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景樂
從我有記憶時起,我就是令夏皇城中最受寵的小公主。
同齡姐妹中,除了華姐姐,還未有哪位公主的恩寵高過我去。
父皇疼愛我,我也格外喜愛父皇。
因著自小就比別的哥哥姐姐多幾分父愛的緣故,我也更活潑幾分。
因著母妃早早過世,我也格外珍惜父皇的寵愛。
然而我既沒有華姐姐那般出色耀眼,也不似幾個皇兄皇姐那般多才多藝,在我出生后的十余年里,可謂是個略有姿容的空殼架子。
誰叫父皇疼愛我呢。
我學(xué)得慢,父皇便由著我;我不想讀書,撒個嬌也就過去了。
在高大幽閉的宮墻之中,我見過很多失寵的美人,我看見她們癡癡站在宮門,等著一道永遠也不會經(jīng)過的身影。
那時我覺得,哪怕我自小沒了娘親,卻是極幸福的。
因而我的童年,過得也算歡樂。
但我一直都不明白父皇喜愛我的真正原因。
直到十歲那年,一次父皇喝醉了酒,我發(fā)現(xiàn)父皇在書房對著一面墻發(fā)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皇難過的樣子。
我想要安慰些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辦。
晃眼之間,我隱隱看到了那墻上的畫。
血紅的梅花下,是一道美麗的女子身影。
我瞧得并不真切。
可就在那一刻,在父皇深情憂傷的神情中,我恍然明白了什么。
梅妃,這是我生母的封號。
一直以來,我以為父皇是因著母妃,才會喜歡我,可事實似乎并非如此。
我驟然記起我每年冬月生辰,父皇都會帶我去看梅花,父皇也最愛吃我做的梅花酥。
還有母妃病逝的那年,父皇第一次來看我,我送給他的一枝梅花。
那畫像中的女子是誰,我并不知道。
那一刻,我恍然看見我的母妃,如同那些美人一樣,癡癡站在宮門之前。
但我并未因此心生芥蒂。
父皇宮中有數(shù)不清的美人,也有如我母妃那般溫婉的女子,我能自小就受到父皇的疼愛,已是幸運至極。
年歲漸長,我漸漸厭膩了宮中的繁華。
恭敬的宮女、動輒的規(guī)矩、繁雜的禮儀,統(tǒng)統(tǒng)都令我煩心。
自我好奇央求著父皇出了一次宮,見識了擁簇?zé)狒[的街市后,我便再也控制不了對宮外的渴望。
我漸漸感受到了一個公主的不快……
十三歲那年秋,南楚各地突發(fā)了災(zāi)荒,父皇整日為之憂心。
最終,在欽天監(jiān)的昭示下,父皇決定舉辦一場規(guī)模盛大的祭祀。
也正是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頭上還有個四哥。
四哥的歸來是我所欣喜的,他不同于以往我結(jié)識的任何一個人。雖然瞧著冷漠,我卻覺得可親。
事實也正是如此。不久,我便又認(rèn)了個姐姐。
那是在一場春日宴上,我歡喜地給四哥打招呼,誰知他理都不理我,直到他莫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恍然叫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沒想到一向冷漠的四哥竟對那位洛三小姐特殊。
之后,我便多了個辭姐姐。
我漸漸發(fā)現(xiàn),辭姐姐會說會笑,遠比我那四哥可親得多。
而辭姐姐身上自由灑脫的氣息,一直是我渴望的。
是以,我總想著跟他們一起,直到我的人生中遇到了另一個人。
花越,這個整日穿著花衣裳、說話不著調(diào)的四哥的朋友,上來就與我吵了一架。
之后,每次出宮,我都能遇到這個討厭的人。
他說起話來沒個正經(jīng),又愛顯擺他的錢財,叫人一見就忍不住想發(fā)火。
就說那次他帶我去買糖葫蘆,硬是要我喚了他句“越哥哥”才肯給我。
我當(dāng)時氣急。
可之后,我便會不由自主地想他。
我想著下次見面要怎么吵贏他,想著下次要怎么捉弄他,想著要在講學(xué)中好好學(xué),省得被他再說我不知禮數(shù)。
我想了很多。
結(jié)果便是,我還未吵過他,便偷聽到了父皇欲要將我嫁到東榆的事。
宮中沒有一個人為我說話。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這皇權(quán)之下,從沒有人真正關(guān)心我。
也這是因此,我漸漸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我每日都念著那個人,是因為喜歡。
只有在他身邊,我才是真實而鮮活的。
我喜歡他,他會不會喜歡我呢?
我喜歡他,可他是個商戶,他能不能為了我入仕做官呢?
我喜歡他,我該怎么辦才能逃脫自己的命運呢?
一整個冬日,我都憂心忡忡,我也再未有機會出宮。
我掙扎過,可徒勞無用。
我的命運,一國公主的命運,一個受寵的公主的命運,似乎早已寫好。
終于,在來年之春的一場四國朝會上,我坦然地接受了我的命運。
能在那片自由的天空下死去,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只可惜,我還未能向那人說明我的心意。
這便是一個公主的前半生。
……
當(dāng)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已驟然改變。
我失了記憶,忘記了前塵所有。
我生活在一山清水秀的山谷中,跟著一個白胡子老爺爺。
從我睜眼的第一眼開始,那個老爺爺就在我身邊。
他無時無刻不在搗弄著藥草,還讓我叫他“藥老”,我覺得這個稱呼有些生疏,便叫他爺爺。
據(jù)他所說,我是因為一次意外,受了很重的傷,因著一味續(xù)心丸的藥才得治。
我方明白自己的處境。不過這沒什么,這位老爺爺既救下了我,我便要跟著他。
我們在山谷中一連生活了三個月。
因著我總是調(diào)皮毀壞他辛苦采來的藥草,老爺爺每日都免不了發(fā)一通火。
“無憂,你這丫頭別給我逮?。 ?p> 當(dāng)老爺爺發(fā)出這聲怒吼的時候,我已經(jīng)跑遠到小溪邊看魚去了。
無憂,這是我的名字。
老爺爺說,這是一個救我命的大哥哥給我取的名字。
我并不知道那是誰,之后也曾幾次纏著老爺爺問,結(jié)果老爺爺不耐煩,還嚇唬我說我是從棺材板中拉回來的,當(dāng)時五臟俱碎,奄奄一息,很是恐怖。
我聽得毛骨悚然,自那之后,便再也不敢追問。
漸漸,我的傷已好全,每日活蹦亂跳,不是下河摸魚,便是搗鼓著藥老的藥罐,除了無聊了些,每日都很開心。
在一次黃昏時候,我趴在溪邊釣魚,迷迷糊糊地便睡著了。
當(dāng)我睜開朦朧睡眼的時候,只覺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晃而過。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爺爺口中的救命恩人,可我繞著林子找了一圈兒,也未找到那道身影。
第二日,爺爺便帶我離開了山谷。
之后,我們一路去了很多地方。老爺爺一路行醫(yī)采藥,我也樂得游山玩水。
我每日都很開心。
說來奇怪,我對自己的來歷和那段遺失的記憶并不在意,只想著以后。
每日,我都會去鎮(zhèn)子里賣完草藥后買些好玩的物件。
其實那鎮(zhèn)子就那么大,可我好像怎么玩兒都玩不夠,每次都很開心。
“老板,這份糖炒栗子我要了!”
當(dāng)耳畔傳來這番話的時候,我不由看了眼身旁和我搶糖炒栗子的男子。
他輕搖著折扇,一身艷色衣裳,眉宇輕浮,簡直像只招搖過市的花孔雀。
不知怎么,見到他,我很想打人。