也算是你的半個救命恩人,所以偶爾見見面,喝喝茶,是不打緊的。”
“不,當(dāng)年是敏兒你救了我,因為如果只有你一人,也能懲戒那幾個剪徑小賊。你師姐一來,反而一劍結(jié)果了他們的性命,我每每想起,都心有不安?!?p> 林如海不知怎地,有些認(rèn)死理,這么多年來,每每提及此事,他都要跟賈敏堅決強調(diào)這個念頭。
或許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書生意氣吧,不過賈敏并不抗拒這種心理,反而覺得這樣的夫君有點可愛。
林如海最終又總結(jié)說道:“我跟她攤牌了,說的很明白,很通透,希望她能迷途知返,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宿命?!?p> “那海哥就更不用自責(zé)了,希望師姐這片‘落花’,能被你這一泓‘流水’給徹底沖走,省得你遭這‘桃花煞’!”賈敏越說越覺得有趣,不禁輕笑了幾聲。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賈敏嘴上說笑著,但內(nèi)心中仍有一絲隱憂,對于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姐,她還是十分了解,其人偏執(zhí),好勝心又強,一旦想要得到某件東西,是會不擇手段的。
否則也不會十多年了,仍對林如海念念不忘,以致今夕依舊孑然一身。
而后,林如海又對賈敏詳述了在大明宮那場“鴻門宴”的經(jīng)歷。
別看賈敏英姿颯爽,真正說到朝廷政治方面,她其實一點不比林如海差,甚至有時還能提出令林如海意想不到的見解,或者另辟蹊徑,尋得破局之法。
畢竟人家的父親乃是文武雙全的第二代榮國公賈代善,生于這樣的國公府里,從小耳濡目染,其見識自然比一般婦人強上很多。
賈敏得知那本關(guān)鍵賬本已經(jīng)被太上皇的人拿走,于是寬慰道:“既然太上皇都取走了賬本,那海哥你也算是對朝廷盡忠職守了,至于太上皇如何乾綱獨斷,那就不是你這個鹽官能左右的了?!?p> “話雖是如此,但那件事情畢竟與太上皇脫不了干系,他再圣明,也難以秉公處理?!绷秩绾kp眼不禁一陣失神,顯然對太上皇并沒有多少信心。
這位太上皇,也就是當(dāng)年的熙文皇帝,其早承大業(yè),勤政愛民。后經(jīng)文緯武,寰宇一統(tǒng)。但晚年一度懈怠,導(dǎo)致出現(xiàn)吏治廢弛,不僅官場貪污,國庫虧空,整個官場呈現(xiàn)弄虛作假,粉飾浮夸的風(fēng)氣。
不論大小官員,皆怠玩成習(xí),徇庇尤甚。
賈敏聞言,內(nèi)心也是喟然一嘆,不過仍是勸道:“在咱們大玄,這二圣就是在以天下為棋,互相博弈,你們這些做臣子的,不過是黑白棋子罷了,又何苦要僭越,去反噬棋手?!?p> “難道這一路的種種兇險,還不足以令海哥你萌生退意?”賈敏雖然不怕死,但真的是身心疲憊,倘若自己單槍匹馬,即便再來幾次刺殺,她都自信能安然脫險,甚至擊斃敵人。
但賈敏可是要分心護(hù)佑女兒和丈夫的安危,又豈能獨善其身?
林如??酀恍?,拍拍賈敏的手背,搖頭道:“正如敏兒所言,二圣乃是棋手,我這顆棋子又豈能說退就退。今天你也看到了,圣上之所以賜我一個‘蘭臺寺少卿’的加銜,其用意自然是教我繼續(xù)追查下去,而且是以蘭臺寺的名義,勢必要‘拔出蘿卜帶出泥’!”
頓了頓,林如海有些感同身受地補充道:“圣上也是實屬無奈呀,如今國庫空虛,百廢待興,只有破而后立,才能挽救大玄之天傾?!?p> 賈敏點點頭,也知林如海說的是實情。
這種事情一時間也難以說誰對誰錯,于是賈敏也不再爭辯,反而一想到賈瑛,不禁露出一抹笑意,道:“這楚老四為了拉攏你這個鹽官,還真是老謀深算,連我的好侄兒都給算計進(jìn)去,他這會子估計還蒙在鼓里?!?p> 聞言,林如海一愣,隨即與賈敏交換一個眼神后,頓時明白過來,搖頭笑道:“還是夫人你智謀高遠(yuǎn),先前為夫都以為是圣上因瑛哥兒敬獻(xiàn)通靈寶玉有關(guān),這才賜下的爵位。沒想到這中間還有這一層意思?!?p> “海哥,你這是當(dāng)局者迷,我這個旁觀者自然看得清。當(dāng)然了,或許是二者兼有之??傊纤倪@一招妙棋,可算是給他老子將了一軍?!?p> 林如海靜靜地聽著賈敏一口一個“楚老四”的叫著,雖內(nèi)心覺得有些不妥,但又想著眼下是夫妻體己話,也不必太拘泥。反而隱隱覺得,這么稱呼有種異樣的痛苦感。
“楚老四……”林如海念及此處,不禁嘴唇動了動,竟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兩人四目相對,禁不住都笑了起來,隨后又說了些夫妻私話,然后便帶著困意,就此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